“這位就是李導的新祕書吧!”
會議室內,龔餘簽完入股協議,饒有興致地盯着整理協議的萬倩說。
李明洋嗯了一聲,“萬祕書,好好覈對,別漏簽了,不然後面會很麻煩的。”
兩個老狐狸是打心眼裏...
比弗利山莊的夜風帶着加州特有的乾燥暖意,拂過泳池水面時泛起細碎銀光。李明洋坐在藤編躺椅上,手裏那杯蘇格蘭威士忌早已涼透,琥珀色液體在月光下靜得像一汪凝固的血。他沒喝,只是盯着杯沿一圈淺淺的脣印——不是他的,是剛纔那位穿酒紅色真絲襯衫、耳垂墜着黑曜石耳釘的亞裔女助理留下的。她遞杯時指尖微顫,指甲油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休斯靠在不遠處的羅馬柱邊,正用手機刷推特。陳文博站在噴泉旁,仰頭灌下半瓶冰鎮伏特加,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嚥某種滾燙的金屬碎屑。
“愛樂之城拿了六座小金人。”休斯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吞沒,“但沒人提它拍了五十七天,超支百分之二十三,剪輯重做了十四版,配樂換了三套方案,最後成片裏刪掉的白人戲份加起來夠拼出一部中等成本劇情片。”
李明洋把酒杯擱在石桌上,玻璃底與大理石相撞,發出清越一聲響。“所以?”
“所以‘白’不是顏色,是劑量。”休斯終於抬頭,鏡片反着泳池藍光,“愛樂之城的白,是糖霜——薄薄一層撒在蛋糕表面,底下全是巧克力熔巖。你現在的白,是混凝土——沒鋼筋,沒水泥,就剩沙子和水,風一吹就散。”
陳文博猛地轉身,伏特加瓶子在掌心捏出咯吱聲:“那老子就澆鋼筋!”
“澆?”李明洋冷笑,“你當好萊塢是東莞工地?鋼筋得有工會認證,混凝土得過環保局檢測,連攪拌機都要符合OSHA職業安全標準。你拿什麼澆?華裔商會捐的五十萬美金?洪門大佬塞給你的三張黑卡?還是百人會給你畫的大餅——說等你拿了奧斯卡,就引薦你見白宮國安顧問?”
話音未落,莊園鐵藝大門外傳來引擎轟鳴。一輛啞光黑邁巴赫無聲滑停,車門打開,走下來的人讓三人同時繃直脊背。
不是傑夫。
是位穿着灰西裝的老者,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無名指戴着枚古舊的翡翠扳指。他身後跟着兩個穿深藍制服的男人,腰間鼓起的輪廓絕非對講機。
“趙伯?”陳文博聲音發緊。
老人沒應他,目光掃過李明洋手邊那杯未動的威士忌,又落在休斯手機屏幕上——推特熱搜榜第三位:#SaveHollywoodFromChinaman。他緩步走近,在距李明洋三步遠的位置站定,右手食指緩慢摩挲着扳指內側一道暗紅裂痕。
“這扳指,”老人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鐵鏽,“是你媽臨終前託我保管的。她說等你三十歲生日那天,親手交給你。”
李明洋瞳孔驟縮。他母親死於二十八歲,肺癌晚期,葬禮上連骨灰盒都是租的。
“你撒謊。”他嗓音乾裂。
老人突然抬手。左袖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排燙傷疤痕——歪斜的漢字,勉強能辨出“忠”“義”“廉”三個字。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唐人街幫派入會烙印,用燒紅的銅錢按在皮肉上,一輩子都消不掉。
“你媽不是病死的。”老人盯着李明洋眼睛,“是跳樓。從華埠‘金玉滿堂’賭場三樓。那天你爸剛被FBI抓走,罪名是洗錢和走私軍火零件——其實真貨在洛杉磯港第七號集裝箱,海關清關單上籤的是華納影業採購總監的名字。”
李明洋後頸汗毛倒豎。他父親確實在他十歲時失蹤,官方記錄是“離境後失聯”,母親次年確診肺癌,半年後去世。所有檔案他查過十七遍,每份都蓋着司法部加密鋼印。
“爲什麼現在說?”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
“因爲華納要殺你。”老人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U盤,黑色塑料外殼上刻着極細的龍紋,“傑夫明天中午十二點,會在聖莫尼卡碼頭燒掉你全部原始素材。包括《散戶大戰華爾街》的實拍膠片、無人機航拍母帶、還有你偷偷錄下的吉米罵白人演員‘連狗都不如’的音頻——這些,纔是他們真正怕的東西。”
休斯上前一步:“您是誰?”
老人沒理他,將U盤輕輕放在威士忌杯旁:“百人會沒資格管你。但洪門有規矩——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你爸當年替洪門擋了兩槍,換你媽活命。現在,該你還了。”
他轉身欲走,陳文博突然暴喝:“等等!我爸的事……”
“你爸?”老人腳步頓住,側臉肌肉抽動,“你爸是康奈爾大學經濟學博士,現在在美聯儲做量化模型,年薪四百二十萬。他改名換姓二十年,連你媽葬禮都沒敢露面——因爲華納給他兒子買了人生保險,保額一億兩千萬美元,受益人寫着傑夫·華納的名字。”
夜風突然變冷。噴泉水聲轟然炸響,像無數玻璃瓶在耳道裏齊齊爆裂。
李明洋抄起酒杯狠狠砸向地面。水晶炸成星芒,琥珀色液體濺上老人鋥亮的牛津鞋尖,蜿蜒如血。
“所以呢?”他喘着粗氣笑,“我現在該跪着謝恩?還是該去碼頭跪求傑夫別燒膠片?”
老人彎腰,用雪白手帕擦淨鞋面酒漬。起身時,他拇指抹過李明洋下脣——那裏不知何時裂開道細小血口,滲出血珠。
“你媽跳樓前,用口紅在電梯鏡面寫了八個字。”他湊近李明洋耳畔,氣息灼熱,“‘兒若成龍,必先屠龍’。”
說完,他朝兩名藍制服男人頷首。三人登車離去,邁巴赫尾燈在棕櫚樹影裏劃出兩道猩紅弧線,像兩柄緩緩合攏的刀。
泳池邊陷入死寂。只有水波輕拍池壁的聲響,規律得令人心悸。
休斯忽然開口:“洪門沒規矩,但華納更守規矩。U盤裏的東西如果屬實,傑夫不可能只燒膠片——他會啓動‘七十二小時清除協議’,銷燬所有關聯證據,包括你銀行流水、手機雲端備份、甚至你在Tinder上約過三次架的聊天記錄。”
陳文博一拳砸在羅馬柱上,指關節皮開肉綻:“那怎麼辦?等死?”
李明洋彎腰撿起一片最大水晶殘骸。月光穿過棱角,在他掌心投下晃動的七彩光斑。他盯着那團跳躍的虹彩,忽然想起吉米教他的第一課:拍電影要製造幻覺,而最頂級的幻覺,是讓觀衆相信自己親眼看見了真相。
“不。”他攥緊水晶,鋒利邊緣割進掌心,血珠順着手腕滑落,“我們拍一部新電影。”
“什麼題材?”休斯問。
“紀錄片。”李明洋鬆開手,任血珠滴進泳池,漾開細微漣漪,“片名就叫《斬殺線》。”
陳文博愣住:“可你剛說……”
“對,沒有白人。”李明洋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蜈蚣狀舊疤,“但有華裔、非裔、拉丁裔、原住民——所有被資本標價的族裔。我們拍他們在華爾街交易大廳的倒影,在工廠流水線上的指紋,在移民局拘留室的腳鐐聲。不配音,不字幕,只用4K紅外攝像機拍真實光影。”
休斯瞳孔收縮:“紅外攝影?那等於直接告訴FBI你偷拍金融數據!”
“所以需要幫手。”李明洋看向陳文博,“你爸在美聯儲的模型,能算出華納股票暴跌的精確時間點嗎?”
陳文博怔住,隨即倒吸冷氣:“你瘋了?那是操縱市場!”
“不。”李明洋抹了把臉上的血,笑容森然,“這是獻祭。把華納股價當祭品,換我們所有人跳出斬殺線。”
他走向泳池,脫掉沾血的襯衫扔進水裏。布料沉浮片刻,被暗流卷向排水口。他一步步踏入水中,冰涼池水漫過腰際,月光下肩背肌肉繃出冷硬線條。
“明天一早,你去聯繫華納法務部。”他回頭,溼發貼在額角,眼神亮得駭人,“就說李明洋導演決定繼續拍攝——但劇本重寫,主演換人,所有白人角色由AI生成虛擬形象出演。技術合作方,選奈飛。”
休斯失笑:“AI演白人?奧斯卡評審團會把你釘在恥辱柱上。”
“不。”李明洋沉入水中,再冒出時甩開滿臉水珠,“他們只會瘋狂搶購版權——因爲全美七千家影院的放映系統,正在升級量子加密協議。而奈飛的量子密鑰,恰好能破解華納所有未公開項目。”
陳文博渾身發冷:“你什麼時候……”
“上週三。”李明洋踩着池底瓷磚站起來,水珠從他睫毛滾落,“吉米罵白人演員那天,我讓他幫我訂了三臺IBM量子計算機。租金很貴,但華納報銷——畢竟,他們以爲我在研究如何用AI修復膠片劃痕。”
遠處傳來管家提醒晚宴開始的鐘聲。李明洋爬上岸,赤腳踩過溼漉漉的草坪。草葉尖刺扎進腳心,帶來尖銳痛感。他彎腰拔出一根草莖,用力折斷,乳白汁液沾滿指尖。
“知道爲什麼華納不敢真殺我嗎?”他舉起斷草,月光下汁液泛着詭異熒光,“因爲所有好萊塢製片廠的原始素材庫,都用同一套量子加密算法。而我的硬盤裏,存着能解密所有電影母帶的密鑰——包括《泰坦尼克號》未刪減版,包括《教父》原始劇本,包括……”
他頓了頓,將斷草塞進陳文博顫抖的手中。
“包括你爸在美聯儲服務器裏,偷偷備份的三百二十七份金融犯罪證據。”
陳文博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羅馬柱。休斯快步上前扶住他,卻見李明洋已大步走向莊園主樓。那人背影融進燈火輝煌的長廊,像一柄淬火後的刀,寒光凜冽,卻不染血。
泳池水面漸漸平靜,倒映出滿天星斗。其中一顆忽明忽暗,閃爍頻率竟與李明洋腕錶秒針完全同步。
凌晨三點十七分,華納影業總部地下七層,主控機房。
穿白大褂的技術員盯着監控屏,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屏幕右下角顯示着《散戶大戰華爾街》項目編號:HW-2024-087。綠色進度條停在99.8%,旁邊跳動着一行小字:【最終渲染中,預計完成時間:04:22:13】。
他打個哈欠,端起咖啡杯。就在杯沿觸到嘴脣的瞬間,屏幕驟然變黑。
不是斷電——所有備用電源指示燈仍亮着幽藍微光。是屏幕本身熄滅,像被無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技術員猛按鍵盤,回車鍵敲得噼啪作響。屏幕毫無反應。他撲向機櫃,手指剛碰到主服務器散熱扇,整排機櫃燈光齊齊轉爲刺目猩紅。
警報聲沒響。
但地板在震動。
不是地震。是某種沉重物體正從建築深處向上移動,層層穿透混凝土,震得通風管道嗡嗡共鳴。技術員驚恐抬頭,只見天花板通風口格柵縫隙裏,緩緩滲出粘稠墨汁般的液體——那液體在應急燈下泛着幽藍熒光,正沿着牆壁蜿蜒而下,所過之處,電子設備指示燈逐一熄滅。
他轉身想逃,卻發現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已無聲關閉。門縫下,同樣滲出幽藍熒光液,像一條發光的毒蛇,正朝他腳踝游來。
技術員喉嚨發緊,想喊卻發不出聲。他低頭看自己顫抖的手——腕錶秒針停在04:21:59。
差十四秒。
差十四秒,就是生死線。
而此刻,比弗利山莊某棟別墅的閣樓裏,李明洋正用鑷子夾起一枚微型芯片。芯片在臺燈下泛着珍珠母貝光澤,表面蝕刻着細若遊絲的經緯線——那是全球所有主要證券交易所的衛星定位座標。
他把它放進一個銀色U盤。U盤側面,龍紋悄然浮現,與趙伯給的那個U盤一模一樣。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李明洋按下U盤開關。內部蜂鳴器發出人類聽不見的超聲波,整棟別墅的智能系統瞬間癱瘓。窗簾自動閉合,恆溫系統停止運轉,連冰箱壓縮機都歸於寂靜。
只有他腕錶秒針,依然清晰可聞。
咔噠。
咔噠。
咔噠。
像倒計時,也像心跳。
像一柄刀,正緩緩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