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階靈材之事,我會幫楚師兄的,現在楚師兄應該先恢復傷勢。”
陳江河笑着安撫一聲。
對於楚雲天的激動,陳江河是能夠理解的。
沉寂了上百年,終於又有了幫助驚鴻夫人的能力,這種激動和興奮...
海風嗚咽,死寂海域的浪頭翻湧着暗紫色的泡沫,彷彿被無形之手攪動的腐血。陳江河雙臂環抱巫祝,指尖沾着自己滴落的靈血,在她幽藍裙裾上暈開一片灼燙的赤痕。那血珠入海即燃,蒸騰起一縷縷帶着硫磺味的青煙,可他渾然不覺,只將臉頰輕輕貼在巫祝冰涼的額角,喉結滾動,低語如誦經:“玉露生肌……再生……再續……”
小黑蹲在陳江河肩頭,龜殼邊緣已悄然泛起一層暗金紋路,那是【五行大遁】催至極限、靈力逆衝血脈的徵兆。它沒再咬,也沒再吼,只是死死盯着巫祝垂在身側的右手——那五指纖長如蘭,指甲卻泛着幽綠冷光,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顫動,每一次微顫,都有一絲極淡的灰氣自指尖逸出,無聲無息滲入陳江河頸側皮肉。那不是蠱蟲,是比蠱更陰毒的“蝕神瘴”,專噬修士靈臺清明,爲幻術續命。
“老陳,你靈臺裏那顆‘玄黃定心丹’呢?吞下去!”小黑傳音嘶啞,帶着破釜沉舟的狠勁。
陳江河眼睫一顫,眸中紅霧竟似凝滯半息,可就在那靈光欲綻未綻之際,巫祝倏然仰起臉,脣瓣幾乎觸到他下頜,聲音輕得像嘆息:“王……妾身聽見了,您在喚我祝兒……”她左手食指輕輕點在他心口,指尖幽光一閃,陳江河懷中一枚溫潤玉佩驟然爆裂!玉屑紛飛中,一尊三寸高的青銅小鼎虛影轟然撐開,鼎身銘刻古巫符文,鼎口噴吐出濃稠如墨的巫煞,瞬間裹住二人,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與傳音。
小黑瞳孔驟縮——這是巫修禁術【九幽同命鼎】的殘卷!傳說中能強行締結生死契印,哪怕施術者魂飛魄散,也能借契約反噬,將目標拖入永墮輪迴!
“媽的,這娘們連本命鼎都祭出來了?!”小黑龜爪猛地摳進陳江河肩甲,指甲崩裂滲出血絲,“老陳!她要和你同歸於盡!快毀鼎!鼎碎則契消!”
話音未落,巫祝那隻點在陳江河心口的手已陡然發力,五指如鉤,狠狠刺入他胸膛皮肉!沒有鮮血迸濺,只有一道道細如髮絲的幽綠絲線從她指尖射出,瘋狂鑽入陳江河體內,直撲丹田氣海!與此同時,她自身氣息如風中殘燭,幽藍長裙寸寸化爲飛灰,露出底下嶙峋可見的肋骨,每一根骨頭縫隙裏,都鑽出密密麻麻的銀色蟲卵,正瘋狂汲取她殘存的生命精元,只爲孵化出最後一擊的【銀甲噬魂蠱】!
陳江河身體劇烈一震,眼中的紅霧“噗”地一聲熄滅大半,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漆黑,彷彿兩口枯井。他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嗬嗬聲,右手五指猛地攥緊,赤鋒破霄槍的槍尖竟生生彎折,槍桿上赤色火焰“轟”地暴漲三丈,火舌舔舐着巫祝後背,灼燒出滋滋白煙!可她恍若未覺,只將額頭更用力抵向陳江河心口,脣邊溢出一縷黑血,笑意卻愈發悽豔:“王……疼麼?妾身更疼……可這疼,是祝兒……給您的……永生印記……”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陳江河丹田深處,那枚常年蟄伏、形如龜甲的【玄黃定心丹】核心,毫無徵兆地“咔嚓”裂開一道細紋!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光順着裂紋逸出,瞬間融入他暴走的靈力洪流。剎那間,他左眼瞳孔深處,一隻巴掌大小、通體玄黑的龜影緩緩浮現,龜首微昂,龜甲上流轉着無數細碎星芒——正是小黑本體真形投影!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龜鳴,卻如重錘砸在巫祝靈魂深處!她臉上血色“唰”地褪盡,點在陳江河心口的指尖猛地一僵,指尖逸出的蝕神瘴瞬間潰散!那正在孵化的銀甲噬魂蠱卵,齊齊發出一聲細微的哀鳴,盡數爆裂成齏粉!
陳江河眼中最後一點紅霧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澄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巫祝,看着她眼中驟然崩塌的迷幻世界,看着她因契約反噬而急速枯槁的面容,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蝕神瘴?九幽同命鼎?祝兒……你把戲,太舊了。”
話音落,他抱着巫祝的手臂驟然發力!並非憐惜,而是如同鐵鉗般死死箍住她腰身,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裏狠狠一按!巫祝瞳孔驟然收縮——她感知到了!陳江河丹田氣海內,一股遠比她想象中更暴戾、更蠻橫的混沌靈力,正沿着她刺入他胸膛的指尖,以決堤之勢倒灌而入!那不是攻擊,是掠奪!是直接撕開她巫脈根基,鯨吞她殘存的所有巫修本源!
“呃啊——!”巫祝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幽藍長裙徹底化爲灰燼,裸露出的皮膚上,無數銀色符文瘋狂閃爍又迅速黯淡,那是她畢生祭煉的巫蠱本源正被強行剝離!她想掐訣自爆,可陳江河箍住她腰身的手臂上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彷彿整片東海的海水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四肢百骸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彎曲!
“小黑。”陳江河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在!”小黑龜爪一拍陳江河肩甲,周身暗金紋路瞬間亮如熔巖!它張開嘴,沒有噴吐五行靈力,而是對着巫祝天靈蓋,發出一聲短促、尖銳、彷彿能刺穿靈魂的“唳”鳴!那聲音無形無質,卻精準無比地撞在巫祝識海深處——那裏,一隻由萬千銀甲魂蟲組成的、正試圖拼死護主的魂蟲王冠,應聲崩解!蟲王哀鳴,化作點點銀光,被陳江河丹田內狂暴的混沌靈力一卷,盡數吞噬!
巫祝眼中最後的神採,徹底熄滅。
她軟軟垂下的頭顱,髮絲間滑落一枚拇指大小、通體黝黑、表面佈滿天然龜裂紋路的石頭——正是萬佛塔第三重空間地脈深處孕育的【玄冥鎮魄石】,亦是她此行真正目的之一。可惜,此刻它已黯淡無光,靈性盡失。
陳江河鬆開手臂。巫祝如斷線木偶般向後栽倒,幽藍長裙化作的灰燼隨風飄散,露出底下瘦骨嶙峋、佈滿銀色蟲卵烙印的軀體。她胸口那個被赤鋒破霄槍貫穿的血洞,正汩汩湧出粘稠如瀝青的黑色血液,帶着濃烈的腐朽氣息。
陳江河低頭,目光掃過她手中緊握的枯木杖。杖身早已寸寸斷裂,唯有頂端一顆暗綠色的蟲卵尚存一絲微弱搏動。他伸出手,指尖拂過蟲卵表面,一絲混沌靈力悄然滲入。那蟲卵猛地一跳,隨即徹底僵死,化爲一顆毫無生機的墨綠石子。
“搜魂。”陳江河的聲音毫無波瀾。
小黑立刻躍下,龜首微低,額間裂開一道細縫,射出一束幽藍色的光,精準照在巫祝眉心。光束所及之處,巫祝眉心浮現出無數細密扭曲的巫文,如同活物般遊走掙扎。小黑龜爪虛按,口中唸唸有詞,幽藍光芒陡然熾盛,那些巫文發出刺耳的尖嘯,被強行抽出、拉長,最終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幽綠霧氣——巫祝一生所修巫術、所煉蠱蟲、所知隱祕、甚至包括她潛入萬佛塔的真正圖謀,盡數凝於其中。
霧氣翻湧,顯化出一幅幅破碎畫面:混亂海深處,一座懸浮於血海之上的黑色島嶼,島心矗立着一株遮天蔽日的、枝幹虯結如龍的巨樹,樹冠上掛滿了累累果實,每一顆果實都是一張扭曲的人臉,正無聲吶喊;畫面切換,是佛域某座荒廢古寺的地宮,地宮中央的石臺上,靜靜躺着一具身着殘破袈裟的乾屍,乾屍心口位置,赫然鑲嵌着一塊與巫祝先前掉落的【玄冥鎮魄石】一模一樣的黑色石頭;最後,畫面定格在一處雲霧繚繞的絕壁之上,絕壁縫隙裏,生長着幾株通體赤紅、形如嬰兒手掌的奇花——【赤嬰血蔘】,傳說中可助元嬰修士洗滌道基、凝練純陽的四階上品靈藥!
“赤嬰血蔘……”陳江河眸光微凝。這株靈藥,竟與他當年在火元洞天深處,爲救姬無燼而險些喪命時,所見那株殘破的赤嬰血蔘幼苗,氣息一模一樣!只是眼前這株,已成熟綻放,花瓣邊緣流轉着淡淡的金芒。
小黑收回幽藍光芒,霧氣隨之消散。它喘了口氣,龜爪撓了撓頭:“主人,這娘們腦子比蜜罐還甜,藏了三十七個記憶陷阱,全被我用‘玄龜問心’給戳漏了。除了剛纔那些,還有個最重要的——她根本不是來尋寶的,是來‘獻祭’的!萬佛塔七重,每重空間都鎮壓着一尊上古巫神殘念,第三重這尊,叫‘蝕骨巫神’,專吞修士血肉精魂餵養那株‘噬魂血藤’。她身上的元氣靈源,就是那血藤的‘種核’!慧岸那禿驢算錯了,巫祝不是要逃,是早就算準了會被圍殺,故意引你們打到重傷,好讓蝕骨巫神以爲‘祭品’足夠‘肥美’,主動開啓傳送古陣把她接引回去!結果……”
小黑頓了頓,瞥了眼地上巫祝的屍體,又瞅瞅陳江河空蕩蕩的丹田氣海,語氣變得古怪:“結果這祭品太肥美,蝕骨巫神反倒被您這口‘混沌鍋’給燉了?嘖,您這丹田,怕是比萬佛塔第七重的鎮塔古佛還邪門……”
陳江河沒理它的調侃,目光落在巫祝那截斷裂的枯木杖上。他彎腰拾起,指尖摩挲着杖身斷口處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生機波動。這波動……竟與小黑龜甲上偶爾流轉的星芒,隱隱共鳴。
“不是‘燉’。”陳江河將枯木杖收起,聲音低沉,“是‘換’。”
他抬頭,望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那裏,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間漣漪正緩緩擴散——那是萬佛塔傳送古陣徹底關閉後,留下的最後一絲空間餘韻。漣漪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古塔的虛影,塔尖直指蒼穹,其上盤踞着一條由無數巫文構成的、若隱若現的黑色巨蟒。
小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龜殼上的暗金紋路突然一陣急促明滅:“主人,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這萬佛塔,根本不是佛門建的?”
陳江河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混沌靈力升騰而起,在他指尖盤旋、壓縮,最終凝聚成一顆米粒大小、表面佈滿細密龜裂紋路的灰黑色圓珠。圓珠內,彷彿有星河流轉,有山嶽沉浮,更有無數細小的、正在痛苦掙扎的銀甲魂蟲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
“元氣靈源……”他低語,指尖微屈,圓珠悄然沒入他掌心,消失不見。丹田深處,那枚【玄黃定心丹】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裂紋邊緣,新生的丹體上,竟悄然浮現出一枚極其微小、卻清晰無比的玄龜印記。
死寂海域的風,忽然停了。
浪頭凝固在半空,水珠懸浮,折射着慘淡天光。陳江河與小黑的身影,在凝固的海天之間,彷彿成了唯一還在呼吸的活物。他轉身,走向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間漣漪,腳步踏在虛空,竟在腳下踩出一圈圈漣漪狀的灰色光暈。
小黑蹦躂着跟上,龜爪踩在光暈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如同敲擊玉磬。它仰起頭,望着陳江河的側臉,那上面沒有任何復仇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閱盡滄海桑田的疲憊與……瞭然。
“主人,接下來去哪?”小黑問。
陳江河的腳步未停,聲音隨風飄散,卻字字清晰,落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之上:
“迴天南。找阮鐵牛。問他……當年在御獸宮地宮,到底挖出了什麼。”
話音落,他身影已踏入那道即將閉合的空間漣漪。漣漪劇烈震盪,最終化作一點微光,徹底湮滅於虛空。
只餘下死寂海域,凝固的浪,懸浮的水珠,以及海風重新吹拂時,那聲極輕、極冷、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低語:
“萬佛塔……該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