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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溪木村(下) - 4.8 君子遠庖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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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大家趕到村門口的馬廄圍觀。扶桑把俘虜丟在馬場的地上,又踹了一腳,說道:“我料想強盜肯定會派人來刺探消息,於是在村子周圍偵查。果然讓我們抓到了幾個,其餘的都被幹掉了,就抓來這一個肯投降的。”

“我說,我什麼都交待!”強盜哆哆嗦嗦的說着。王玄看了看跟前的強盜,又和大家面面相覷——畢竟大家都只是一羣普通年輕人,沒人有過審訊俘虜的經驗。不過王玄還是把強盜提起來又摁在一截樹樁上,抽出死靈劍插在強盜的脖子一旁,冷冷的問道:“你們派了多少人來偵查情況?”

“我……我不知道後面還會不會派人來,但……應該只有我們這幾個了。現在石堡人手不足,大王覺得溪木村不足爲慮,所以……”

“石堡目前集結了多少人手?”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真的!”強盜哀嚎了一聲。王玄又道:“你們誰負責通風報信,你們給石堡發送信息了嗎?”

“有人……已經給石堡送信了!”

“信上怎麼說?”王玄把劍頓了一下,強盜也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信上說……溪木村在一羣騎士的幫助下積極備戰,但還不足爲慮……”

“哼……”王玄冷笑一聲。強盜立刻哀求起來:“我、我絕對不是說各位老爺不夠勇猛,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王玄冷酷又譏諷的一喝。塞雷斯蒂亞問道:“怎麼處置他?”

大家都一瞥地上那強盜,小雯蹙眉喃道:“放走他顯然不是個辦法,但是……”

“要留他一條活路嗎?”由紀看着小雯和王玄輕聲道,有一絲鄭重和深長。王玄遲疑了一下,又沉聲道:“讓鄉親們投票表決吧。”

“也好。”大家都若有所思,小雯和朔夜也輕輕一嘆。

於是強盜被押到溪邊的空地,鄉親們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圍聚在空地上。民兵隊長把強盜押在衆人面前,然而鄉親們商量不過兩句——甚至算不上商量,便決定將強盜處死。民兵把強盜拖向河邊,強盜掙扎着,哀求的眼神看向王玄等人。民兵隊長忽然問道:“大人有什麼看法?”

“我們說了,讓鄉親們做決定。”王玄平緩而沉聲的說,卻有些心思重重,“但如果你們問我個人的意見,如果讓我做選擇,我不會處死他。”

鄉親們議論紛紛,卻也沒人感到驚訝,或提出異議。好友們都意味深長的看着王玄,隊長鄭重的問:“大人爲什麼這麼想?”

“我雖然在戰鬥中下手從不眨眼,但我也不會對已經無心反抗的人下手,除非萬不得已。”王玄沉聲道,看着鄉親們。

“老爺是仁慈的人。可是這些強盜從來不放過手無寸鐵、無力反抗的人,他們配得上老爺們的仁慈嗎?”村長這時也意味深長的一嘆。

“所以我讓你們來做決定,畢竟我不是受害者。”王玄又道,村民們悄悄的一陣唏噓。他環視一眼鄉親們,鄉親們也沉默的看着他,樸實的臉上神色凝重,卻無人表示反對。

“那就……放他走吧,讓他走得遠遠的,再也沒法禍害大家。”

一個小男孩兒這時說道。就如往平靜的潭水中丟進一粒石子,蕩起輕輕漣漪,鄉親們竊竊議論起來,逐漸變得熱切。

“我們都知道要給人機會,可這人吶,哪有那麼容易改過自新的。”一個老人一杵手杖,一聲感嘆。

“就是。就算他能改過自新,以前的血債就能一筆勾銷了嗎?”一個年輕人說道,略顯激動。

村長看了民兵隊長一眼,兩人也看向王玄——沒想到這多嘴一問,竟然又惹出新麻煩來。王玄看着鄉親們,片刻思忖後語重心長的高聲道:“不論你們做出什麼選擇,希望不會影響到大家的團結。即便你們對這個人心存惻隱,但也不要忘了,還有兩三百個強盜正對溪木村虎視眈眈。”

鄉親們都看向王玄,這時隊長站了出來,沉沉一嘆,下定決心說道:“這件事,這一次,就依大人的決定吧。大人帶我們打破圍攻,反攻石堡,新仇舊恨全部清算,比殺死這一個人,要爽快多了吧!”

鄉親們先是面面相覷,然後漸漸沸騰起來。他們議論熱切,羣情激動,卻無一人表示異議。王玄這便走到強盜身旁,說道:“從現在開始,你會被嚴加看管。直到溪木村解圍,你就可以離開。但是一旦擊垮圍攻,我們就會立刻反攻石堡。我想,你不會又逃回石堡吧。你可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

強盜茫然的看着王玄,又緩緩低下頭,似乎還沒有從滿心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隊長惡狠狠的把他拽了起來,喝道:“感謝老爺的仁慈吧!”

強盜被關進了地窖裏。村民們徑自散去,各回崗位。王玄走過溪邊空地,轉過頭來,卻見小雯正看着他,帶着深長的淺笑。

“怎麼了?”他問道。

“沒什麼,覺得你天生是個領袖呢,善於鼓舞和團結衆人,而且對於私情和公義又分得很清楚。”小雯盈盈一笑,又長長的一嘆,“我也在想,雖然你在戰鬥時看上去那麼可怕,但實際上又是個有惻隱之心的人呢。不過……剛纔你之所以召集村民決定俘虜的生死,除了因爲你不想簡單的處死一個人,更是想對村民們再做一次政治和思想工作吧。”

王玄也只是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在篝火旁坐下。大家都圍在火坑旁,燒烤着小沙子和帆總釣來的河鮮,也聽着兩人的談話。王玄意味深長的一嘆:“村民們對強盜苦大仇深,也就罷了。如果是在遊戲裏,大多數玩家都殺伐果斷,我也一樣。甚至有許多玩家,到現在依舊認爲這裏不過是個遊戲,是個可以讓他們放肆的地方。但是正如你所說,人是有惻隱之心的動物。關鍵就在於這裏已經不僅僅是一場遊戲,在於這裏一切的表現已足夠真實。”

“真實?”小雯有些感興趣。

“是的,只要表現得足夠真實,人類這種動物就會產生共鳴。想想看,我們會對故事產生共鳴,雖然它們都是虛構的。我們喜歡毛茸茸的動物幼崽,是因爲我們人類的繁衍本能,儘管我們知道這些動物幼崽不是人類幼崽,它們長大後會變得很兇猛,甚至還會喫人。惻隱之心,只是發於感情和本能,不是出於理性和利益權衡。有些時候它也有遠近親疏之分,甚至有時只是一種虛僞和權宜,就如孟子見齊宣王的故事。然而它是人類本能的一部分,正常人都會有。不論一個鍵盤俠如何在網絡上大談那些超於個人之上或遠在網絡對面的事情,但是真的擺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他的表現肯定和他在網絡上放肆的言論不同。”

“呵,是啊……”女孩兒們都感慨的一笑。

“所以,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保持清醒的頭腦對於一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而對於一個羣體來說,則必須保持相應的底線。我們無法逃離這個世界,至少暫時不行。而我們的所作所爲都會導致真實的後果,道德上的和實質上的。這裏是我們生活的現實,而一旦混淆了幻想和現實,一旦開始肆意妄爲,一旦羣體和社會開始墮落和崩潰,後果不會讓人好受。”

“沒錯。儘管人們一直認爲,這些NPC只是一些虛擬的程序,所以不必在意。這並沒有錯,但問題是——會在‘瞭望’中發泄和肆虐的人,到底是把虛擬當做了現實,還是把虛擬和現實分開了?對於一些玩家來說,一旦遊戲裏的表現足夠真實,他們就會產生共情,甚至無論遊戲表現是否真實,他們都會約束自己的行爲。還有一些玩家看待虛擬和現實則涇渭分明,遊戲對他們來說只是樂趣和打發時間的工具,並不影響他們在現實中的同理心和進行判斷的能力。但還有第三種人,他們嘴上辯稱虛擬並非現實,然而實際上他們首先要把虛擬當作現實,需要環境和對象的表現足夠真實,才能把自己投射其中。一旦無法讓他們感到真實,無法讓他們投入,他們的行爲就不會給他們帶來足夠的快感。”

塞雷斯蒂亞也說道,冷漠的語氣中有一絲諷刺,“所以這些人纔是真正的隱患,不論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這個足夠真實的虛擬世界。他們並不是正常的人類,不能正常產生同理和共情之心,甚至只有自私。屠戮這些NPC是否可接受並不是問題的本質,而是在於這種人對其他人的威脅。在物質的現實世界中,這些人因爲種種約束而通常不得不做個老實守法的正常人。但是在他們做出實際的犯罪之前,他們通常已經在幻想和虛擬之中沉溺許久——這些都在各種社交網絡和虛擬世界裏可以發先他們留下的妄想和痕跡。他們迫切需要一個沒有約束同時也足夠真實的環境來讓他們發泄。而‘瞭望’這個足夠真實也缺乏現實法律和公權約束的虛擬世界,正好可以滿足他們。”

塞雷斯蒂亞說罷,冷冷一笑,大家也都意味深長的點點頭。帆總煞有介事的端詳着木棍上的烤魚,一臉深沉的說道:“你知道,我知道這片烤魚並不存在。我知道,當我把這片烤魚放進嘴裏,‘瞭望’就會告訴我的大腦——它多麼多汁、鮮美……十七年了,你知道我意識到了什麼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中二問道:“你意識到了什麼?”

“我們在哪裏,哪裏就是現實。”帆總一嘆,把烤魚咬了一口。大家的笑容漸漸的變得有些感慨和嚴肅。

“你們知道嗎,朊毒體這種東西……”安娜忽然也打趣道。

大家都向她一瞥,她又道:“有時候人們會把它稱爲‘朊病毒’,但這只是一個不正規的稱呼。它不是病毒,它只是一種蛋白。它甚至不算是一種生物,然而……它卻有着許多生命的特質。在原始的生命之湯裏,在億萬年和無數次的反應中,無機的世界才終於誕生了蛋白質。朊毒體就和這許多種蛋白質一樣,像小小的機械一般工作,不斷的積累變化,才得以形成更龐大的有機體,才得以變成如今我們和無數生物的模樣。但是人們堅決的認爲生命和機械是不同的,大多數人都反對狹隘的機械論,然而……從朊毒體和蛋白質到這世界上第一個生命,它們運轉的原理延續至今,在本質上並無不同,只是層層加碼和變化的累積才產生如今的生命。所以,生物和機械的界限到底在哪裏?如果把一艘木船的船體一點一點的更換成鋼鐵,那麼哪裏纔是它從木船變成鐵船的臨界點?”

她放下烤魚,打趣的看着大家,“所以,這些NPC要真實到什麼地步,纔在法理和科學上被認爲是具有‘人格’,而不只是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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