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猜猜,”
這個名字在坎爾蘭動搖了。
雖然她儘量使自己看上去內心毫無波動。
但她開始不停卷着頭髮的手證明了她的焦躁。
“你說的約瑟是一個女人嗎?”
“是的。”
看樣子,她並不打算抵賴。就算她否認,溫倫也能夠輕易的指出她的謊言。
因爲就在監獄的探視登記上,白紙黑字的寫着她的大名。
坎爾蘭·斯維特。
“那麼,她應該是我的門生。”
當她說出這話的時候,她看上去顯得很猶豫,甚至顯得有些不快。
“不成器的傢伙,她是我的僱員。”
沉默了一小會,她搖着頭又補充道。
從她的態度上來看,這不像是謊話。
但是他並不甘心坎爾蘭和約瑟的關係僅僅只到這裏。倘若在這裏沒有突破口,那麼就又要一頭撞進雲裏霧裏去了。
因此他硬着頭皮繼續問了下去。
“你怎麼看待她的行爲?”
詢問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話題延續下去。提出直接的問題而得到直接的回答是最糟糕的情況。哪怕只是廢話也好,因爲就算是沙子裏面也含鐵。
如閒話家長般滔滔不絕的提問。
這就是溫倫的手段。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這總是有用的。
“她讓我失望了。”
坎爾蘭淡淡的回答道。
“她該更有造詣的。”
“哪方面的?”
“什麼方面都是,她有一顆矩形的腦子。在理工科方面的天賦簡直所向披靡。尤其是機器人工程學上的。”
“嗯…………”
這裏,讓溫倫覺得有點貓膩。
既然她在機器人工程繫上有點能耐,那麼她又爲什麼要這樣激烈的反對機器人呢?
而且她的職業還是靠着機器人喫飯的。這是不是進一步的證明了在她的背後有一個唆使者呢?
“她喜歡這一行嗎?”
“哼……也許吧。”
坎爾蘭聳了聳肩。
“只不過從以前開始,她在機器人這方面的異端傾向就很明顯。”
“異端?”
溫倫這樣說着,不自覺的扭頭望向了那副和這個房間格格不入的畫。
高高在上的皮革馬利翁派,還有被陰影和巨浪吞噬的魔像派。
在上個世紀,曾經發生過一場科學方面的學說爭執。和過去發生過的任何一場爭執都不同。
因爲從來沒有任何一場學術方面的爭執真正影響過歷史和社會的進程。
但是這一場帶來了這樣的結果。
那時,他們分作兩派。
一派主張機器人應該當做工具,當做奴隸,應當爲人效勞,任勞任怨,因此機器人必須醜陋,死板,強大,並且最重要的是,不應該有思想。這一派被稱爲魔像派。
另一派主張機器人應該更像人,它們可以成爲家人,愛人,同人一起在溪流邊奔跑。因此它們應該更美麗,更中庸,要像人一樣的去思考,做人能做的任何事。這一派被稱爲皮革馬利翁派。
雙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認爲自己纔是正確的。於雙方終日惡戰不休,卻誰也沒能說服誰。直到後來,他們的爭執驚動了世俗。
不,實際上也許不該說是驚動,世俗是被‘邀請’進來的。具體是哪一方把俗人們迎進來的,那就不知道了。長久以來,俗人們被排除在那些看上去高深莫測的研究與辯論之外。得到邀請的他們,受寵若驚,以極大的熱情和精力來參與了這場爭執。遊行,捐獻,甚至是暴力騷擾,浪漫主義的科幻作品和普世價值讓他們齊刷刷的投向了皮革馬利翁派。魔像派輸的沒有懸念,化作鳥獸四散。從此,魔像派銷聲匿跡了。
而勝者的學說也以可怕的速度發展起來了。
終於有了今天的現狀。
按坎爾蘭的說法,那幅古典主義的畫,是皮革馬利翁派勝利的時候,一位欣喜若狂的藝術家贈送給皮革馬利翁派的,現如今在她的手上。
“那麼她是魔像派?”
“也許吧,天才都更喜歡實用主義的……”
坎爾蘭無奈的說道。
“她從以前就覺得擬人機浪費了太多的空間來搭載無關緊要的機能,像是快感,體溫什麼的……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但她還覺得現在的擬人機的永動性是危險的,並且主張擬人機的應該用更脆弱的材料……她好像認爲我們會造出‘天網’來一樣。”
聽到這裏,溫倫不由得又感到有些奇怪了。
她所信任的約瑟,和他在監獄中所瞭解的約瑟似乎完全是兩個人。
首先,按照坎爾蘭的說法,約瑟雖然極端,但是她的思維方式是理性的,因爲已經不可能把擬人機從社會中剔除了,所以她的主張是弱化機器人。
而在監獄裏的她,則對這些隻字不提,只認爲應該主動起義來將機器人驅逐出去。甚至於她把自己的行爲當做了一種革命來看。
這樣的變化,原因何在,既然知道約瑟是有理性頭腦的人,那麼煽動者的假說似乎就無法成立了。因爲要煽動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難度太高了,除非是用洗腦或是黑科技什麼一類的玩意兒。不過溫倫是不信這些的。
“……你對於她的私人生活瞭解多少。”
“我是她的監護人,她願意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那麼…你能告訴我她最近是否有什麼異常的人際交往呢?比如男朋友,或是頻繁的同朋友聚會一類的。”
“你說的這些都沒有。”
“嘖…………”
看樣子事情又陷入了死路。
不僅煽動者的假說又受到了質疑,而且又沒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溫倫不由得感到自己被沮喪所包裹了。
“真的沒有別的了嗎?什麼都行,只要和平常不一樣。”
“如果你一定要說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行爲的話。大概要說她最近有點熱衷手寫。”
“手寫……”
手寫,古老的詞彙。溫倫記得自己上完小學之後就沒怎麼再用手寫了。
這個時代,筆是一種昂貴的工藝品,墨水和紙,甚至是紙媒價格都讓人感動,儼然成了一種奢侈品。
“是啊,還特意買了墨水和鋼筆,花了一大筆錢呢。”
“她有寫什麼嗎?”
“好像是信吧。又一次我進她房間的時候有看到過。”
“那你還有她手上的原稿嗎?”
“如果你要,我會幫你弄到的。不過等明天再來吧。”
“……謝謝。”
溫倫撂下這句話。
告別了坎爾蘭的辦公室,此事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這一次拜訪並沒有得到太多的收穫,因爲更多的疑點出現了。
他發覺自己已經走進了一個迷宮裏,而且證據確實太過稀少了,提出的假說也脆弱不堪。
但他還是打算再做一次努力。
監獄還沒有關門。
“哼……”
他望着天上霧濛濛的月亮。
“時間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