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溫倫再一次見到坎爾蘭的時候,她很平靜,但她的那副模樣,卻着實讓溫倫感到害怕。她就像是十字架上的受刑者一樣,展開雙臂被釘在那牆壁一般的龐大機械上。
纜繩與電路如同枷鎖與鐐銬,將她捆綁的嚴嚴實實的,猶如待宰的羔羊。
機械臂敲打着鐵鉗,焊針噴吐着火花,在她的面前張牙舞爪,就像是一個躍躍欲試的拷問者一樣,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聯想到各種最殘忍和最惡毒的折磨。
而她,對於這一切,表現出了驚人的習慣。
“我估摸着你也差不多該來了。”
她一如之前的帶着戲謔的笑容,就好像她的手腳四肢都和平常一樣是自由的,白的沒有生氣的皮膚上也沒有雜七雜八的插着五顏六色的管子。
“你這是在幹什麼?”
溫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眼睛也不眨的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坎爾蘭,就好像信衆仰望祭壇上的犧牲一樣。
“一點點例行的維護而已,女人嗎,一個月總要美容那麼一兩次,尤其是年紀大了。”
在她說話的檔口,一隻機械臂伸了下來,從她纖細的臂膀揭下了一塊覆着肌膚的鐵皮。她稍稍皺了皺眉,可很快又恢復了常態,將落下來的嘴角揚了起來。
“痛嗎?”
溫倫問道。
“習慣就好。”
“雖然我不太懂你們的玩意,但爲什麼不把痛感關掉?機械肉體的話,這點還是做得到吧。”
“別開玩笑了,這麼精密的操作,關掉疼痛迴路會影響思考的。”
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機械臂,它們從四面八方的擠上來,簡直如同豺狼分食一樣,聚集到坎爾蘭的身上,將她潔白的皮膚揭了下來。
“呃……”
雖然咬着牙,緊緊的擰着眉頭,雖然看得出她在忍耐,但還是發出了明顯的呻吟。
不知道怎麼的,溫倫回想起他小時候看的一部電影,那好像是戰爭片,叫怒海什麼的,總之,一個醫生,被槍給打了。如果要活命,必須把子彈取出來。但在那裏,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會動手術,於是……於是這位醫生不得不照着鏡子,自己爲自己做手術,當然,他不能打麻藥,也不能咬鴉片。他必須面對加諸與自身的真實痛感。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疼痛真的是可以習慣的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坎爾蘭的拳頭已經握成了一個團。在她的眼睛裏,那一抹藍色已經放大了不少。
“爲什麼不找個人給你操作呢。”
“哼哼……哈……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啊,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交給別人去做你會放心嗎?”
現在,她的聲音聽上去已經有些發顫了。只是短短的一小段時間,她的全身就毫無保留的展露在了溫倫的眼前。鋼鐵構成的骨架,線路堆聚的肌肉,那一大堆由閃着金屬光澤的構建,不知道爲什麼讓溫倫聯想到了模糊的血肉。
但似乎還沒有結束。
更多的機械臂聚了上來,在坎爾蘭的暴露出的骨頭上敲打,焊接,又或者是深深的插入電路裏面。
終於,她那張臉扭曲起來了,五官全部痛苦的移了位。瞳孔放大到幾乎要蓋住整個眼珠子,她的手腳激烈的痙攣起來,伴隨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像是口涎的液體從她的嘴角滴落了下來。
“喂……你……沒事吧?”
另外的兩隻機械臂扯住了她的後腦勺,就這樣硬生生的把她的後腦勺連着一頭秀髮給卸了下來。溫倫看不到她那種被疼痛變得不成人樣的臉後面是什麼,也許是漂浮在液體裏的大腦也或許是什麼有先進外表的東西,但無論如何,無數根探針和機械臂的所作所爲讓他渾身發毛。
所幸,這些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很快,這些東西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又一一從她的身上拔了出來,將覆着皮膚的鐵皮,還有她的後腦勺重新裝了回去,一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去。
接着將坎爾蘭緩緩的放了下來。
溫倫於是快步跑上前去,將她扶了起來。
她的臉上雖然還有着紅暈——那是內部機能正常運行的表現,但是卻顯得無比的蒼白虛弱。
“還有………”
她口齒不清的說道,以難以想象的力量將溫倫從身邊推開。
三步一顫的跑到了抽屜前,粗暴的拉開,胡亂的翻出那種像是亮着光,像是電池一樣的玩意塞進胸腔,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啊…………”
靠着櫃子,她扶着額頭,又如釋重負的嘆了一口氣。陶醉在一種喜悅裏,露出了沉迷其中的表情。
“呵呵……可怕嗎?我的身體。”
她帶着一臉倦容的看向溫倫,好像一個完成了某種成就,而期待着讚揚的孩子。
現在,溫倫是帶着一種同情的目光去看着她的。
老實說,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些嫉妒她的年輕和永生,現在,他不這樣認爲了。
“真的有必要做這種事嗎?機器人好像都沒有這麼麻煩。”
“我死的時候,雖然“移魂”是不犯法的,但是什麼技術也都不成熟呢。”
“爲什麼不換個新的肉體。”
“呵呵……沒死過的人果然不知道生命的可貴的。”
她一邊說着,一邊顫巍巍的扶着櫃子站了起來。
“我承擔不起再“移魂”一次的風險。“
她撐着桌子,在一張凳子前坐了下來。
“雖然也有保險點的辦法…………但是那樣有意識的我會有兩個吧……這樣的話,哪個纔是真的我?”
聽了這話,溫倫沉默了。看着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他不由自主的又把自己的帽子取了下來。他的心頭被一種奇特的思考佔據了。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麗莉。
如果不是坎爾蘭開了口,或許他甚至會忘記自己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那麼……你來找我幹什麼?把那個玩具帶回去你後悔了嗎?”
“…………不。”
溫倫頓了一下。
“我是爲了別的事情來找你的。”
“什麼事情?”
“對‘約瑟’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