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心病
一會兒想護着孃親,一會兒又想護着爹,皇甫惜歌就這麼在郡主府裏忙了兩日,愣是沒當着三郎面前叫過一聲苦。這是孃家的笑話兒啊,哪怕人累死也不能吭一聲,她如是的想着。
待終於將孃家人送離了殷州,皇甫惜歌頂着一對凹陷的黑眼圈望着鏡子唉聲嘆氣。什麼叫家宅不寧勞心勞神,想必這就是了,她此時更是萬般的同情起蕭老夫人來,這麼些年來那老太太是如何熬過來的?還有外祖母,也被爛事兒折磨得不善吧。
也許這就是女人的命。都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宅子大了也一樣。哪裏就那麼好叫人只享榮華富貴悠然自得,一點擔子也不扛?就像父王,無論如何那牟詠春與昆兒都是他惹的禍,想甩手掌櫃般扔給母妃不管了,這可能麼?
牟詠春到底捨不得和昆兒分離,即便她必須要住到京郊別院去又必須將昆兒留在王府,她也認了。這種距離怎麼也比海島和中原之間近得多不是,何況謹親王還答應叫她一個月與昆兒見上一面。
立在誰身旁看事兒便同情誰,這樣可要不得。外祖母說的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濫施同情之心的人成不了大事。皇甫惜歌甩了甩頭,彷彿這樣便能將煩惱甩得一乾二淨般,隨即喊來流蘇給她梳妝,準備離開郡主府回蕭府。
阿四家的前些日子帶着婭妮,將郡主府園子裏的玫瑰該採的採該醃的醃,玫瑰醬與糖漬玫瑰的手藝已經學得很有模樣了。又窨了些許的玫瑰花茶,方纔便裝了兩罐送進正房請主子帶回蕭府去嚐嚐。
上了馬車離了永和裏往永豐裏而去,走了纔沒多遠順子卻停了車。正欲開口相問,順子低聲稟道:“主子,爺過來迎您了。”
蕭孟朗將馬交給三祿便上了車:“惜兒,快快隨我去趟洛府請四舅父來一趟吧,祖母病了。”
皇甫惜歌大驚失色。能令三郎急成這般模樣,看來病得不輕,忙高聲吩咐順子趕着車往洛府去,又按捺住心神問蕭孟朗:“請了別的大夫先瞧着用上藥沒有?是不是這幾天暑氣太重了?”
心裏卻有些埋怨起他來。他的鹿胎膏都答應叫洛家包銷了,幾十盒樣品也送了去只等秋天大量供貨,四舅父一直對他讚賞有加,難道他不能自己快馬去一趟先將四舅父請來再說?有這往永和裏迎她的時候兒早都到了洛府了。請大夫這種事兒又不像禮賢下士,若等規規矩矩恭敬相請,病人受得了嗎?
“黃大夫已經過府看過了,給開了些清心去火的藥,可眼下祖母是喫什麼便吐什麼,那藥根本就喝不進去。她自己還一直鬧着說她沒病,再給她請別的大夫她連瞧都不叫瞧。”蕭孟朗急切的說道。
皇甫惜歌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來迎她,她若回了府,又請了四舅父給老夫人瞧病,那老太太多半也就不敢鬧脾氣了。
二人到了洛府也未多做停留,請出洛四老爺後,出了洛府門蕭孟朗重又上了馬,皇甫惜歌陪着四舅父坐在馬車裏一行往蕭府而去。
洛四老爺將聲音放得極低:“我聽着三郎學說的症狀,你那婆祖母想必是心病。你母妃前兩天來,可曾對那老太太興師問罪來着?”
“您與我母妃講了那麝香的事兒?”皇甫惜歌被四舅父的話嚇了一跳。母妃可是個盛不住事兒的人,若知道蕭林氏給她和三郎使了壞,難保不會與老夫人要說法兒,若是如此也能解釋得通老夫人病打何處起了。
洛四老爺一笑:“惜兒當四舅父是傻的?這是咱們舅甥兩個的祕密,我和誰都不講,和那人都不講。”說完用手直指轎廂外蕭孟朗的身影。
流蘇與瓔珞都坐在後面車裏,這轎廂裏就只有她們舅甥二人,四舅父這所謂的兩個人的祕密還真是對呢,皇甫惜歌抿嘴兒笑了片刻,“那這老太太這是怎麼了?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我孃家來了幾個人便嚇到她了?”
“保不齊還是麝香之事一直都沒放下。” 洛四老爺很肯定的說道,“事情真相肯定不能與她講,省得又拿子嗣與你說事兒。還是三郎你們小兩口兒多勸勸吧,你們若是不在意的樣子,她也就釋然了。至於蕭林氏一事,也莫追着老太太要說法兒了。”
皇甫惜歌點頭。老夫人這是鑽了牛角尖了,即便沒誰和她要說法兒,她自己跟自己過意不去呢。看來最近幾年蕭府還真是沒出過什麼太過分的事兒,老夫人自信慣了,這次便受了打擊。
若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三郎受得了嗎?若叫她眼下替老夫人將內宅掌起來,她有那個本事嗎?既是如此,蕭林氏一事,要不要說法又如何?
到了鶴年居,老夫人見三郎媳婦回來了又請來洛四老爺來給她診脈,幾人都是滿臉的關切之情,不但不再說沒病不用大夫瞧,心情也好了不少,乖乖的伸出手腕叫洛四老爺診治。
洛四老爺診罷脈象,幾乎微不可見的對皇甫惜歌點了點頭。看來是路上猜測的所謂心病沒錯了,皇甫惜歌也就放了心。開了個三物香薷飲的方子給老夫人止吐,紫藤便去小廚房煎藥,洛四老爺又取了銀針給老夫人紮上。
銀針取下之後,香薷飲也煮得了,微微晾涼之後,老夫人便自己端着碗喝起來。又一邊喝一邊囑咐蕭孟朗:“祖母這幾日不爽利,連帶着大廚房做事兒都不認真了,若留你們四舅父在府裏用飯只怕怠慢,不如你陪着你四舅父到你們那杏花村去吧,替祖母將你四舅父招待好。”
洛四老爺也不推辭。早知道惜兒用嫁妝銀子弄了個酒肆,說是三郎給打理得很不錯,今兒正好見識一番。見蕭老夫人喝了藥之後不嘔不吐,也就起身告辭隨着蕭孟朗往杏花村而去。
皇甫惜歌送走了四舅父折返回鶴年居,路上先去了趟大廚房。婆子們三個一羣兩個一夥兒的在大廚房小院兒裏樹蔭下乘着涼,舌頭嘴巴一直也沒閒着,見三奶奶竟然過來了,忙紛紛起身相迎哈腰屈膝。
“媽媽們都各自忙着去吧,我就是隨便看看。”皇甫惜歌站也不站便進了廚間。面案上一隻大瓷盆,想必是發的麪糰發過了頭,將盆上的蓋簾頂得東倒西歪;水池旁的盆裏發着乾貨,那水不知多久沒換過已經起了白膜……
跟進來的婆子們見三奶奶看了一眼那面盆又看了一眼乾貨盆,皆是膽戰心驚。謹親王府的郡主,正宗的皇室貴女,還真懂得廚房裏這些事兒?怎麼這兩眼專往要命的地方盯?
皇甫惜歌又走到了竈臺旁伸手摸了摸檯面,旋即便皺了眉。將手伸到跟進來的廚娘們面前,張開,和上,再張……張不開了。一衆廚娘們全都紅了臉,紛紛低頭等待三奶奶斥罵。
她纔不屑於罵這些死奴才,何況她又不是當家管事的,低低一笑便扭頭快步離去。待婆子們回了神兒,三奶奶人已經沒了蹤影。管事纔想開口吩咐各自做起事來,婆子們早就紛紛四散,手腳麻利的幹起活兒來。
回了鶴年居叫綠蘿幫忙打水淨手,用了一大把澡豆纔將手洗淨。綠蘿一臉的迷惑,三奶奶不過是出去送了趟洛四老爺,這手是打哪兒摸來的一把油膩?
“老夫人喝了藥沒又吐了吧?”皇甫惜歌擦着手低聲問。綠蘿輕笑着回說沒再吐,一臉的如釋重負。這幾日可把她們這幾個丫頭和孫媽媽習媽媽急壞了,怪不得都說洛府出神醫,洛四老爺來這一趟真是管大用了,不要說不吐了,就連精神都好了不少。
皇甫惜歌情知四舅父開出來的方子也罷扎的針也罷,不過是叫老夫人清清浮火,至於心病還是得心藥醫。眼下只要能喫得進去東西,心事慢慢開解吧。
進了東次間問祖母中午想用些什麼:“惜兒陪您一同用些吧,還省了清苑小廚房的事兒。叫紫藤給您煮個雞皮酸筍湯如何?開胃又敗火。”
陪着老夫人用罷午飯,老夫人便催她:“惜兒快回去歇着吧,這幾日定是將你累得不善。回去好好睡一覺,晚飯若實在懶得動就別過來了,來了也喫不好。”
這是話裏有話啊。大廚房現在的樣兒皇甫惜歌也瞧見了,可不是喫不好麼。多虧不是她當家管事,否則老夫人這話兒就像敲打一樣。看來老夫人病了這幾日雖說喫不下喝不下,眼睛鼻子可還是管用的。
皇甫惜歌便囑咐了孫媽媽和綠蘿幾句,告退回了清苑。洗了臉換上家常絲袍,喊着流蘇去了放嫁妝的耳房。原來的舊清苑耳房很小,堪堪放得下三五十隻箱子就已經沒了落腳地方,剩餘放不下的都挪到了東廂房。而這邊的耳房一間已經足夠用,真是天壤之別。
叫流蘇打開放綢緞的箱子,取一匹正紅軟緞一匹緋色團花錦出來,再搭上一匹品紅底折枝蓮花紋的亮花漳絨以及一匹海棠紅的素漳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