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掃視一眼,就將廟裏的情形盡收眼底。
她也懶得理會那幾個蠢蠢欲動的男子,徑直向江晨所在的角落裏走去。
右邊的篝火旁,一個壯漢剛要起身,就被獨眼男子羅大哥一把拽住。
“坐好別動!這女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旁邊一個黝黑壯碩的光頭大漢低聲道:“是《英傑榜》上的那位「小火神」?”
羅大哥道:“不一定,但看着像。”
被他拽住手腕的那?男子不甘心地道:“現在好多江湖女俠都喜歡做這種時髦打扮,把鞋脫了再披一件紅衣就號稱自己是「小火神」,但沒幾個是真的吧?”
“蠢貨!”羅大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看看她的腳!”
“腳......很白?很嫩?”
“沒長腦子嗎?”羅大哥恨鐵不成鋼,“外面那麼大的雨,她從泥地裏走來,腳上還那麼幹淨,你覺得她會是普通人嗎?”
男子這纔不敢作聲了。
黝黑壯碩的光頭大漢道:“如果真是「小火神」,那穆小姐的這樁買賣......”
羅大哥擺擺手:“先別輕舉妄動,等幫主來了再說。”
另一堆篝火邊,穆小姐與管家張叔也在竊竊私語。
“張叔,要不要找小火神幫忙?”
張叔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老夫聽說,那位小火神正在衛家前線作戰,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大概不是本人吧!”
穆小姐盯着朱雀的背影瞧了半晌:“可是,真的很像......”
張叔道:“傳說中小火神俠肝義膽,喜好打抱不平。如果真的是她,就算我們不開口,她也會幫忙。如果是別人模仿小火神的話,咱們找她也沒用,反而會激怒血狼幫的狗崽子。”
穆小姐認同地點點頭:“還是張叔想得周到。如果是別人,咱們也不好連累人家。
朱雀徑直走到江晨身邊,叫了一聲姐姐。
江晨拍了拍身邊的草墊:“坐吧。”
朱雀輕聲道:“青瑤在外面跪着,讓她進來避避雨吧?”
江晨翻了個白眼:“關我鳥事。”
“我看她也挺可憐的………………”
“人家親師姐都沒覺得可憐,你可憐什麼?”
“青姑姑娘,你不勸勸她?”朱雀朝青茹望去。
青茹搖搖頭:“我和她已經恩斷義絕,我不再是她師姐。”
朱雀長長嘆了口氣:“真不明白你們在搞什麼,吵架吵成這樣。”
“烤火吧,別管人家的閒事。”江晨拉了朱雀一把,朱雀順勢坐下。
江晨轉向灰衣大漢陳獵:“陳老哥,剛纔說到哪兒了?”
陳獵發出爽朗的笑聲:“說到俺差點就追上了那頭狼妖,可惜就差一點,讓它給跑了!”
他說起自己打獵和追蹤狼妖的故事,繪聲繪色,將夏瑜夏瑩兄妹倆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暫時忘記了悲痛。
陳獵忽然故作神祕地壓低嗓音:“你們知不知道,其實那頭狼妖已經離我們很近了!”
夏瑜和夏瑩都露出緊張之色,離他捱得更近了些。
“也許它也發現了,跟在後面想要喫掉俺,俺在這附近找到了它的毛髮。”
說着,陳獵攤開手掌,露出幾根紅褐色的狼毛。
夏瑜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觀察。
江晨和青茹對視一眼,沒作聲。
“俺一個人也就算了,可就怕那畜生傷到兩個孩子,已經幾天幾夜沒敢睡覺了。”
陳獵說着,打了個呵欠,滿臉睏倦。
江晨不動聲色地道:“這廟裏這麼多人,狼妖肯定不敢來,陳老哥可以放心睡一覺了。”
陳獵朝另一邊的血狼幫一夥人努了努嘴,低聲道:“那幫傢伙看也不是什麼好人,你們幫我盯着點,有事就叫醒我。”
“好,老哥放心。”江晨笑道。
“俺眯一會兒,打個盹兒......”
陳獵說着說着,腦袋耷拉下去,就這樣坐着睡着了。
“睡得好快。”朱雀挑了挑眉。
“陳叔叔爲了保護我們,這幾天一直沒閤眼。”夏瑜輕聲道。
“他倒是條好漢子。”朱雀露出讚許之色。
青茹看着兩個孩子,欲言又止。
江晨道:“放心吧,陳老哥現在睡一覺,明天就到紫氣門了,不會傷到孩子的。讓他在孩子們心中留個好印象吧。”
青茹默默地點點頭。
朱雀聽出江晨話裏有話,忍不住多看了陳獵一眼:“聽姐姐的意思,這位陳大俠有問題?”
江晨道:“可能會有點小毛病。”
“什麼毛病?”
“你附耳過來。"
江晨在朱雀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朱雀面露驚異之色,瞪圓了眼睛,再度打量起熟睡的陳獵。
“居然是這樣......”
夏瑜夏瑩兄妹?好奇地看着她們,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
廟裏三波人,涇渭分明,各不相幹。
角落裏的江晨幾人默默地烤火。
穆小姐一行人喫起了乾糧。
最熱鬧的當屬血狼幫一夥,他們烤起了兔肉,大口喝酒,說着一些低俗的笑話,好不快活。
“那些人的眼神,真是討厭!”朱雀撇了撇嘴。
雖然有羅大哥壓着,小嘍?們不敢造次,卻管不住他們的眼神,不時往角落裏的女子們瞥去。再伴隨着他們吞嚥口水的聲響,好像手裏的兔肉是角落裏的女子一般,又咬又舐的,表情別提多猥瑣了。
“確實有點討厭。”江晨微笑,“那你去殺了他們?姐姐我不攔你。”
“那倒也不至於殺人。”朱雀皺着眉頭,往火堆裏添柴。
旁邊的陳獵也贊同:“是啊,不能當着孩子的面動手。”
朱雀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睡着了嗎?”
陳獵又不做聲了,繼續耷拉着腦袋。
“原來是在說夢話呢。”朱雀失笑。
夏瑜挺起胸膛道:“姐姐不用管我們,我和妹妹都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姐姐想打壞人就打壞人,壞人就該打!”
夏瑩也跟着一起點頭。
“這兩個孩子,什麼都見過了。”青茹幽幽地道。
“是啊。”江晨嘆了口氣。
連城都經歷過的孩子,還會懼怕什麼呢?
一陣大風颳來,破舊的木門被吹得簌簌作響。
屋內的篝火也被吹得劇烈搖曳,火星飛濺。
人們紛紛叫嚷起來:
“門沒關緊嗎?怎麼還漏風?”
“這破廟本來就四面漏風!”
“快把風擋住!都站起來!站起來!”
血狼幫的幫衆,和穆小姐的護衛們,都忙成一團。
混亂之中,穆小姐忽然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急速的風聲,像是利刃破空的聲音。混在呼嘯的狂風裏,人耳難以辨別。
那聲音幾乎擦着穆小姐的耳朵掠過去了。
“小姐當心!”張叔猛地將穆小姐肩膀按了一下,又將她扶穩。
穆小姐打了個趔趄,站穩之後,疑惑地問:“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我好像看到了一個黑影......”張叔的話說到一半,眼睛望着血狼幫的方向,忽然頓住了。
穆小姐跟着一起望去,也捂住了嘴巴。
焦糊味從那邊傳過來,火堆上冒起了黑煙。
一個血狼幫的幫衆,被掛在烤兔肉的架子上,全身都被點燃。
可他卻一動也不動,沒有半點不掙扎,好像死了一般。
血狼幫一片混亂,幫衆們手忙腳亂地把那人從火堆上拽出來,用衣服拍打滅火。
“郭二!快醒醒!”
“他死了!”
“有刺客!”
“一定是姓穆的那個小婊子!”
七嘴八舌的叫嚷聲中,血狼幫衆們憤怒地尋找兇手。
黝黑壯碩的光頭大漢氣勢洶洶地就要找穆小姐算賬,卻被羅大哥一把拽住。
“姓穆的小婊子沒這本事!”羅大哥沉聲道,“我們一路追着姓移的過來,他們有幾斤幾兩,你還不清楚嗎?剛纔郭二遇害的時候,你發現什麼異常沒有?”
光頭大漢壓下憤怒和恐懼,回憶道:“好像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風聲。”
“我也聽到了,當時以爲只是漏風了。”羅大哥面帶忌憚之色,朝角落裏的幾名女子瞄去一眼,“但我什麼也沒看見。回過頭來,郭二就死了。”
光頭大漢一陣後怕:“我也什麼都沒看見。那傢伙如果衝我來的話,我恐怕也死了………………”
“你覺得誰有這本事?”
光頭大漢下意識地朝角落裏的那一襲紅衣望去:“......”
他只說出一個字,就在羅大哥的示意下閉上了嘴巴。
羅大哥緩緩道:“那一位,很可能是真的。別亂說話,等幫主來了再說。”
光頭大漢點點頭,轉頭呵斥其他鬧哄哄的小嘍?,勒令他們安靜。
穆小姐一行人本來已經拔刀戒備,見血狼幫衆忽然偃旗息鼓,也都各自回到原位。
穆小姐朝朱雀那邊多看了幾眼,與張叔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叔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聲張。
一切又平靜下來,只有屋裏充斥着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表明剛纔並非什麼也沒發生過。
郭二的屍體擺在旁邊,血狼幫衆們也都沒胃口喫兔肉了。
廟裏異常安靜。
朱雀悄悄攥緊了拳頭,周身氣息微微變得灼熱。
江晨忽然伸手,將她的拳頭按住。
“姐姐?”朱雀有些不解。
江晨輕輕搖頭:“讓他們去吧,別多管閒事。”
另一邊的青茹,手上也捏起了符咒,面上隱隱現出殺機。
但隨着江晨朝她望了一眼,青茹也默默地把這股殺機壓下去了。
朱雀有些不滿:“留着這種人,遲早是個禍害!”
“順順氣,順順氣。”江晨拍了拍她的後背,“來,我給你看看手相。”
“姐姐你還會看手相?”
“會一點,玩玩嘛。”
篝火噼啪作響。
殘破的山神,在血腥的氣味中,面容顯得愈發詭譎。
“山神流血了!”穆小姐身邊的一個護衛忽然指着山神像驚叫起來。
人們紛紛循聲望去,驚呼聲此起彼伏。
“真的流血了!”
“山神顯靈了嗎?”
“不會是山精野怪作祟吧?”
“太邪門了!”
只見那山神像的嘴角流出一抹血跡,再配上那副邪異的面容,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不像山神,倒更像是夜叉厲鬼!剛剛喫完血食,還沒來得及擦拭嘴角!
朱雀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擰眉道:“原來這玩意兒也不是好東西,一開始倒是沒注意。
“這廟裏就沒幾個正經人。”江晨伸了個懶腰。
相比於真正磨牙血的妖魔,這尊詭異山神最多隻能算個食腐的禿鷲而已。
夏瑜和夏瑩兩兄妹嚇得互相抱緊了,蜷縮起來。
他們雖然見過屠城的人間慘劇,但小孩子對這種神神鬼鬼的邪門玩意兒還是本能地感到懼怕。
穆小姐情不自禁地捏緊了劍柄,手心攥了一把汗。
她原本以爲剛纔是「小火神」朱雀出手相助,所以心情大定,甚至有些放鬆了警惕。
但如果出手的是這尊詭異山神的話......那麼自己所面臨的危險,比血狼幫更加可怕!
這尊山神恐怕沒有懷着什麼除暴安良的善心,?只是餓了,隨便找些血食而已!
血狼幫的郭二能喫,那麼楓溪城的穆小姐同樣也能喫!
"1909......"
這時,廟外忽然響起了一陣狼嚎聲。
人們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狼!”
“這麼大的雨,怎麼會有狼?”
血狼幫的幾人則面露喜色:“蒼狼長老來了!姓穆的小婊子跑不了了!”
他們重新有了底氣,向穆小姐一行人挑釁:“穆丫頭,你無路可逃了!快把地圖交出來!留你全屍!”
光頭大漢舔了舔嘴角:“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我可捨不得殺!她一定把地圖貼身藏着,讓我來慢慢找......”
其他幾人也附和地發出猥瑣的笑聲,污言穢語層出不窮,好似羣魔亂舞。
穆小姐的護衛們怒目而視,紛紛拔刀起身,擺好陣型,將穆小姐護在中間,做好了迎戰準備。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打起來。
這時候,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人們皆是一愣一驚。
雖然兩邊即將開打,但也只是擺好了陣勢,還沒有真正接戰,怎麼就有人受傷?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血狼幫衆之中,有一人倒在血泊中,沒了腦袋,血泉從頸腔端口噴湧而出。
旁邊的小嘍?眼見剛纔還和自己一起吹牛喝酒的同伴一下就成了無頭死屍,嚇得嗓音都變了形,發出高亢的尖叫。
羅大哥和光頭大漢第一時間朝角落裏那堆篝火望去。
紅衣赤足的朱雀還坐在原地,等着江晨給她看手相。
她的手掌還被江晨捏在手上,不可能是她。倘若她真是「小火神」,也沒必要這麼裝模作樣。
如果不是小火神,那麼還有誰有這種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