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
風雨大作。
破廟。
廟前雜草叢生,茂盛的藤蔓將兩邊牆壁都纏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了。
門前的樹枝有被利器新砍過的痕跡。
門內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裏面有人住宿,大概也是過路的江湖遊俠。
“再翻過這座山,就是仙門了。我們在這廟裏避避雨吧。”青茹說道。
朱雀回頭望了一眼,道:“她還跟在後面。”
她說的是青瑤。
雖然被江晨趕走,但青瑤一直遠遠地跟在後面,每當江晨一回頭,她就躲到草叢裏,江晨也懶得管她。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江晨也不能阻止人家走路,只要別在眼前礙眼就行。
“別管她。”江晨冷淡地道,“我不想再看到她。”
朱雀有些疑惑:“姐姐爲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她之前去找杏花村的村民了,沒有看到整個真相。只是覺得以姐姐這般和善的性子,如果青瑤不是犯了大錯,不至於鬧成這樣。
“你自己問她去。”江晨懶得多費口舌。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日,他的氣也消了,但也不願在那種人身上浪費時間。
朱雀已經習慣了江晨一提到青瑤就變衝的語氣,回頭望瞭望遠處躲在樹後的青瑤,見她被雨水淋得溼透,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可憐模樣,不由有些不忍,便轉身朝青瑤走去。
她與青瑤交談幾句,青瑤只是抹着眼淚搖頭,也不肯多說。
朱雀無奈,乾脆強拉着青瑤往回走。
在朱雀心裏,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總不該讓一個女孩子受這麼多天的折磨。
江晨沒有等她們,推開破廟的木門,徑直大步走入。
狂風挾裹着雨珠傾灑進來,颳得廟內篝火猛一陣搖曳,當即就有人咒罵起來。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在江晨臉上。
“這麼多人?好熱鬧啊!”
江晨笑着朝他們揮揮手,“我們也來湊個熱鬧,避避風頭。多我們幾?不多吧?”
見是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廟內好幾人吹起了口哨,還有些人甚至看愣住了。
“不多不多,小娘子這廂請!”
“我這邊火大,來我這兒,保證讓你烤暖和!”
七嘴八舌的招呼聲中,江晨發現這些人也不是一夥的。
三堆篝火,分成了三夥人。
最中間的空地,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邊。殺氣騰騰,似乎在爭鋒相對。
左邊以一名衣衫華貴的少女爲核心,周圍有七八個保鏢護衛模樣的人拱衛。
少女身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作管家打扮,一邊盯着江晨兩人,一邊與少女竊竊私語。
“這兩位姑娘應該不是血狼幫的。”
“嗯,我看也不像。她們兩人氣質不俗,想來身份高貴,可能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張叔,悄悄給她們示個警吧,免得一會兒連累她們。”
“小姐多慮了。這兩人從大雨天裏走過來,身上卻半點沒有淋溼,可見身手不凡。敢於孤身在荒山野嶺行走的女子,身邊還沒有護衛,足以說明她們的厲害。血狼幫的這幾個狗崽子,未必是她們的對手。”
“張叔的眼力真好。”
“哈哈,小姐謬讚,老夫也不過是多喫了幾十年飯罷了。”
以江晨的耳力,輕易就將他們的私語聲聽得一清二楚。
右邊的篝火旁,則是一羣壯年男子,清一色穿着猩紅大氅,個個精壯悍勇,持着各式兵器,凶神惡煞的模樣,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好漢。
他們看向江晨和青茹的眼神,也是火辣辣的,半點也不掩飾心中的火焰。
從他們圍坐的位置來看,當中那名蓄着短鬚的獨眼男子就是首領了,那人蓄着短鬚,不怒自威,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修爲有成的高手。
“嘿嘿,這兩個小娘皮,比那穆小姐還水靈!”
“一會兒搶到藏寶圖,順手辦了她們,羅大哥拔頭籌,咱們也跟着喝點湯。嘿嘿嘿......”
獨眼男子羅大哥卻不像其他人那麼齷齪,反而帶着幾分警惕之色,擺了擺手:“這兩個女的不簡單,別多事,等幫主來了再說。
旁邊一個黝黑壯碩的光頭大漢低聲道:“她們會不會是接應穆小姐的幫手?”
“講不準,看看情況再說。”
青茹跟在江晨身後,輕聲道:“獨眼龍那夥人不懷好意。”
她的耳力雖然不如江晨那麼靈敏,但也能聽個大概,再加上那夥人齷齪的眼神和下流的表情,哪還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江晨道:“幾個小癟三,別理他們。”
他看向角落裏的第三夥人。
這夥人比前面兩夥人安靜多了,只有三人,一個大人,兩個小孩。
那個大人身材極其魁偉,雖然全身籠在灰袍裏,依稀可見隆起的肌肉輪廓。
他滿臉絡腮鬍須,樣貌比較粗獷,面上卻是一副和善的表情,還熱情地朝江晨兩人招手:“兩位姑娘,一起來烤火吧!”
他身邊的兩個小孩,背對着江晨,看不清樣貌,異乎尋常的安靜。
江晨想了想,邁步向角落裏走去。
青茹小聲提醒:“仙子小心,他身上有妖氣。”
“妖氣?”江晨腳步不停,暗地裏多留了一個心眼。
一個有妖氣的大漢,身邊帶兩個小孩子做什麼?隨時準備喫掉的零嘴嗎?
那灰衣大漢見兩人前來,熱情地爲她們騰出位置,還添加了木柴,讓火燒得更旺。
江晨也看清了他身邊兩個小孩的模樣。
一男一女,像是一對兄妹。
男孩咬着嘴脣,眼睛通紅,像是強忍悲憤。
女孩小聲抽噎着,不時用手抹眼淚。
江晨與青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疑惑????這兩個小孩該不會是被拐賣或者擄來的吧?大人被喫掉了,留着小孩當零食,或者養肥了再喫?
“這兩位,是令郎令愛嗎?”江晨出聲詢問。
灰衣大漢哈哈笑起來:“不是不是。他們是要去紫氣仙門拜師學藝的!路上遇見俺,俺怕山裏野獸多,又有狼出沒,就護送他們一程!”
江晨也笑:“難怪覺得不像呢!”
灰衣大漢不以爲意地笑道:“俺一個老光棍,也生不出這麼好看的娃娃來!”
他自報姓名,說自己叫陳獵,是山中的獵戶,原本在追蹤一頭狼妖的下落,遇到兩個小孩夏瑜夏瑩,便送他們去紫氣門。
他一副毫無心機的豪爽模樣,讓江晨也犯起了嘀咕。這樣好心腸的妖魔,倒是不多見。
看那兩個小孩子,雖然哭哭啼啼的,卻並不怕陳獵,反而主動挨着他,捱得很近,莫非並不是擄來的?
青茹打量着小孩,詢問道:“這麼小的孩子,他們自己來紫氣門拜師嗎?他們的父母呢?”
“他們是從澎江城來的。他們的父母......”陳獵說到這裏,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沒了。”
男孩夏瑜咬緊了嘴脣,女孩夏瑩捂住臉,抽泣聲更大了。
“沒了?”青茹豎起眉毛,“澎江城離仙門有幾百裏路,他們兩個小孩子,自己一路走過來的?”
“俺一聽也覺得不可能,但他們說的是真的,小孩子不會撒謊。”陳獵嘆息道,“他們小小年紀,卻身負血海深仇,遠行幾百裏路,正是爲了去紫氣仙門拜師學藝,爲父母報仇!”
青茹面露憐憫之色,打量着那兩個孩子:“真可憐......他們的父母都是被奸人所害嗎?”
陳獵的臉色沉重了幾分,壓低了嗓音道:“不止他們的父母,整個澎江城,都被屠了!”
正往火堆裏添柴的江晨眼皮一跳,倏然轉過臉,沉聲問道:“澎江城被屠了?你親眼所見嗎?”
澎江城,是當初十日打賭時,老嶽父青冥殿主奪下來的五十四座城池之一,現在是屬於青冥殿的地盤!
青冥殿的城池,誰有這膽量,有這本事去屠城?
江晨心中浮現出一個白髮女子的模樣。
白牡丹......只有她那種瘋子,才能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來吧。
又是爲了獻祭給邪神?
“是我親眼所見!”男孩夏瑜啞着嗓子開口,“全城的人都被殺光了,街上到處都是屍體,爹孃、王大爺、李阿婆他們......我和妹妹躲在地窖裏,才逃過一劫………………”
回想起當日的慘狀,他兩眼通紅,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裏。
旁邊的夏瑩捂着臉泣不成聲。
“屠城......”青茹臉色蒼白,這樣殘酷的詞語對她來說有些遙遠,她實在難以想象那種場面,“誰這麼殘忍,怎麼可以這麼壞………………”
“是青冥殿的人!”夏瑜咬牙切齒,“我親眼看到那些人騎着馬,挨家挨戶地衝進去,見人就殺!”
“青冥殿?”江晨皺了皺眉,“你看清楚了,真的是青冥殿?”
澎江城已經被打下來了,歸順於青冥殿麾下,大部分百姓也不會管城主是誰,照常過自己的日子,不會發動什麼激烈的反抗,青冥殿爲何要屠城?
屠殺自己的百姓,圖什麼呢?
就算不講什麼仁義道德,單從冰冷的利益角度計算,也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那些百姓明明是寶貴的財富,是一個個埋頭苦幹的牛馬,是可以提供香火的潛在信衆,讓他們好好活着,才更有價值,不是嗎?
只有白牡丹這樣扭曲變態的傢伙,纔會以死亡爲樂。
“我看得一清二楚!”夏瑜一字一頓地道,“他們身上的禿鷲衣服,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
江晨默然。
小孩子當然不會撒謊,也沒有理由撒謊。
或許也有其他可能,譬如白牡丹率領血龍軍團冒充青冥殿之類......但細究起來,可能性太小了,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城都用光了,還玩嫁禍?
青冥教主他老人家也不會在乎這種黑鍋,誰能從大義的角度審判他?
人家揮揮手可以讓千萬人灰飛煙滅,你來嫁禍污衊人家......走錯頻道了吧大姐?
而且,如果是白牡丹乾的,則不可能留下活口。
黑荊城的慘狀,江晨現在還記得。
死亡邪神一旦降臨,全城所有人瞬間淪爲祭品,沒有任何人能夠倖存下來。
連城門口的衛兵都死光了。
兩個躲在地窖裏的小孩子,毫無倖存之理。
恐怕,真的是青冥殿......
夏瑜捏着拳頭,恨聲道:“我還聽說,附近的其他幾個城市也被屠了!青冥殿,他們不是人!是魔鬼!他們該下地獄!”
這個男孩應該家教挺好,用他認爲的最惡毒的言語咒罵青冥殿,也只能罵到這種程度。
江晨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如果夏瑜所言屬實,青冥殿屬下的城市都被屠殺的話,那他可能要認真思考青冥教主的目的了。
甚至,還得重新考慮結盟事宜。
這種屠殺自己平民的盟友,早已沒有了人性,說不定哪天就把屠刀對準了自己。
摘星樓頂。
江晨睜開了眼睛。
“你睡醒啦?”林曦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晨枕在她的膝蓋上,望着她脈脈含情的雙眼,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種事情,她應該不知情吧。
“你有話對我說?”林曦的直覺十分敏銳。尤其是對於江晨的表情變化,她半點都不會漏過。
“前線有點事情,我要找人去辦一下。”江晨從她腿上爬起來。
“跟青冥殿有關?”林曦追問。
“一些搶地盤的煩心事,你就別操心了。”江晨擺了擺手。
他下了摘星樓,立即召集人手,去澎江城、羅城等地方探查情況。
篝火噼啪作響。
廟宇中供奉着山神像,香火早已斷絕,殘破的泥塑身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色彩斑駁的面容顯出幾分邪異。
朱雀拉着青瑤,走到門口。
青瑤忽然奮力掙脫,死活也不肯進門。
她不顧地面泥濘,“噗通”一聲跪倒下去,任朱雀怎麼拉也不肯起來。
“你到底犯了什麼錯?說出來我也好幫你求情啊!”朱雀無奈地道。
青瑤只是搖頭。
“那我去幫你說說吧。唉,你們兩個打啞謎,我夾在中間稀裏糊塗的。”
朱雀搖着頭,推開廟門。
風雨呼嘯而入。
廟內兩夥人都緊張起來,各自按緊了兵器。
見是一個紅衣赤足的少女,兩撥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今天怎麼回事?這麼多漂亮的妞都找上門了?”
“你今天撞桃花運啊!還不快上去搭話!”
“要去你去!”
“你看看她那雙腳!太白淨了吧!讓人流口水啊!”
“嘴饞就去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