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立
戴雪村學士典試順天,爲忌者所傷,落職家居。其飲酒如長鯨吸海,卒以此成疾,亡沅州。《立秋》雲:“沅州秋信悄然生,旅思無煩雁到驚。月落尚餘山桂白,露零先着海棠清。夢如蝶不離紋簟,靜覺蛩都就畫楹。愧是上方旬日住,禪觀曾未遣微情。”《鎮遠》雲:“泉脈自來檐可接,箐端時暝雨旋傾。只愁歸說人難信,安得吟成更畫成?”
七六
杜茶村爲國初逸老,人多重其五律。餘以爲襲杜之皮毛,甚覺無味。獨愛其詠《海棠》一句雲:“全樹開成一朵花。”
七七
晁君誠詩:“小雨悄悄人不寐,臥聽羸馬齕殘芻。”真靜中妙境也。黃魯直學之雲:“馬齙枯箕喧午夢,誤驚風雨浪翻江。”落筆太狠,便無意致。
七八
隱仙庵道士周明先善琴,能詩,離隨園甚近,年未五十亡。餘錄其佳句雲:“神仙樂事君知否?只比人間多笑聲。”“竹間樓小窗三面,山裏人稀樹四鄰。”“壁琴風過聞天籟,香碗灰深嫋篆煙。”“雨中破壁蝸留篆,醉後餘腥蟻起兵。”又:“新筍成時白晝長。”七字亦妙。
七九
姑蘇隱者殷如梅,字羽調。詠《桃花》雲:“望去分明臨水岸,開殘容易逐楊花。”詠《梅》雲:“自是歲寒松竹伴,無心要佔百花先。”《謝人惠佛手啓》雲:“數來千指,屈伸總是無名;看去兩枝,大小豈能垂手?”《憎蚊》雲:“以啓其毛,何堪供汝流歌?不濡其味,亦且驚我虛聲。”
八0
杭州多高士。梁秋潭先生,因從子詩正貴,後遂不鄉試,恥以官卷中故也。《垂釣》雲:“一溪新漲失前汀,照見青山處處青。香餌自香魚不食,釣竿只好立蜻蜓。”《題{採芝圖>》雲:“山間石上爛生光,曾受青城道士方。自採自餐還自壽,不來朝市說珍祥。”宋杏洲先生《詠槐花》雲:“寄語世間諸舉子,不應纔到此時忙。”周徵士西穆《湖上》雲:“野鷗導我有閒意,新柳笑人成老夫。”施文學《竹田湖心亭》雲:“六時但有藏風至,五月來看梅雨晴。”
八—
餘讀《漢書》,雅不喜董廣川,而最喜賈太傅。偶讀錢竹初《洛中懷古》雲:“南來莫再尋遺宅,第一人纔是賈生。”蘇州薛皆山雲:“一篇削鵑賦》離形相,才子回頭是道人。”二詩皆推崇太傅,實獲我心。
八二
餘幼時遊西湖,見酒樓號五柳居者,壁上題詩甚多,不久即圬去。惟西穆先生一首,墨沈淋漓,字寫《爭坐位帖》,歷七八年如新。酒樓主人及來遊者皆護存之,敬其爲名士故也。題是《冬日同樊榭放舟湖上,念欒城、赤鳧都已下世,彌覺清遊之足重也,分韻同作》,雲:“一角西山雪未消,鏡光清照赤闌橋。小分寒影看梅色,半入春痕是柳條。閒裏安排塵外跡,酒邊珍重故人招。孤煙落日空臺榭,歲晚重來話寂寥。”後四十年,餘再至湖上,則壁詩無存。西穆、樊榭,久歸道山,而酒樓主人,亦不知名士爲何物矣!惟陳莊壁上有蔣用庵侍御《酬王夢樓招遊》一首雲:“六朝風物正妍和,珍重烏篷載酒過。一串歌珠人似玉,四圍巒翠水微波。狂夫興不隨年減,舊雨情於失路多。爭奈嚴城宵漏急,未知今夜月如何。”
八三
吾鄉詩有浙派,好用替代字,蓋始於宋人,而成於厲樊榭。宋人如:“水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轄。”不過一蟹一鷓鴣耳。“歲暮蒼官能自保,日高青女尚橫陳。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嫋嫋垂。”不過鬆、霜、水、柳四物而已;座詞謎語,了無餘味。樊榭在揚州馬秋玉家,所見說部書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有類《庶物異名疏》、《清異錄》二種。董竹枝雲:“偷將冷字騙商人。”責之是也。不知先生之詩,佳處全不在是。嗣後學者,遂以“瓶”爲“軍持”,“橋”爲“略杓”,“箸”爲“挾提”,“棉”爲“芮溫”,“提燈”爲“懸火”,“風箱”爲“扇賾”,“熨鬥”爲“熱升”,“草屨”爲“不借”;其他“青奴”、“黃奶”、“紅友”、“綠卿”、“善哉”、“吉了”、“白甲”、“紅丁”之類,數之可盡,味同嚼蠟。餘按《世說》:“郝隆爲桓溫南部參軍。三月三日作詩曰:‘鯫隅躍清池。’桓問何物。曰:‘魚也。’桓問:‘何以作蠻語?’曰:‘千裏投公,才得蠻部參軍,那得不作蠻語?”’此用替代字之濫觴。《文選》中詩,以“日”爲“耀”,“靈風”爲“商飆”,“月”爲“蟾魄”,皆此類也。唐陳子昂出,始一洗而空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