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或問餘以本朝詩誰爲第一,餘轉問其人:《三百篇》以何首爲第一?其人不能答。餘曉之曰:詩如天生花卉,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不容人爲軒輊。音律風趣,能動人心目者,即爲佳詩;無所爲第一、第二也。有因其一時偶至而論者,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一首,宋居沈上。“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一首,楊汝士壓倒元、白是也。有總其全局而論者,如唐以李、杜、韓、白爲大家,宋以歐、蘇、陸、範爲大家是也。若必專舉一人,以覆蓋一朝,則牡丹爲花王,蘭亦爲王者之香。人於草木,不能評誰爲第一,而況詩乎?
七
王陽明先生雲:“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面傴僂,而裝鬚髯,便令人生憎。”顧寧人與某書雲:“足下詩文非不佳。奈下筆時,胸中總有一杜一韓放不過去,此詩文之所以不至也。”
八
王夢樓侍講雲:“詩稱家數,猶之官稱衙門也。衙門自以總督爲大,典史爲小。然以總督衙門之擔水夫,比典史衙門之典史,則亦寧爲典史,而不爲擔水夫。何也?典史雖小,尚屬朝廷命官;擔水夫衙門雖尊,與他無涉。今之學杜、韓不成,而矜矜然自以爲大家者,不過總督衙門之擔水夫耳。”葉橫山先生雲:“好摹仿古人者,竊之似,則優孟衣冠;竊之不似,則畫虎類狗。與其假人餘焰,妄自稱尊,孰若甘作偏裨,自領一隊?”
九
東坡近體詩,少蘊釀烹煉之功,故言盡而意亦止,絕無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亭以爲非其所長,後人不可爲法,此言是也。然毛西河詆之太過。或引“春江水暖鴨先知”,以爲是坡詩近體之佳者。西河雲:“春江水暖,定該鴨知,鵝不知耶?”此言則太鶻突矣。若持此論詩,則《三百篇》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班鳩、鳴鳩皆可在也,何必“雎鳩”耶?止丘隅者,黑鳥、白鳥皆可止也,何必“黃鳥”耶?
一O
富貴詩有絕妙者。如唐人:“偷得微吟斜倚柱,滿衣花露聽宮鶯。”宋人:“一院有花春晝永,八荒無事詔書稀。”“燭花漸暗人初睡,金鴨無煙卻有香。”“人散鞦韆閒掛月,露零蝴蝶冷眠花。”“四壁宮花春宴罷,滿牀牙笏早朝回。”元人:“宮娥不識中書令,問是誰家美少年。”“袖中籠得朝天筆,畫日歸來又畫眉。”本朝商寶意雲:“簾外濃雲天似墨,九華燈下不知寒。”“那能更記春明夢,壓鬢濃香侍宴歸。”湯西崖少宰雲:“樓臺鶯蝶春喧早,歌舞江山月墜遲。”張得天司寇雲:“願得紅羅千萬匹,漫天匝地繡鴛鴦。”皆絕妙也。誰謂“歡娛之言難工”耶?
一一
貧士詩有極妙者。如陳古漁:“雨昏陋巷燈無焰,風過貧家壁有聲。”“偶聞詩累吟懷減,偏到荒年飯量加。”楊思立:“家貧留客幹妻惱,身病閒遊惹母愁。”朱草衣:“牀燒夜每借僧榻,糧盡妻常寄母家。”徐蘭圃:“可憐最是牽衣女,哭說鄰家午飯香。”皆貧語也。常州趙某雲:“太窮常恐人防賊,久病都疑犬亦仙。”“短氣莫書賒酒券,索逋先長(按:民國本作“畏”)扣門聲。”俱太窮,令人慾笑。
一二
楊花詩最佳者,前輩如查他山雲:“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闌。”黃石牧雲:“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嚴遂成雲:“每到月明成大隱,轉因雲熱得佯狂。”薛生白雲:“飄泊無端疑‘白也’,輕盈真欲類‘虞兮’。”王菊莊雲:“不知日暮飛猶急,似愛天晴舞欲狂。”虞東皋雲:“飄來玉屑緣何軟?看到梅花尚覺肥。”意各不同,皆妙境也。近有人以此命題,燕以均雲:“小院無端點綠苔,問他來處費疑猜。春原不是一家物,花竟偏能離樹開。質潔未堪污道路,身輕容易上樓臺。隨風似怕兒童捉,才撲闌干又卻回。”蔡元春雲:“沾裳似爲衣添絮,撲帽應憐鬢有霜。似我辭家同過客,憐君一去便無歸。”李莢雲:“偶經墮地時還起,直到爲萍恨始休。”楊芳燦雲:“掠水燕迷千點雪,窺窗人隔一重紗。”“願他化作青萍子,傍着鴛鴦過一生。”方正澍雲:“春盡不堪垂老別,風停亦解步虛行。”錢履青雲:“風便有時來硯北,月明無影度牆東。”嚴海珊詠《桃花》雲:“怪他去後花如許,記得來時路也無?”暗中用典,真乃絕世聰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