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神色複雜的看着跪在牀邊的孫子, 微微嘆了一口氣, 低聲說道,“……你起來吧,你知道祖母一向不忍心拒絕你的要求, 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你媳婦既然有身子了, 就好好養着吧,我會讓你太太尋兩個有經驗的媽媽跟着, 這些日子就不用來伺候我了。”
江雲之詫異的抬頭看向老太太, 他剛剛明明是希望老太太不要再用偏執的眼光看待李秀雲,不要再拿平妻這件事情來噁心他們夫妻,可這樣明顯的意思怎麼就會被曲解成這樣?還是, 老太太根本就不想給他承諾, 這是在敷衍他,江雲之複雜的盯着老太太, 眼中似悲似怒, 咬了咬牙,弓下身子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老太太,您對孫兒有養育之恩,二十年的疼愛, 孫兒不敢有一刻忘記……孫兒雖然不如大哥穩重,不如二哥聰慧,可我也是個男人, 我也希望能夠頂天立地,讓身邊跟着的人,能夠以我爲傲……”
老太太靜靜地聽着,雖然摸不清孫子究竟想要說什麼,可也知道必是和那個李氏有關,因此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你能這樣想,祖母很欣慰,便是將來到了地下,我也可告慰列祖列宗,我江周氏不僅生了個好兒子,也養了個好孫子。”
江雲之呼出一口氣,眼圈微微泛紅,“因着老太太的疼愛,孫兒事事不敢違抗,深怕對不起您的一片慈心……哪怕,哪怕知道仔細的妻子受了委屈也幾次三番要她忍着……”
老太太神情一肅,眼中冷光浮動,嘲諷的說道,“感情在這兒等着我那,雲之,你這是在爲李氏抱屈?這就是你的孝道?”
江雲之低低的俯下身子,額頭抵在青磚地上,“孫兒不敢埋怨老太太,只是願命運太過作弄人……”
“哦?”老太太似笑非笑的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這命運又如何作弄你了?”
“……孫兒時常在想,如果當初娶的不是李氏,而是老太太愛重之人,即便不能像二哥二嫂那樣相濡以沫,也能像大哥大嫂那樣相敬如冰吧?起碼,不會像如今這樣,時常心驚膽戰,在長輩與妻子之間左右爲難,心力憔悴,至少,如果娶的是別人,也能過上幾天清淨日子……”江雲之哽咽道,“孫兒知道,自己遠遠不如兩個哥哥出色,自小讓老太爺老太太,父親母親操碎了心,可我自問活到十九歲,從沒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爲什麼在我得到十幾年安逸幸福之後,讓我的後半生都活在苦苦掙扎之中……老太太,您對李氏如何,孫兒不敢評論,只是李氏回到家中,每每神色驚恐,老太太,就算李氏不說,難道孫兒自己就沒眼睛沒耳朵麼?您既然這樣不喜歡李氏,當年爲何又要將她定給孫兒,孫兒覺得自己真是窩囊……頂着報恩的名頭娶了老太太不中意的媳婦,努力的讓人覺得我們的江家子孫是講義氣有擔當的好兒郎,可偏偏李氏進門之後受了委屈,我不但無法爲她出氣,甚至連替她抱怨一聲都不敢……老太太,您可知道,每次聽下人們說,三奶奶又被老太太責罵時,孫兒是什麼感覺?我無地自容!”
“你……”老太太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孫子,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孫兒身上流着老太太的血,又是您辛苦拉扯大的,孫兒不敢違逆您的安排。”江雲之挺起身子,懇求的看着老太太,“只是請老太太看在您疼了孫兒十九年的份兒上,就再疼孫兒一次,答應孫兒一個請求吧。”
老太太本已鬆動的神色,在聽了這話之後又冷硬起來,眯起眼睛臉色不善的說道,“怎麼?你口口聲聲說不敢違逆我的意思,可實際上卻不停地再爲李氏爭取利益,哈,她如今有了身子,我也答應了,待她坐穩了胎在讓青鸞進門,你還想如何?”
“孫兒不敢反駁老太太的話,只是,這樣的日子,孫兒實在是無法忍受了。”
“哼,那你倒是說說,你想怎麼着?”老太太冷笑着問道,“不過我可告訴你,你若是真的孝順,最好不好說不娶青鸞的話,你別以爲李氏有了身子就有了張狂的資本,青鸞入門的事情我可是回稟我老太爺的,便是今兒,我也沒讓她跪着,是她自己不識好歹非要和我頂嘴,又不依不饒的不肯離開,這才……”
“老太太,您讓孫兒休了李氏吧!”江雲之大聲打斷老太太的辯駁,有些話,他已經不想聽了。
老太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珠子,張口結舌的問道,“你,你,你說什麼?”
“孫兒要休了李氏,請老太太成全。”江雲之神色堅定的重複道。
“可你,你不是說,心裏其實很中意李氏的麼?”老太太不相信的問道,“那爲什麼要休了她?”
“就是因爲孫兒中意李氏,所以纔不能和她共同生活了。”江雲之抬頭直直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一向慈愛,可對李氏卻有着不可改變的偏見,孫兒心疼李氏受的委屈,也難堪於親友下人對孫兒嘲諷譏笑的目光。”
“哪個不要命的敢嘲笑你?”老太太怒道。
“人人都在笑我。笑我仗着老太太的寵愛便養成了一無是處的品性,笑我娶了個媳婦卻日日被人挑剔訓斥,笑我任由妻子受氣卻做縮頭烏龜。老太太,這樣下去,孫兒要被逼瘋了,看在我是您親孫子的份兒上,讓我休了李氏吧……您喜歡青鸞表妹,那孫兒也不用那名不正言不順的平妻來委屈她,孫兒娶她做正妻!”
老太太探究的看着江雲之,彷彿想從他的眼中找到一絲一毫的不捨或是其他,可卻在那雙泛紅的眼中看到了堅定和認真,老太太心中有些慌張,她雖然處處爲難李氏,甚至想用平妻來噁心李氏,可卻從沒想過要將她休棄,她心裏知道,李氏是休不得的,當初何三娘臨終求親的事情,雖然沒有特意張揚,可他們這樣的人家,再迎了兩個高門媳婦之後卻娶了李氏那個落魄姑娘,自然有人探問的。他們雖沒明說,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強,就是李氏那個繼母,就不是個能見得繼女好的,早在她出嫁之前,便將結親的真相散佈出去了。
他們江家當初可是打着報恩的名頭娶的李氏,這就註定了李氏只能是他們家的媳婦,就連給雲之說個平妻,都是頂住了外頭人的閒言碎語的,好在大家都知道他們娶李氏便有些不甘願,青鸞又是個難以說親的望門寡,即便以後有人問起,可也以說是江家憐惜外孫女孤苦……給李氏穿穿小鞋就是她能對李氏使的最大手段了,若是真的休妻,他們江家的臉怕在附近三城都要丟遍了……她雖然明裏暗裏的爲難李氏,可也不得不承認,李氏在婦德婦容上是沒有任何欠缺的,如今成親不到一載便有了身子,哪裏也挑不出人家的毛病啊?她周氏雖然不算什麼好人,可行事也算光明磊落,無中生有往個小姑娘身上扣屎盆子的事情她還做不出來……何況,以他們家和李氏的情況來說,就算給李氏按個不守婦道的名頭將她休棄,外人只怕也會往歪出想!
老太太見孫子仍舊紅着眼睛跪在地上,彷彿正在等着她的允諾,這心裏越發覺得窩火,她能想到這些,雲之會想不到?恐怕是明知道她不會同意休妻纔會這樣說的吧?可她偏偏卻真的被將住了。老太太絕對相信,今天就算她說許雲之休妻了,老太爺也不會同意,只怕還會因此又將自己臭罵一通,想到這裏,老太太恨恨的瞪着江雲之,真是她的寶貝孫子呀,如今居然也學着算計她了。她一直以爲這個幼孫直爽開朗,單純憨厚,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她一直認爲一根筋的孩子,用一句話就讓她進退兩難。
她今日若是不同意將李氏休走,便是變相的表示了對李氏這個孫媳婦的肯定,以後若是再拿李氏的品行和出身說話也站不住腳了,這是明晃晃的威脅呀,要不善待李氏,要不休妻。
老太太轉轉眼珠,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居然要和這個疼愛有加的孫兒耍心眼,“……李氏雖然不好,可她如今腹中已經有了江家的血脈,此時休妻,恐怕不妥。”
她雖然不喜歡李氏,可對於江家的子嗣還是十分在意的,尤其李腹中的是雲之的頭一個孩子。今日她無意之中讓李氏動了胎氣,心裏也有些不安,連忙派了兩個小丫頭守在落梅苑門口聽消息,直到聽說沒有大事,這才歪在牀上鬆了口氣。若是孩子真的掉了,老太爺怕是不會饒了她。
“老太太不必煩惱,孫兒早有主意了。”江雲之抬頭看向老太太,誠懇的說道,“秀雲雖然討人喜歡,可她和老太太之間的矛盾卻讓孫兒左右爲難,甚至無顏見人,長此以往再深的喜愛也會禁不住這樣的折騰,不如快刀斬亂麻,如今她坐胎不穩,孩子能不能保住還說不準,何況,不討老太太喜歡的女子孕育了子女,孫兒也不稀罕。只要老太太同意,一碗藥下去,便什麼都了結了。”
老太太沒想到會等到這樣冷酷無情的話,立時被噎住,雖然明知孫子是用這話在逼她,可卻仍舊覺得心驚,“……那豈不是把她往絕路上逼?我們江家乃是慈善之家,此事萬萬做不出的。”
“逼她?孫兒哪裏是在逼她……老太太不喜她,今兒責罵明兒罰跪,這孩子早晚也要保不住,倒不如讓他趁早另投一戶好人家。”江雲之苦笑的看着老太太,言語卻帶着顯而易見的挑釁和埋怨。
“你!”老太太聽到孫子用生硬的口氣說出這樣的話來,瞪大了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然,老太太若是不忍心,那還有一個辦法。”江雲之也不給老太太思考的空隙,連忙說道,“若是孩子命大,老太太又不嫌棄他是您不喜歡的李氏生的,就留下它,待李氏胎氣穩了,便送到城外的莊子上生產,等孩子出來便將休書給她。老太太愛護名聲,和離對男家有損,您定是不會同意的,孫兒也不提了。我對不起秀雲,只是維持這段姻緣讓我們雙方都痛苦,也只能忍痛了……李家她怕是回不去了,孫兒想着便將母親前些時候給我的兩個莊子和幾家鋪子統統給她,讓她以後有個度日的本錢,那莊子離巒城不遠,我也能照看到……請老太太成全。”
“你,你……”將江雲之說的頭頭是道,老太太氣得攥住手裏的帕子說不出話來。
“請老太太成全。”江雲之的頭又磕在地上,“孫兒全聽老太太的,以後也不委屈青鸞表妹,定將她娶爲正妻。”
“你,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老太太怒喝,手掌重重的拍在牀沿,“青鸞可是望門寡,那樣的女子能做正妻麼?你就不怕她克你?”
江雲之驚訝的抬頭,不解的說道,“我以爲老太太不在意這個呢,畢竟,不管是正妻還是平妻,還不都是孫兒的房裏人……”難道不頂着正妻的名頭便沒事兒了?
老太太氣的抬腿下牀,趿拉着繡鞋快步上前抬起手狠狠在江雲之的肩上捶了兩下,又氣又怒的質問,“你還說不是在爲李氏抱不平?雲之,祖母喫的鹽比你走的路都多,你的那些小心思老太婆我會看不出來?你爲了個女人連祖母都不要了……”老太太越說越委屈,她掏心挖肺的對待這個孫子,可在雲之心中,卻比不上那個過門不到一年的李秀雲!
“孫兒不敢。”
“你做都做了還說不敢?!”
“孫兒都要休妻了,老太太還要如何?”江雲之閉了閉眼睛,有些不耐的問道,“是不是,是不是因爲我是被老太太養大的,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每日只能像個木偶一樣被老太太掌控?老太太,若是您還不滿意,孫兒也實在想不出法子來回報您的大恩了,只能領着媳婦孩子出家,在廟裏爲老太太祈福,以報您的恩德。”
老太太聽了這話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顫抖的伸出手指指着江雲之,淚珠也從眼眶中滾落,哽咽的說道,“你,你,你這是故意在氣我呀……我白疼你了呀……白疼你了呀……”
“老太太……孫兒實在是沒法子了……您既然疼愛孫兒,爲何卻要將孫兒逼成這樣?”江雲之見老太太坐在牀沿哭泣,連忙膝行幾步,雙手搭在老太太的腿上,哭道,“您若是真的愛護孫兒,就該,就該給孫兒長臉,就該愛屋及烏善待秀雲……可您呢?您幾次三番的尋孫兒媳婦的麻煩,知道的是您心疼孫兒沒娶個富貴媳婦,不知內情的,只會覺得您老厭惡孫兒,以至於連孫兒媳婦都要跟着受氣。”
老太太見孫子抱着她的大腿哭泣,彷彿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小小的人兒,在京都的學堂和戶部尚書的孫子吵架輸了,因爲自家根基淺,就算雲之被人家打破了頭也只能縮在自己懷裏偷偷訴委屈……老太太的心又有些軟和了。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因爲什麼,看到李氏就心煩……就是不投緣……”
“老太太真心喜歡青鸞表妹,可您覺得她適合做我的妻子麼?”江雲之反問。
老太太一窒,青鸞剛來的時候,她是千般喜歡萬般憐愛的,一心一意想要她做自己的孫媳婦。可這些日子關於這個姑孃的閒言碎語也聽了不少,只是那股子先入爲主的喜愛還在那裏,讓她不願意相信這個外孫女會這樣不靠譜。
“……你回去吧,容我再想想……”老太太嘆氣,見江雲之不動,只得又道,“你的話我放在心上了,只是青鸞……你總要讓祖母騰個功夫將事情想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