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底子好, 雖有些動了胎氣, 卻並無大礙,喫兩劑藥仔細調養幾日便無事了。”
劉氏聽後狠狠地鬆了一口氣,連忙命雲之送大夫出門, 自己進了內室。
“太太……”李秀雲掙扎了要坐起身子,劉氏連忙攔住, “快躺下,快躺下, 大夫說了, 這幾日要好好養着,你可不許亂動……可還有哪裏不舒坦?”
李秀雲紅着臉靠在引枕上,輕輕搖了搖頭, “還好……”
“你這孩子, 也太不小心了,將近兩個月的身子了怎麼都沒發現?你年輕不懂這些, 難道李媽媽也糊塗了?你也是個倔的, 老太太那邊說什麼,你聽一耳朵也就是了,何必與她較真兒,地上那樣涼,你身子又弱, 若是傷了孩子可如何是好?”劉氏微微蹙起眉頭,雖是埋怨的語氣,卻帶着淡淡的關愛。
“都是兒媳不好……我, 我那個……一向不準,所以也沒在意……”李秀雲有些心虛的應道。
“娘不是怪你,你年紀輕,李媽媽年歲又大了,有時候難免考慮的不周到。”劉氏笑着拍拍李秀雲的手,示意她不要緊張,“你若是願意,我身邊還有兩個精幹的老媽媽,就先撥給你用着,等孩子生下來了,再讓她們回我那裏去。”
李秀雲連忙應下,陪笑道,“太太這樣體恤兒媳,秀雲只有感謝的,哪裏還會不願意。”
“你能這樣想就好,當初你大嫂子懷嵐兒時,也是她們兩個伺候的,很是有一套。我待會兒便將他們派來伺候你。”劉氏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自己屋子裏養身子,別的都不用操心。”
李秀雲詫異的抬起頭,這是什麼意思?
劉氏但笑不語,聽到門外傳來江雲之的說話聲,便站起身,“想是雲之回來了,你們小夫妻頭一次做父母,想必還有許多話要說,我就先回去了,你躺着別動。”
“恭送太太。”
劉氏前腳剛走,江雲之步進內室,綠衣和碧琴兩個笑嘻嘻的退了出去,將房間留給一對小夫妻。
李秀雲看着江雲之遲疑的站在牀邊,緩緩低下頭,手上的帕子不停的絞動,眼眶也漸漸泛紅。
“你,你別哭呀。”江雲之無措的坐到牀沿,按住李秀雲的纖手,眼中佈滿慌亂,“那個,娘說,孕婦要高高興興的,生出的孩子才聰明漂亮……”
李秀雲將雙手掙脫出來,咬着嘴脣垂下頭,神色委屈的盯着蓋在腿上的百子千孫大紅被面,淚珠一顆顆滴落在手腕上,看的江雲之心裏微微抽痛,“我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不會娶吳家大表妹的,我根本不喜歡她!”
“……就是說,如果是別人,你就娶了?”李秀雲快速的瞥了江雲之一眼,臉上的委屈和悲傷清清楚楚的映出江雲之的眼簾。
“不是的,我沒想娶別人,我已經有你了怎麼會另娶他人?”江雲之慌亂的擺着手,“我真沒有那個意思……你明白的吧?”
“我不明白!”
江雲之無奈的看着妻子,以前那樣靈慧的女子,今日怎麼就變笨了呢?江雲之抓抓頭,最後將妻子的反常歸結爲被老太太傷透了心,咬了咬牙,“秀雲,我知道嫁給我後你沒過到幾天好日子,老太太……可是,我是真心對你的,今天看到你暈倒,我真的嚇壞了,當時恨不得殺了門外看笑話的那些丫頭婆子……你懷着我的孩子,卻被我的長輩這樣苛待……我真是,我真是無地自容,我沒臉見人……”
李秀雲也不說話,只是直起身子撲進江雲之懷裏,嚶嚶哭泣,開始只是想加深江雲之對老太太的不滿,可哭着哭着,卻越來越覺得自己可憐,“雲之……雲之……我真的不知要怎樣才能討得老太太歡喜……”
提起此事,江雲之也是一肚子的怒火,拽過一旁的絲帕輕輕擦拭李秀雲臉頰上的淚水,並安慰的輕拍着她的背,低聲哄道:“你先養病,此事我會處理好的,我待會兒就去求老太太,你已經有了我的骨肉,想必老太太也不會再刁難你了,什麼平妻,我是一定不會要的……”
說道此處,江雲之也有些猶豫,對於自家祖母如今這個性子,他也有些摸不準了。過於老太太雖然跋扈,可還是講得通道理的,可如今……
“沒用的,老太太對我的不喜是根深蒂固的,就算這次沒有了平妻,誰知道下次是什麼?”李秀雲絕望的抽噎,“這樣膽戰心驚的日子,實在是太難捱了。”
“不,不會的,你放心,我這就去找老太太,我去和她說,今天的事,絕不會在發生。”江雲之扶住李秀雲的雙肩,讓她看着自己,重複道,“今天的事,卻不會再發生,我想明白了,老太太對我有養育之恩,她的疼愛,我加倍回報,可這不代表她可以隨意糟踐我的妻子,踐踏我們夫妻的尊嚴,甚至……甚至傷害我們的孩子。”
江雲之將不停顫抖的李秀雲摟入懷中,臉色也漸漸陰沉起來,老太太到底知不知道,她差點毀了他和秀雲的孩子……說起來還真是老天保佑,他昨日將一位貴客指定購買的落梅圖帶回家裏臨摹,不想今日卻忘在了書房,又因爲此畫過於貴重怕小廝不仔細損了傷了,因此特意回來取走。若不是在內書房門外偶然看到碧琴焦急無措的來回踱步,他恐怕也不會知道老太太把妻子喊了過去訓話,而且屏退了下人一訓就是近一個時辰。
碧琴的忐忑也帶起了他心中的不安,便去了上房看看情況,結果在門外看到幾個小丫頭縮着頭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而在廊下經過的慧歌卻在看到自己時雙眼發亮,不停地向他使眼色做暗示。
如果不是這一連串兒的巧合,他的孩子是不是就……這可是他的第一個孩子,若是有了閃失,再多的心痛和懊惱都無法彌補……老太太怎麼能……
“三爺,三奶奶,安胎藥好了。”門外傳來碧琴的低喚,江雲之連忙出去接過托盤,端起藥碗小心的吹散熱氣,“這藥若是太涼會失了藥性,如今已經不燙了,你快喝了,然後躺下歇歇,我守着你。”
李秀雲碰過藥碗一口氣喝淨,白淨的小臉皺成一團,“……好苦。”
“喫顆軟糖去去苦味。”江雲之連忙遞上一小碟軟糖,李秀雲捻起一顆含到口中。片刻之後江雲之又端來清水和痰盂給李秀雲漱口。
“讓丫頭來就好了。”李秀雲連忙說道,“您一個爺們哪能做這些。”
“這有什麼,爺伺候自己媳婦是應該的。”江雲之不以爲意。待妻子漱過口後便攬住她的肩膀,抽出身後的引枕,扶着她倒在牀上,又掖了掖被子,“你今兒累了,快歇着吧。”
李秀雲抽出手臂拉住江雲之的手,撒嬌的哼了一聲,“你不許走。”
“不走,我就在這陪你,看着你睡。”江雲之回握住李秀雲的手,臉上泛起柔和的笑。待李秀雲的呼吸漸漸平穩,便小心翼翼的抽出手掌,將李秀雲帶着纏絲白玉鐲的玉手輕輕的放入錦被中,又放下了牀頭半扇紗簾,這才輕輕的退了出去。
“老太太可醒了?”江雲之在上房門外問道,剛剛秀雲暈倒那麼大的動靜,老太太居然沒出來看一眼,就算是不待見秀雲到了極點,面子上也該過得去呀,可老太太居然真的不聞不問。
“已經醒了,奴婢這就給三爺通報。”門口守着的丫頭小心翼翼的回到,江雲之性子開朗活潑,對丫頭小廝也是極爲隨和,因此在府中下人中人緣甚好,便是他們這些不太得臉的二等丫頭也敢笑着上前說上兩句話,可今日卻難得的板着一張臉,這丫頭也只如今情況特殊,連忙貓着身子鑽了進去。
江雲之冷笑,通報?什麼時候他進老太太的屋子還用得着通報了?往常不都是撩簾子的同時喊一嗓子便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