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山。
西牛賀洲一處無名荒嶺,山勢陡峭,亂石嶙峋,滿山遍野長滿了野黃花。
吳耀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裏昏昏沉沉的,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覺。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一揉太陽穴,入目的卻是一隻沾着泥土的手。
五指修長,皮膚泛着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指尖隱隱有烏光流轉。
他愣了愣,打量着這隻陌生的手。
然後之前的記憶自然而然的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他穿越成了一條百目金蜈蚣。
這蜈蚣天生地養,在這片山嶺的碎石堆下蟄伏了不知多少年。
昨夜他化形引得天降雷劫。
原主的魂魄沒能扛過那天劫,在雷光中散了乾淨。
他自己這個後世的遊魂便這樣被塞進了這具剛剛化形的妖身之中。
沒有什麼痛苦,也沒有什麼掙扎,就像是睡醒後記得自己姓甚名誰一樣自然。
吳耀沉默片刻,從碎石地上坐了起來。
頭頂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邊掛着幾顆殘星,天色將明未明。
山風颳過來,滿山的野黃花隨風搖擺,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清苦的花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化形時褪下的甲殼精華化作了一件金色法衣,薄如蟬翼,緊緊貼合在皮膚之上。
衣料上隱隱有百目紋路流轉,與他手臂上的金目紋路同出一源。
雖是甲殼所化,卻柔軟如水,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之後吳耀沉下心神仔細感知。
兩條手臂從手腕到肘彎,密密麻麻排列着兩排金色的紋路,細看之下,竟是一隻只緊閉的眼睛圖案。
那些紋路嵌在皮膚深處,像天生的胎記,在晨光中泛着極淡的金屬光澤。
他試着調動體內那團若有若無的氣感。
剎那間,手臂上的百隻金目齊齊睜開。
每一隻眼睛都只有綠豆大小,瞳孔金黃,眼白如銀。
在他的皮膚上緩緩轉動着,像是在同時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
那種感覺詭異到了極點,他能同時看到四面八方所有的景象。
頭頂的天空,身後的碎石,左側那片野黃花葉面上爬過的露珠,右側石縫裏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
三百六十度,無一死角。
吳耀屏住呼吸,散了那股氣感,手臂上的百隻眼睛緩緩閉合,重新恢復成金色紋路的模樣。
“百目金蜈蚣……還真是百目。”
他自言自語,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他開始認真梳理眼前的處境。
百目金蜈蚣,洪荒異獸。
他記得在西遊記裏這百目金蜈蚣應該是百眼魔君,盤絲洞七個蜘蛛精的師兄。
在黃花觀中以毒藥暗算唐僧師徒。
後來與孫悟空大戰一場,肋下千隻眼迸射金光,把猴子困在金光陣裏出不來。
最後還是孫悟空變成穿山甲從地下鑽走,請來了毗藍婆菩薩,用一根繡花針將他收服。
跟孫悟空打得有來有回,還能困住那潑猴一陣子。
這份本事在西遊路上的妖怪裏絕對排得上號。
更重要的是,他沒被打死,只是被收服了。
西遊路上的妖怪,能活下來的不多。
那些沒根腳沒背景的野妖,十成裏有九成都被孫大聖一棒子打殺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能被菩薩親自出手收服、帶回去看守洞府的,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背後有人。
他這條百目金蜈蚣,估計兩樣都沾一點。
蜈蚣雖名列五毒之中,但在道教典籍裏卻另有說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乃是至陽之物。
五毒之內,蛇蠍蟾蜍蜘蛛皆屬陰,唯蜈蚣獨陽,能剋制百邪,專殺陰祟。
光是這份天賦跟腳,就比那些靠喫人喝血修煉的野妖高出一大截。
吳耀想清楚這一層,心裏稍微定了定。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山間的霧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層一層鋪在野黃花上。
這黃花山雖然荒僻,但靈氣卻不弱。
想來原主選擇在此處渡劫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洪荒異獸對靈脈的感應是天生的本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時間線。
他環顧四周,四處都是碎裂的山石,有幾塊大石頭被劈得焦黑,裂縫處還殘留着一絲絲淡紫色的電弧。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金色的甲殼碎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質地堅硬。
這是原主渡劫時褪下的蟲殼。
黃花山荒無人煙,放眼望去連條正經山路都沒有,更沒有什麼道觀。
眼下這裏就是一座純粹的荒山,除了滿山的野黃花和石頭縫裏的蛇蟲鼠蟻,什麼都沒有。
也就是說,他穿越的時間點極早,西遊量劫還未起。
那潑猴可能還在花果山當他的美猴王,甚至可能還沒從石頭裏蹦出來。
唐僧的前世金蟬子大概還在靈山好好坐着。
整條西行路,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意味着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修煉。
吳耀心裏有了計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剛化形的身體。
妖身初成,經脈還沒有完全穩固,體內那股金色的妖力雖然精純,卻十分微弱。
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閉關,先把境界穩固住,然後再圖其他。
至於那七個蜘蛛精師妹,他現在也不知道在哪。
原主是獨來獨往的洪荒異種,在這黃花山上蟄伏了不知多少年。
化形之前連人話都不會說,哪來的什麼師兄妹。
那七個女妖日後會出現在盤絲洞不假,但那都是將來的事了。
吳耀,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上。
那石洞不大,藏在兩塊巨巖之間,洞口被雜草遮了大半,但裏面看着頗深,倒是個臨時落腳的好地方。
他彎腰鑽進石洞,洞內乾燥涼爽,地面平整。
大概是原主化形前盤踞的巢穴。
“先住下。”
吳耀拍了拍手上的土,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最基礎的吐納手印。
體內那股金色的妖力緩緩運轉起來。
他閉上雙眼,催動妖力流轉了一個小周天,速度慢得可憐,但每流轉一圈,那股妖力便壯大一絲絲。
太慢了。
吳耀皺了皺眉,想起方纔那百目齊開的景象,再次催動雙臂上的金目。
一百隻眼睛齊齊睜開,剎那間,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瘋狂地朝着他體內灌湧而來。
那股溫和的妖力瞬間被洶湧而來的靈氣激得奔騰起來。
沿着經脈飛速運轉,每經過一處穴竅,便有一枚金目微微發熱。
百目齊開,吸納靈氣的速度是尋常修士的百倍不止。
吳耀這一打坐便是三日。
三日後他從石洞中走出,體內妖力已然穩固。
雙臂上的百隻金目紋路也比之前更清晰了幾分,在陽光下隱隱透出金屬般的光澤。
他試着催動百目,金光開合之間毫無滯澀,吸納靈氣的速度比剛化形時又快了三分。
他站在洞口伸了個懶腰。
正盤算着接下來是繼續閉關還是下山轉轉,一道聲音忽然從天穹之上落了下來。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無處不在。
像是有人在他靈臺深處說話,又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同時共振。
山風停了,滿山的野黃花不再搖擺,連石縫裏的蟲鳴都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