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朔風如刀,卷着碎雪撲面而來,凍得人骨頭縫裏都往外冒寒氣。
中都城外一百餘里的荒野上,一片梅林在夜色中靜默矗立。
此時正值臘月,梅花開得正盛,老幹虯枝上綴滿寒蕊,幽香在凜冽的夜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梅林深處,一小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篝火明滅,橘紅色的光在周遭的梅樹幹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蹲在火堆旁,手裏拿着一根樹枝撥弄着燃燒的木柴,火星子噼裏啪啦地濺起來,又被寒風吹散。
此人身材魁梧,肩寬背厚,生得濃眉大眼,臉膛方正,當火焰漸低,木柴燒得只剩下些發紅的炭塊,正打算再去撿些枯枝時,身後的黑暗裏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只聽聲音不大,但又顯得結結實實,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了雪地上。
年輕人渾身上下一激靈,猛地扭頭看向身後,同時小心防範,似怕有什麼野獸偷襲。
他放眼望去,依稀看到遠處好像躺着一個人,不禁起身上前走去,瞬間愣在原地。
就見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正赤條條的,一絲不掛,蜷縮在落葉與殘雪之間。
年輕人心中第一反應便是這人是不是遇到強人被打劫了,不然怎麼會大冬天的光着身子躺在這荒郊野地裏。
他心裏一緊,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跑回火堆旁,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裹,又快速跑回來,一邊三下兩下解開包裹,先從裏面扯出一件青布棉襖,又扯出一條厚實的棉褲,還有一雙布鞋,一邊喊道:
“兄臺,我這裏有備用衣物,快穿上!”
“多......謝。”
快被凍僵的楚晟來不及多想,三下五除二就穿上遞過來的衣物。
年輕人又趕忙道:
“快,快到火邊烤一烤,驅驅寒,不然就算沒被凍壞,怕也要大病一場。”
說完便伸出手臂,攙扶着腿腳還不太聽使喚的楚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篝火旁,再扶着他坐下。
“兄臺,我再去撿些枯枝過來,你先坐着烤一烤。”年輕人十分地熱心腸,不等楚晟開口,便急匆匆地離開。
這個時候,楚晟纔來得及環顧四周,眼中逐漸浮現出複雜莫名之色,只覺真是夠倒黴的,好不容易覺醒了金手指,竟又差點凍死在荒郊野外。
旋即,他不由得低頭看自己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圓潤的雙手,當翻轉手掌,又握了握拳,臉上浮現一抹由衷的興奮。
“業緣寶樹誠不欺我,可以讓一片緣葉攜帶一縷神魂穿梭諸天,而一旦功成,緣葉便能化作一具溫熱鮮活的血肉人身。”
楚晟差點喜極而泣,天知道他過了一段什麼樣的悽慘日子,心裏更是不知罵了多少句。
這是什麼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明明是撞了大運,結果轉世成爲一隻在山野艱難求生的小玄狐,以至於時常遭遇各類野獸兇禽追殺,每日更是隻能用野果充飢,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楚晟思及此處,暗暗盤算:
“也不知曉此方是什麼世界,業緣寶樹真正的神妙在於結緣,從而於諸天世界裏的所作所爲,都會激起或大或小的漣漪。”
“若能改變既定的命運脈絡,影響世界的氣運走向,或者與關鍵人物結下或善或惡的緣分,這些都會化爲業緣之力,反哺到寶樹之上。”
“是以影響越大,業緣寶樹結出的相應的寶牒,想來這應該足以得到一些自保之力,不至於再過得那般惶惶不可終日。”
“另外要是這一方世界若是能習武修道,我亦能將所修煉的功果,全方位地反饋到主世界的本體上。”
思緒萬千正出神之間,便聽腳步聲從梅林深處由遠及近,接着望到那濃眉大眼的青年,抱着一大捆枯枝碎木快步走回來。
少頃,在火堆旁蹲下,往火堆加了一些枯枝碎木,讓火燒得更旺後,便直起身來,朝楚晟抱拳行了一禮:
“在下郭靖,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楚晟雙眼微睜,用略顯乾澀的嗓音開口:
“你叫......郭靖?莫非出自江南七俠門下?”
郭靖一愣,濃眉微微擰起:
“兄臺怎知我師從江南七俠?”
霎時間,楚晟心中大定,心思百轉千回,面上卻不露聲色,反而抬手扶住了額頭,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又像是在忍受某種不適。
“你的父親......是不是叫郭嘯天?”
郭靖瞪大眼睛,似是無比詫異,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不錯,先父諱嘯天......”
話音未落,他就見楚晟的臉色愈發蒼白,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整個人似乎在承受着劇烈的頭痛,急忙關切地問道:
“兄臺,你這是怎麼了?”
好一會兒,楚晟眉間漸漸舒緩,輕道:
“無礙,只是我出身鐘鳴鼎食之家,乃完顏王族天潢貴胄,自幼長於王府深宮,享大金小王爺尊榮,錦衣玉食,權貴環身。”
“是以江湖經驗不深,孤身纔出中都城,就遭了宵小暗算,不僅身上的金銀衣物被洗劫一空,後腦還被人狠敲了一棍子。”
“方纔醒來之後,便發覺記憶有所缺損,有些事情記得一清二楚,有些事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一旦想要回憶,就頭痛欲裂。”
郭靖聽得眉頭緊皺,滿面同情地點了點頭:
“原來兄臺還是王孫貴胄,難怪會被人扒得一乾二淨,不過所幸性命無憂,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楚晟垂眸看着火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意味深長的目光直視郭靖:
“那你可知,爲何我一聽你的名字,就清楚你的來歷?”
郭靖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除了完顏康這個名字以外,還有一個名字。”
楚晟看着郭靖,一字一頓:
“叫做.....楊康。”
這話一出,郭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楊......康?”
他眼裏先是茫然,緊接着是不可置信,再然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
“你的生父......該不會是楊鐵心楊二叔?!”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的喜色又變成了困惑:
“那你又怎麼成了金國的小王爺?”
楚晟蹙眉講述:
“我自幼生長在王府,也不知具體詳情,就連我的真正身世也是自己暗中打聽來的,我娘就時常抱着一杆鐵槍默默傷心難過,我還有一個出自全真的師父,名爲丘處機。”
“然而這些年下來,哪怕他們不曾給我真正言明,我也漸漸地發現了自己的身世。”
“既爲楊家後人,堂堂漢家血脈,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做那所謂的大金小王爺,我便生了帶我娘離開王府的念頭。”
“但深知完顏洪烈對我孃的愛慕之心,他決計不會讓我帶離母親。”
“礙於這些年來被富貴榮華迷花了眼,丘師父所教的武功,一貫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從不對習武練功上心,明白單靠自己,絕無可能把我娘安全帶出中都城。”
“便想着爲人子,決不能讓我娘因我的粗心莽撞,而有性命之憂,就準備私下去找丘師父,想請他幫忙,這才孤身一人入江湖。”
話落,梅林裏安靜了片刻,北風嗚嗚地吹過樹梢,卷落幾片梅花瓣,無聲無息地落在雪地上。
而郭靖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從震驚、憐惜、憤怒、心疼、慶幸......最後統統化作一股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兄弟情義。
他立馬鏗鏘有力地開口:
“郭楊兩家世代交好,我爹和你爹是結義兄弟,我聽我娘說,我們兩家還定有約定,若生下一男一女,就結爲夫妻,若都是男丁,則結爲肝膽相照的異姓兄弟!”
“康弟,我陪你一起去找丘道長,再幫你將楊叔母安全帶離王府。”
楚晟聞言,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
“此次初入江湖,我方纔明白何爲人心險惡,我還是不敢信自己這麼好運,剛遭人暗算,便被自己那雖未曾見過、卻可生死相託的結義大哥所救。”
“更不敢將我孃的安危放在自己所謂的好運之上,你說自己是郭靖,師父是江南七俠,父親是郭嘯天,可有什麼憑證?”
他直視郭靖:
“我自小隨身攜帶一把刻有郭靖二字的匕首,此次遭劫,以致遺失,料想你應該也有一把刻有我名字的匕首。”
“你若拿得出來,我就信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