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瑤鎮陷落第六十八天。
蘇知好在鎮上王員外家屋後刨出個地窖入口,原本閃着寒光的長指甲都捲了邊!
她咬着牙撬開窖門,拖出一口沉甸甸的烏木箱子。滿懷期待地掀開箱蓋,裏頭竟只有一箱綠瑩瑩的下品靈石,她登時垮下臉,晦氣地啐了一口:“呸,又是靈石。”
靈石原本是好東西,奈何她現在不是人,也吸收不了靈氣,這玩意兒對她來說就跟茅坑裏的石頭差不多——又臭又硬!
沒喫的穿的,更沒趁手的兵器,將地窖仔細搜索完,蘇知好重重嘆了口氣。
自深淵裂隙裏的魔氣吞沒花瑤鎮後,全鎮的人一夜之間在睡夢中淪爲了魔傀,即沒有神智的行屍走肉。
鎮子變成了一個閃耀着誘人光芒、能夠編織幻境的怪物,吸引附近活物自投羅網。
當然,她試過了,困在裏頭的魔傀也出不去,她連狗洞都鑽過,依舊出不去,好似整個小鎮都加蓋了一層看不見的罩子。
兩個多月的時間,方圓三百裏外再無一個能喘氣的。
蘇知好同樣不能喘氣。
她也是魔傀,與其他人唯一的區別就是她在魔氣入侵,元神即將被徹底吞噬的那一刻覺醒了記憶,知道自己胎穿成了一個限制文裏的女炮灰。
這個世界的修士,修煉到築基境界便會迎來兩道蛻變——一是周身會縈繞起獨屬於自己的靈息馥鬱,相合的氣息能讓人情難自控,順理成章地發生不可描述之事。
修爲高的能夠隱藏自身氣息,唯有在破境時難以控制,修爲低的,呵呵……
二是修士成功築基後識海內會凝練出本命的靈契元靈,可能是飛禽走獸,也可能是草木花枝,能脫離肉身在外自由活動,與其他修士的元靈嬉鬧、爭鬥,甚至會因主人的靈息相吸而自動親近。
難怪他們家煉製的香丸、情毒最好賣,三天兩頭都斷貨。
合着全天下都靠着這個發展限制級劇情。
就連她,也因爲一次暗算中招,偷偷採補過一個元神出竅、神遊太虛、對外界毫無防備的少年郎。
她想起那個荒唐的夜晚——昏暗的石室裏,少年郎的身上有着獨特的清冽香氣,她迷迷糊糊地湊上去,將頭埋在他脖頸處嗅了又嗅,像是被貓薄荷勾住了全部心神的貓。
如今再回憶,連他的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股淡香。
乾淨清冽好聞得很。
後來,聞到類似的香氣,她都會心跳加速、腿腳發軟。
然而現在的她,連心跳都沒有了。
魔傀需血食續命,可花瑤鎮淪陷得徹底,連陰溝裏的老鼠都沒逃過。
後來那些被幻境誘來的活物,她咬過幾次便不敢輕易再嘗試——血肉入腹,便會嗜血欲爆棚,眼底漫起猩紅,理智寸寸潰散。
她不想變成那樣,所以一直剋制自己的食慾。
結果後面,她發育不如其他魔傀,就成了鎮子上最弱雞的存在,根本喫不上一口肉。於是她的身體越來越乾癟,如今,是貨真價實的皮包骨了。
……
這日,蘇知好正在街上晃悠,鎮子上空突然出現了一陣漣漪一般的波紋,緊接着,一羣修士下餃子一樣從天而降。
看這動靜,蘇知好忙不迭地衝向她早已挖好的地道。進去之前,還在泥坑裏滾了一圈,將自己身上的氣息遮得嚴嚴實實。
地道挖了十幾米深。
爲了挖它,蘇知好指甲都斷了好幾根。
不知道這次外面會鬧多久。
在原文裏,遇到前來除魔衛道的修士,沒有理智的她帶頭大哥一樣嗷嗷叫地衝在了最前面。
直接被當時帶隊的小道君榮漣一劍穿了心!
現在,她躲在了地道之中,還抹了一身黑泥,也給自己找了個相似的替身女魔傀,必能躲過這次災劫。
雖然現在活得沒有個人樣兒。
但能活着,能蹦能跳,蘇知好並不想死。
等躲過了這次死劫,她該乾點兒什麼好呢?
蘇知好默默回憶原書劇情,盤算着自己未來的出路。
小鎮內中心有一塊魔息石,便是小鎮引來深淵魔氣的根源所在,在吸收了足夠多的血肉後,小鎮活了過來,魔息石成了心臟,它也擁有了自我意識。
在發現這一批硬骨頭不太好啃過後,它把容漣小道君他們吐了出去,然後撒腿跑路,直接遁入虛空,逃之夭夭。
之後,就沒有小鎮的交待了。
她把鎮中心地皮都掀了也沒找到那塊魔息石。
不然的話,趁它沒意識的時候沒準還能認個主,她還能走走什麼末世基建流。
一切,都得等她領了盒飯再說了。
現在,任何計劃都是白搭。
她最近大概是小腦萎縮了,記憶受到不小的影響,胎穿過來的生活一團模糊,連家人都想不起來了,完全不記得父母長什麼模樣,只是每每想到,心中總有一絲難過不捨。
思考能力更是嚴重不足,能挖個地道把藏起來都已經耗盡了腦細胞。
最關鍵的是,思維格外跳躍,上一秒還在盤算着未來計劃,下一秒就眼皮一沉……
“睡覺、睡覺!”
……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蘇知好被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聲音驚醒。
什麼聲音?
好吵。
就在她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時,眼前一絲微光閃過,蘇知好如墜冰窖。
她明明已經沒有心跳了,此刻仍有一種心臟被驟然抓緊的感覺。
有人!
她挖的地洞裏竟然還藏了個人。
她能聞到活人的氣息,一開始是驚懼,然而很快,直擊靈魂的誘人香氣撲面而來。
飢餓感徹底侵蝕她那萎縮的大腦,蘇知好眼冒綠光,只覺在那一瞬間,眼神都變得格外明亮,亮得能夠將黑暗都刺出個窟窿。
當初地道挖寬了一點兒,那人竟就站在她面前,與她尚有一段距離。
他手裏握着一把三尺青鋒劍!
剛剛看到的那絲亮光,就是他的劍。
面前人緩緩拿起劍,將劍尖抵在她心口位置。她清楚地看到,劍身上刻着若夢二字。
蘇知好所有的慾望瞬間消失,她想說話,卻只發出了嚯嚯的聲音。
仙劍若夢!
他是榮漣!
原文裏將她這個炮灰一劍穿心的小道君榮漣,明明她都已經避開了死局,還做出了這麼多的防備,那能證明身份的玉佩都被她掛在了一個身形相仿、毀了容貌的女魔傀身上,怎麼,還能被他找到。
難道要再死一次了嗎?
而這一次,是神魂俱滅?
如此近的距離,對面又是金丹期的強者,她一個餓扁了的乾癟魔傀,能做什麼?替他撓癢癢?
對,死也要抓花他的臉!
要是她指甲上有劇毒就最好不過……
這麼想着,蘇知好拼盡全力往前伸手,然而,對方只是輕哼了一聲,她就好似被點了穴一般,完全不能動彈。
接着,那指着心窩的劍緩緩上移,撥開她凌亂的長髮,落在了她右耳耳尖上。
蘇知好感覺右耳朵涼颼颼,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他難道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收集妖魔耳朵當戰利品?
“嗷嗷!”蘇知好氣得吼了起來。
要殺要剮隨便你,你動作快點兒,嚇唬誰呢!
榮漣面無表情的臉上緩緩勾出一抹笑,他低聲道:“蘇知好。”
他竟還知道我名字?
原文裏,她被刺穿後,她那個未婚夫通過一枚玉佩認出她的身份之後才叫出了她的小名“好好”。
現在這一幕劇情都已避開,他又是如何認識我的呢?
蘇知好微微有些困惑,本就不怎麼靈活的眼珠下意識轉動。
對方明明是個頗有俠名的仙門道子,此刻卻與傳聞中的樣子看起來一點兒不一樣。
他爲何沒有一劍殺了我?
明明我現在是魔傀!被魔氣侵蝕、抹去神魂,只知道殺戮的嗜血怪物!
榮漣臉上笑容又加深了一些,露出了一個圓圓的小酒窩。
他用劍尖兒挑起蘇知好的下巴,將她的臉像撥垃圾一般隨意撥弄幾下後道:“聽到外面的聲音了嗎?”
蘇知好:“唔唔唔~”
老子又不能說話,我嘶吼你聽得懂嗎?
榮漣說:“是你的未婚夫,跟他的師妹正在苟合。”
蘇知好心道:這麼快就搞上了?主線劇情走得挺快。
呃,她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也有可能是她這一覺睡得有點兒長。
不對,好像這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跟我說話!
我是一個魔傀,他竟然在跟一個魔傀講話。
劍尖兒輕拍蘇知好的臉,榮漣問:“難過嗎?”
蘇知好瞪大眼睛,心想:“我應該難過嗎?”
親眼看見未婚夫跟別的女人她應該氣得七竅生煙熱血沸騰纔對,可是,她都沒熱血了,燃不起來吖。
榮漣呵了一聲,“喲,死不瞑目。”
蘇知好怔了怔……
不知現在閉上眼還來得及嗎?
這時,榮漣篤定地道:“你也覺醒了。”
聽得這話,蘇知好剛閉上的眼睛驟然睜開,瞪得溜圓。
“嗯,真是……”他將手中劍重新抵在了蘇知好心窩處,“眼睛裏什麼都藏不住。”
隨口一句,就詐出來了。
蘇知好瘋狂眨眼,想說:“你也覺醒了?”
榮漣略一頷首,“嗯。”
她立刻有一種找到了同道的驚喜感,那一瞬間,彷彿有光照進了地道內,讓她覺得這片該死的天地都明媚幾分,對未來的生活多了一絲期待。
然而下一刻,卻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劇痛。
她低頭,呆呆地看着刺入心窩裏的劍尖兒。
一劍穿心,絲毫不差。
她是魔傀,很久很久沒有喫過血食,此時此刻,乾癟的身體裏流不出一滴血。
大腦劇痛,眼前一片漆黑,好似有什麼東西衝破了身體飄了起來,又轉眼被撕裂……
應該就是小說裏說的那種,魂飛魄散了吧。
“我,我艹尼瑪!”
我想與你做這天地間互相依靠的同伴,你卻只想走劇情。
不殺我,你會死嗎!
眼前的世界寸寸崩裂,就在她即將永遁黑暗時,她好似被捲入了一個風暴中心。
“你罵的什麼?”
蘇知好:“臥槽臥槽,我C泥瑪。”
一道聲音在空中冷不丁炸開:“別艹馬,C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