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種事情?
各大道統的頂尖老怪物們都在苦苦尋覓的成仙路信物,竟然就堂而皇之地掛在一個女子的脖頸上,掛了十幾年。
李想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他的目光沒有刻意停留,只是以最自然的軌跡...
那道殘影快得近乎撕裂空間,未至身前,一股混雜着太古蠻荒、龍脈威壓與新生神火的灼熱氣浪已如怒潮拍岸,狠狠撞在尋龍胸口!
“轟——!”
尋龍腳下的暗紅色石臺應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三丈,整座廣場的地磚齊齊下陷半寸!他身形未退,雙膝微沉,腰胯如弓繃緊,【武道純陽】自發激盪——一米之內空氣扭曲震顫,無形陽炎氣場轟然擴張,竟將那撲面而來的碎玉殘片盡數熔爲赤紅鐵水,簌簌墜地,凝成焦黑斑點。
但那道身影不閃不避,直貫陽炎核心!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不是刀劍相擊,而是純粹肉身與某種超越凡俗材質的硬撼!尋龍左臂橫於胸前,小臂外側【盤龍小筋】暴起如虯龍盤繞,皮膚表面金光流轉,硬生生接下那一記爪擊——
五道暗紅爪痕撕裂空氣,在他小臂外甲上犁出刺目火花,卻未能破開分毫皮肉!
“咦?”
一聲低啞短促的驚疑自那殘影口中迸出,非人,非妖,非鬼,非神,似萬獸嘶鳴壓縮於喉間,又似遠古鐘磬在顱骨內震盪。
殘影終於停駐。
三尺之外,立着一隻生靈。
它形似幼蟾,通體覆滿細密鱗甲,卻非玉石之冷硬,而是溫潤如初生胎膜,泛着琥珀色柔光;頭生雙角,非鹿非龍,蜿蜒如古篆“巽”字,角尖縈繞縷縷金紅霧氣;六足踏地,趾端無爪,卻有三枚微縮玉蟾浮雕隨呼吸明滅;最懾人者,是其雙目——左眼赤金,瞳孔中一輪微縮金烏緩緩旋轉;右眼幽青,瞳仁深處一彎銀月靜靜沉浮。
它低頭,鼻尖幾乎觸到尋龍眉心,溫熱氣息拂過,竟帶着雨後竹林與新釀黍酒混合的奇異清香。
“你……沒喫掉我的蛋殼。”它開口,聲音重疊,似百人同誦,又似一人獨語,每個音節都裹挾着地脈搏動的節奏,“還……偷走了我的‘吞月’。”
尋龍紋絲不動,脊椎挺直如劍,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那對日月雙瞳。十日十夜與山川意志死磕,早已將他的意志鍛造成一塊無瑕寒鐵,此刻面對這自玉蟾腹中崩出的異種,心中無懼,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偷?”他喉結微動,聲音沙啞卻穩定如磐石,“我劈開你的嘴,把你從煞池裏撈出來,又替你刮乾淨了三百年的陰垢,最後還把你爹——”他下巴朝地上散落的玉蟾殘骸點了點,“——親手挪了個窩,免得你被地火烤熟。這叫偷?”
話音未落,他右手倏然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懸停於對方額心三寸——不是攻擊,而是精準點向其眉心一點微不可察的暗紅淤痕,那裏,正隱隱透出一枚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聖獸蛋輪廓。
“你本該在蛋裏再睡三年,被地脈煞氣醃透了才破殼。是我強行引動陰陽交匯,打亂了你的涅槃週期。”尋龍語速極慢,字字如鑿,“你現在氣血虛浮,雙目日月失衡,左眼金烏躁動欲焚,右眼銀月黯淡將熄……若非我十日鎮壓地脈爲你築基,你此刻早該化作一團爆開的血霧,哪還有力氣站在這兒跟我講道理?”
幼蟾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咕嚕,左眼金烏驟然加速旋轉,灼熱氣浪再次升騰,卻在觸及尋龍眉心時猛地一頓——它看見了。
在尋龍瞳孔倒影深處,沒有恐懼,沒有算計,只有一片浩瀚星圖:那是他十日來以身爲樁,強行銘刻入識海的地脈全息模型;而在模型中心,赫然懸浮着一枚微縮的、正緩緩吐納清氣的金色聖獸蛋虛影,蛋殼上,一道道暗紅妖紋正與尋龍胸膛內金蟬振翅的頻率同步明滅。
它愣住了。
六足微微蜷縮,鱗甲光澤柔和了幾分。
“你……知道我是誰?”它聲音裏的重疊感弱了幾分,多了一絲試探。
“不知道。”尋龍收回手指,垂眸掃了眼自己左臂上那五道未消的灼痕,“但我知道你不是玉蟾,也不是什麼邪祟。你是被封進玉蟾肚子裏的‘活祭品’,是臨江妖城當年佈下‘玉蟾吞月’時,用來鎮壓地底煞池最後一道‘命門’的錨點——一隻能吞月噬煞、又能反哺地脈的活體陣眼。”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那雙日月瞳:“他們把你當工具,可你明明……在長出自己的角。”
幼蟾渾身鱗甲猛地一震,喉間發出一聲短促嗚咽,彷彿被戳中某處隱祕軟肋。它下意識低頭,用前足輕輕碰了碰自己左角尖——那裏,一點金紅光芒正隨着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卻固執地搏動着。
“他們……把我釘在這裏……三百年。”它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風吹過斷絃,“玉蟾是殼,煞池是牢,連做夢……都是黑的。”
尋龍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
不是法器,只是普通制錢,一面“永昌通寶”,一面“天啓年造”,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他將銅錢拋向空中。
銅錢翻飛,叮噹輕響,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微弧,不偏不倚,落向幼蟾攤開的右掌心。
“我是個入殮師。”尋龍說,“乾的活兒,是把走錯路的人,送回該去的地方。”
幼蟾低頭看着掌心銅錢,金烏右瞳映着銅錢上“永昌”二字,銀月左瞳倒映着“天啓”年號,兩道光影在它瞳孔深處緩緩交融,竟似有溪流潺潺聲自其耳畔響起。
它抬起頭,第一次,沒有緊盯尋龍,而是越過他肩頭,望向廣場盡頭那幾株剛剛鑽出石縫的嫩草芽,又望向湛藍天空中飄過的雲絮。
“那……你要帶我去哪兒?”它問。
“去一個地方。”尋龍轉身,指向盆地東側一處尚未被陽光照徹的幽深峽谷,“那裏,有一條被妖城挖斷的‘青龍脈’餘尾,地氣如絲,常年不絕。我用‘移花接木’把它接到這裏——等你養好傷,長出真正的角,再教你怎麼把這口被憋了三百年的煞氣,原樣噴回去。”
幼蟾怔住。
它緩緩攥緊掌心銅錢,指節發白。
“你不怕我……反咬一口?”
尋龍笑了。那笑容不張揚,卻如初春冰河乍裂,透出一種久經淬鍊後的坦蕩與篤定。
“怕。”他說,“所以我給你留了後手。”
話音未落,他左手悄然按在自己左胸——那裏,李想正安靜蟄伏,雙翼微斂,周身金光內蘊如初生朝陽;而就在同一剎那,幼蟾腹下六足中央,一道細若遊絲的金色脈絡,毫無徵兆地一閃而逝,與尋龍心口金蟬的搏動,嚴絲合縫。
那是【李想本能】在它體內悄然埋下的第一道直覺座標——不是禁制,不是契約,而是一根看不見的臍帶,將它的生死氣機,與尋龍的心跳,從此係在了一起。
幼蟾瞳孔驟然收縮。
它終於明白,眼前這人,從踏入盆地的第一步起,就未曾真正將它視爲敵人。他撬開玉蟾之口,不是爲了掠奪,而是爲了接生;他鎮壓地脈十日,不是爲了獨佔吉地,而是在爲它……清理產房。
“……我叫阿爻。”它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斬斷舊日的決絕,“爻,陰陽交泰之象。”
“尋龍。”他報上名號,又補充一句,“不過朋友都叫我……李想。”
阿爻歪了歪頭,日月雙瞳同時眨了一下:“李想?那……是你的真名?還是……你養的那隻蟬?”
尋龍一愣,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廣場上新生的草芽簌簌搖曳。
笑聲未歇,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嗡——”
遠處散落的玉蟾殘骸中,一塊拳頭大小、尚存完整輪廓的玉石碎片凌空飛來,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那玉石表面裂痕縱橫,卻在陽光照射下,隱隱透出內部一抹溫潤青色——竟是被百年煞氣浸染之下,玉石深處天然孕育的一線“青龍髓”。
“送你。”尋龍將玉石推至阿爻面前,“補身子。你左眼金烏太燥,需青龍髓調和;右眼銀月太虛,也需此物固本培元。”
阿爻凝視着那塊玉石,良久,伸出右爪,小心翼翼捧住。玉石入手微涼,卻在接觸它鱗甲的瞬間,沁出絲絲暖意,如同久旱之地迎來第一場春雨。
它沒有道謝。
只是將玉石貼近左眼角,任那抹青光緩緩滲入金烏瞳孔。剎那間,金烏旋轉速度漸緩,灼熱氣浪平復,瞳仁深處,一株青翠小樹苗的虛影悄然浮現。
“你救我……是因爲你身上,有股味道。”阿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大地深處傳來的迴響,“不是人氣,不是龍氣,也不是……仙氣。”
尋龍挑眉:“什麼味?”
“是腐朽的味道。”阿爻抬起眼,日月雙瞳映着尋龍面容,“就像……剛從棺材裏坐起來的人,身上沾着的、還沒來得及散盡的土腥氣。”
尋龍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他低頭,看着自己雙手——指節粗大,掌心厚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灰黑色地脈污漬,腕骨凸起處,幾道陳年抓痕如蚯蚓盤踞。
是啊。
他本就是個入殮師。
專事與死人打交道,日日擦拭屍斑,整理遺容,縫合創口,爲亡魂鋪一條通往彼岸的潔淨路。他身上,確實該有這股味道。
可這味道,在今日之前,從未被任何活物如此清晰地辨認出來。
“你倒是敏銳。”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阿爻卻搖了搖頭,將玉石移至右眼下方,青光流轉,銀月虛影中,一彎新月輪廓漸漸飽滿:“不是敏銳……是熟悉。我被困在玉蟾肚子裏時,聽見最多的聲音,就是你們入殮師唱的《安魂引》。那調子……跟這青龍髓的味道一樣,苦,澀,但底下……藏着甜。”
尋龍怔住。
《安魂引》,是入殮師行禮時必誦的古老禱詞,音調晦澀難解,相傳能撫平亡魂怨氣,助其安然離世。他練了十年,唱了千遍,卻從未想過,這聲音,竟能穿透三百年的玉石封印,抵達一個被活埋的幼獸耳中。
“所以……”阿爻收起玉石,六足輕點地面,身體懸浮而起,與尋龍視線平齊,“你救我,不是因爲憐憫,也不是因爲交易。是因爲……你聽見了我的哭聲?”
尋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阿爻沉默數息,隨後,將自己左爪——那隻曾撕裂陽炎氣場的、覆滿溫潤鱗甲的左爪——輕輕放在了尋龍掌心。
爪掌相觸,沒有電光石火,沒有驚天異象。
只有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接觸的剎那,無聲交融。
尋龍體內,【武道純陽】的熾烈磁場微微波動,竟主動退讓出一絲縫隙;阿爻鱗甲上,青龍髓的溫潤青光悄然彌散,如春水漫過堤岸,溫柔包裹住尋龍掌心那層薄薄的、屬於活人的體溫。
“走吧。”尋龍收掌,轉身向東,“青龍脈的尾巴,還在等我們。”
阿爻懸浮於他身側半步之後,六足輕點虛空,竟踏出一朵朵細小的金色蓮印,轉瞬即逝。它不再看身後破碎的玉蟾,也不再回望那口曾吞噬它三百年的黑色水池,只是仰起頭,第一次,真正地、毫無阻礙地,望向那片被它遺忘已久的、湛藍如洗的天空。
風起了。
吹過新生的草芽,吹過裂開的石板,吹過兩人一獸並肩而行的背影。
盆地深處,那座被重塑的廣場上,地氣升騰,氤氳如霧。霧氣繚繞中,隱約可見數道模糊人影——有披麻戴孝的老嫗,有手持紙幡的少年,有懷抱琵琶的盲女……他們皆無實體,卻姿態安詳,彷彿正列隊等待一場遲到三百年的葬禮。
而就在尋龍與阿爻身影即將消失於峽谷入口之際,一道微不可查的漣漪,自廣場中央那方已徹底乾涸的黑色水池底部漾開。
池底淤泥翻湧,露出一截半朽的青銅殘碑。
碑上蝕刻着三個古篆:
【臨江城】
字跡斑駁,卻有一道新鮮的、筆直如刀鋒的裂痕,自“江”字中間貫穿而下,將整座城名,生生劈作兩半。
風過,碑裂,霧散。
無人察覺。
唯有尋龍腰間懸掛的那枚銅錢,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幣面上“永昌”與“天啓”二字交界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光,倏然一閃,旋即隱沒於銅鏽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