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對。”童如酒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很詭異,“最後這幾刀人雖然已經死了,但是會有神經反應,畫面裏的人也還在動。”
“這房間全部覆蓋在保鮮膜下面,鏡頭從外到內,從一開始的無聲到人體在保鮮膜上掙扎的聲音,然後是輕微粘稠有節奏的捅刀子聲音和已經死亡人的神經反應,這段長鏡頭是沒有背景音的,聲音處理必須得非常細緻才能讓人沉浸。”
童如酒按了一下錄音室的按鈕,戴着耳機又拉一遍聲音,再次按下按鈕:“四十六秒到六十秒的掙扎聲塑料袋的質感都太軟了,那時候人已經瀕死了,力道不可能那麼大,換旁邊的編織袋,把你手上的木頭加上五釐米的海綿裹上再試一次。”
依然是溫和平靜的聲音。
凌晨兩點,童如酒和助理老矣在隔音特別好的錄音室裏一遍一遍地重複這段三分鐘的長鏡頭,這是一段殺人鏡頭,兇手在佈置好的房間裏把殺人當成了玩樂的遊戲,整段鏡頭沒有什麼特別血腥的畫面,只是光影明暗,兇手興奮急促的呼吸,還有被害人並不激烈的絕望帶着死氣的掙扎。
這是一部非常壓抑的電影,也是童如酒花了很多力氣爭取來的電影,她工作室今年的重中之重。
可她的助手老矣,顯然還處理不了這種場景要求特別高的擬音。
凌晨三點,童如酒摘下耳機,對老矣比了個交換的手勢。
“四十六秒之後的五秒重錄,一分二十秒以後全部重錄。”老矣低頭出來,童如酒敲了敲錄音面板。
童如酒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工作的時候爲了方便一般都穿着最舒服的短袖和寬大的工裝褲,短髮圓臉素面朝天,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很深的梨渦,說話聲音也總是溫和舒緩的,乍看之下就是個小姑娘。
可這樣的童如酒一旦進了隔音房,就會變成魔法師。
她用的道具和老矣是一模一樣的,一包編織袋,一根裹了海綿的木棍,敲擊的動作和老矣看起來也是一模一樣的,配合着電影裏殺手的動作,一下下地敲打着編織袋。
可等到聲音出來,合到這段長鏡頭的音軌裏,老矣一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愣是被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之前一直強調的沉浸感,就因爲這幾聲敲擊,把人硬生生地拽進了光影明暗的畫面裏,和那個被固定在鐵牀上的人一起,感受到了窒息和絕望。
聲音是一種幻覺的藝術,這句話是童如酒寫在工作筆記本扉頁上的,也是老矣這幾年感觸最深的一句話。
他嘆氣。
跟她學了四年,仍然差得很遠。
明明童如酒已經毫不藏私地在教他了,他出來的作品在沒有對比的情況下,其實已經不錯,只是一旦對比,就比如剛纔這段三分鐘鏡頭,他能做到讓觀衆感受到發生了什麼,而童如酒,卻能把觀衆拉進殺人現場。
她做的聲音有畫面,有溫度,甚至有味道。
最後晃動的暗黃色鏡頭裏,那段將近四秒的無聲處理,讓老矣聞到了血腥味。
他再次嘆氣。
童如酒已經從隔音房出來,工作做完,她整個人鬆懈下來,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走吧,喫夜宵去,餓死了。”
語氣和剛纔形容殺人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怎麼一臉凝重?”她關掉隔音房的燈,扭頭看到老矣還戴着耳機呆呆地看着她。
“我在想……”老矣脫了耳機,摸了一把臉,“天賦這種東西,我可能真的沒有。”
“嗯。”童如酒非常誠實地點頭,“但是夠用了,只是做不到冒尖。”
他們也不是什麼冒尖的工作室,連她離冒尖也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老矣再次嘆氣。
“豬雜粥?”童如酒已經走出了錄音間,在外頭喊。
“你還喫得下啊。”老矣也跟着出門,關了燈,“我看了一晚上殺人,現在只想弄點清淡的。”
“腸粉?”童如酒繼續報菜名。
“能不能挑個名字也清淡一點的,別和內臟有關係。”老矣的聲音聽起來就在皺眉頭。
“泡麪?”童如酒已經開始不耐煩。
“……算了,我問我老婆。”老矣一邊嘆氣一邊拿手機。
“何警官肯定選豬雜粥。”童如酒對老矣女朋友的口味很瞭解。
老矣女朋友姓何,叫何瓊,是個刑警,各方面都比老矣強很多,兩人談了五六年,感情穩定,這幾個月都在看房子打算領證買房。
童如酒其實一直不太理解何瓊爲什麼能看上老矣,老矣就是個糙漢,除了身高就沒有優點了,非常平凡的一個人,沒什麼上進心但勝在穩定,她搬來宜倫市以後老矣就一直在魚狸工作室跟着她做音效,四年了,一點單幹的想法都沒有。
何瓊說,當初注意到老矣是因爲他在人羣中看起來最賊眉鼠眼,就多看了兩眼。
因爲職業病談的戀愛,算工傷了。
童如酒也嘆氣。
確實,老矣是她見過的濃眉大眼的長相裏,最賊眉鼠眼的,給女朋友打電話聊夜宵喫什麼,都能聊出偷情的氣質。
聊出來的結論當然是豬雜粥。
***
童如酒當初選擇在宜倫定居,就是因爲這地方靠海,是個全年日照充足溫度不會低於二十度的好地方。
她的工作室租在宜倫創業園,稅收優惠加上地下室隔音做得還不錯,三年前正式掛上魚狸工作室的牌子後,這八十幾平米的地方,就是她錄聲音的老巢。
創業園這種地方是沒有休息時間的,宜倫創業園四幢主體大樓,核心大樓有十七層,一樓大廳永遠燈火通明。
創業的年輕人全年無休,周邊的奶茶店小喫店夜宵店賺得盆滿鉢滿。
半夜三點多,走出地下室大門,路邊那一排夜宵店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
人最多的就是那家豬雜粥店,一個大棚,四面透風,十幾張方桌攏在塑料大棚下,寒冬臘月的宜倫市凌晨也有二十幾度,人聲鼎沸熱火朝天,讓人生出一股晝夜顛倒的非現實感。
“我覺得我每個月賺的錢都花在這些店裏了。”老矣找到個空桌,戳開三副消毒碗筷,拿開水燙着筷子嘆息。
“你工資一大半都拿來買舊唱片了。”童如酒拆穿他,對着外頭已經走進來的何瓊揮手。
何瓊風風火火地進來,坐下以後先灌了一大杯水。
這算是童如酒的日常了,有項目的時候加班到凌晨,同何瓊老矣坐在一起喫一頓夜宵加早飯,然後回家睡一天。
喫夜宵聊的內容也千奇百怪,何瓊工作特殊不能隨便聊,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閒聊或者是工作室的趣事。
今天何瓊能參與的話題多一點,因爲老矣一直在談那三分鐘的殺人鏡頭。
不過影視作品和現實是隔着次元壁的,何瓊聽完殺人方式後,只是笑了笑,沒有做評價。
而且老矣的話題早就已經歪到別的地方去了,他其實心底很服氣童如酒,尤其在女朋友面前,更想美化自己的工作,喝了半碗粥胃裏面暖和了,他嗓門也大了起來:“我真不吹牛,老童錄音的那個入戲程度,我都懷疑她殺過人,太沉浸了,哪怕你不看電影,光聽那段聲音,你都能想出畫面。”
童如酒挑豬肝的動作定住,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何瓊笑,爲了男朋友的口無遮攔拿着粥碗和童如酒碰了一下。
“說起來……”老矣又有了新的話題,“老童之前跟你們隊的那位相親真黃了啊?我覺得兩人挺合適的。”
“都沒見過面。”童如酒聳肩,“約了四次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沒緣分,不強求。”
“再約一次唄。”何瓊對這個話題也有興趣,“我那隊長真不錯的,人踏實性格穩,宜倫本地人,父母也都是體制內的,還是獨生子。”
童如酒笑笑,搖了搖頭。
“你談過戀愛嗎?”老矣突然對老闆的私生活好奇,“我感覺這幾年給你介紹了能有四五個了,你就沒找到有緣份的?”
“談過。”童如酒把碗裏的豬肝都挑出來,先喫了豬肝纔開始喝粥,“所以覺得談戀愛挺沒勁的。”
“爲什麼?”老矣瞬間好奇。
“怎麼分的?”何瓊也跟着豎起耳朵。
童如酒被這對八卦夫妻逗樂,笑了一會,用很溫和甚至堪稱溫柔的語氣說:“我懷疑他殺了人,就分手了。”
老矣:“……”
何瓊:“……”
兩人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接什麼,最後還是何瓊基於職業病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那他殺人了嗎?”
“沒。”童如酒抿着嘴,梨渦深陷,說得苦惱,“他真殺人了我能用這種語氣說話嗎?”
“你這人很難說的……”老矣很實誠,“你今天跟我說粘稠節奏捅刀子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溫柔的語氣。”
何瓊笑。
童如酒這人,相處越久就越不瞭解,有一次他們隊破獲了一起惡性強|奸囚禁案,刑罰判下來比他們想象的輕,那是何瓊工作以後做的第一件大案,有些氣餒。
童如酒當時就給她看了一幅非常血腥的圖,跟她說,如果能物理閹割就好了,像這樣。
她當時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憧憬。
是個很難琢磨的小瘋子。
***
那頓夜宵加早飯喫到凌晨五點多,天邊開始泛青,大海的顏色也逐漸從深黑變成深藍。
童如酒騎着自己的小電驢,繞過環海路,開進了自己租的那個海邊小屋。
其實是民房改造的,兩層小樓,離沙灘步行就兩百米,算是老矣託關係給她找來的一個長租房,她一口氣租了十年。
周圍都是類似的小屋,有做民宿的也有這樣長租的,童如酒並不覺得這樣的環境亂,反而人來人往的很熱鬧。
就算凌晨,周圍也有人在等日出。
童如酒把小電驢停到院子裏,對站在院子外面的人沒有太在意。
她這邊往沙灘走有個不錯的日出點,經常會有人來蹲點。
她很困了,眼睛都快要睜不開。
給小電驢充電的時候,她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日出方向,那人還是站在院子邊,只是並沒有看向大海,而是看着她。
童如酒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擺。
對方在還沒有完全變亮的天光裏對她咧嘴笑,舉起手揮了揮。
他說:“嗨,逆徒,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