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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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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楊會常比傅宛青先到家。

她進門後,第一時間踢掉了那雙讓腳踝酸脹了整天的鞋子。

傅宛青連拖鞋都懶得找,赤腳踩在大理石地磚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腦子比開車時更清醒了。

二樓的臥房門虛掩着,透出一絲暖黃的光。

傅宛青推開門,看見楊會常坐在窗邊的長榻上,櫃旁開了一盞落地燈,把他的側影投向米白的牆壁,邊緣被燈光暈染開來,整個人靜默不語的,像融化了進去。

窗外是別墅區的人工湖,被深黑的夜色籠罩着。

“你也這麼晚回來。”楊會常說。

傅宛青走到牀尾凳邊,放下手袋。

她實在太累了,手陷在柔軟的羊絨裏就不想離開,摸索着坐下,衣料摩擦上大腿,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嗯了聲:“我本來回家了的,看你總不下山,就去找了一下喬巖的太太,她說你沒什麼事,我也不好立刻就走,多坐了會兒。”

“李總今天沒空見我。”楊會常聲音沙啞,可情緒不算低落,“但到了晚上,潘祕書跟我聊了很久,收下了我的計劃書,說會仔細看看,看完了給我答覆。”

又是等答覆。

傅宛青都快裝不下去了:“那也還算好吧,總比直接把咱們踢出局好。”

演了一天,就要無休止地演下去。

有些事開頭選擇不說破,往後就再也說不破了。

她也不敢告訴楊會常,說李中原不會跟他合作,之所以做出種種姿態,是爲了把線放長,長到楊會常以爲勢在必得,一口咬下去,再猛地將餌扯出來,看他無望地扭動在砧板上,拖着一身銀光閃閃的鱗。

無論從自身條件,後天的成長、歷練,還是城府上來比較,他都離李中原太遠。不是說他差在哪兒,相反,楊會常的命太好了,長在父母身邊,雖然嚴厲,但愛護是從沒斷過的,也沒個兄弟分他的權,闔家上下都重視他,把他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李中原是什麼環境?一個把他從媽媽身邊搶走,又疏於關心的父親,一個心裏恨透了他,巴不得把他吊死在樹上,面上卻還噓寒問暖的,名義上的母親。

從五歲離開了媽媽,他就沒有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人可以相信了。李中原和楊會常不一樣,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樣,他從家這個字眼裏學到的,不是互相愛護和扶持,而是永無止境的猜疑。

楊會常說:“宛青,你怎麼是這副語氣,好像沒信心了。”

傅宛青低頭,看着手袋搭扣上反光的金屬,恰好映出她半張蒼白的臉。

她輕聲,索性點出兩句:“嗯,我覺得東建不是很有誠意,有些怠慢,要不然我們......”

“唉,話不是這麼講。”楊會常說,“潘祕書跟我解釋了,李總本來是要見我的,都快走到會客廳了,又被他叔叔叫走,你知道他叔叔什麼位置嗎?”

“知道一點。”

傅宛青的頭垂得更低。

楊會常喝了口水,又說:“你心裏肯定懷疑,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不想見我自然有一百個理由,我連這種慣用的推辭都信,太傻了。”

“你都知道啊。”

“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楊會常沉悶地回她,也像是在勸慰自己,“可有些事,就算知道也得裝不知道,跟佰隆比起來,東建是龐然大物,李總手指縫裏漏一兩個項目,做成了,就夠我在董事會立威的,他一天不發落我,把計劃書丟到我臉上,叫我滾蛋,我就得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下次見了喬巖,見了他,依舊高高興興的,我站在他的階層之下,就得仰人鼻息,你明白嗎?”

和她見過的很多華裔富二代不一樣。

他們生活在高檔的社區,就讀於那麼幾所貴族學校,接觸同樣背景的玩伴,因爲一輩子不用加入社會博弈,被養得鬆弛而散漫。

但楊會常身上,不僅沒有那種被過度保護者特有的氣質,也沒有被助長出來的囂張凌人,他儒雅,好風度,也精明,在生意場上表現出驚人的洞察力,和極高的社會化程度。他的舉止時刻讓人舒適,清楚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如何與不同階級的人周旋。

其實他也可憐,因爲被家中長輩寄予厚望,早早失去了任性的特權。

傅宛青慢慢鬆開攥緊的手袋帶子。

她點頭:“我懂的,就是覺得,送份項目書而已,讓助理去也可以,你卻等了一晚上。”

“也許李總是想試探我的誠心。”楊會常說,“要是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還辦得成什麼,雖然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但也不算小事。”

傅宛青眨了下眼,心說,你根本不明白內情,要是一點難堪能換回項目就罷了,就怕折騰還在後頭。

雨越下越密,窗外浮起一層薄霧,幾盞燈影晃動在霧裏。

她抬起臉,勉強笑了笑:“也對,那我先去洗漱了。”

“等一下。”楊會常走到衣帽間,拿了雙新棉拖,又轉回來。

他拆開包裝丟在一邊,蹲下去,放在了傅宛青的腳邊。

傅宛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沒穿鞋。

她不好意思地蜷了蜷微微泛紅的腳趾,下意識地往後縮。

“不是要去洗澡嗎?”楊會常抬頭看她,“你就準備這麼走過去?”

她能走過去,但不能接受被他這樣伺候。

傅宛青尷尬地撥了下頭髮:“對不起楊總,我應該穿鞋上來的。”

“沒有什麼對不起,也沒有什麼楊總。”楊會常仍半跪在她身前,語氣溫和,“我從來不拿你當員工,雖然一直都是我在利用你,要說對不起也是我說。”

傅宛青立刻搖頭:“沒有,我在紐約開店,啓動資金是你借我的,快活不下去的時候,也是你給了我工作.......”

楊會常笑着打斷:“好了,太晚了,我們兩個就別鬧這些虛文了,得相互致謝到什麼時候?快去洗吧。”

“嗯。”

楊會常起身讓她,看她把腳伸進拖鞋裏,抱歉地走開。

她一進門,他就注意到她的腳了,光潔雪白,不知道就這麼踩上來,會不會冷,但他替她冷得手顫了下,這很怪。她提起在紐約的拮據,他也沒有解釋緣由,只是讓她別再說下去,更怪了。

傅宛青拿了睡裙進去,鎖好門,脫掉衣服,把花灑開到最大,溫水兜頭淋下來,又急又密,那感覺像在沉塘,水中零碎的影子化成低矮的草,不請自來地貼在她的皮膚上,彷彿仍站在那間花廳裏,仍被李中原陰翳地注視着。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毒。

手碰上她髮梢時,一陣涼意從腳踝爬上來,細蛇一樣,纏着小腿往上鑽,明明很輕地摸了她一下,傅宛青卻感到自己被狠咬了一口,血肉模糊。

從北門出去時,她隱約聽見誰喊了一聲,警衛着急忙慌地開車走了,要去接人。

她不知道要去接誰,可看着動靜不輕。

水汽氤氳中,她閉上眼,喉頭微動,那聲被壓下去的哽咽,還是沒溢出。

洗完出來,鏡面已蒙上了白霧,她伸手抹開一小片,看見自己溼發貼額,睫毛低垂,像一株被驟雨打蔫的白梔子。

深夜躺在牀上,傅宛青接連翻了兩個身,她睡不着。

“宛青。”楊會常把手從枕頭上拿下來,叫她。

傅宛青嗯了一聲。

隔了會兒,他才說:“回國以後,你的睡眠就不大好了。”

“是吧,換了個環境,不適應了。”傅宛青隨口說。

楊會常又問:“是不是見了什麼人,觸景生情。”

他不是疑惑的口氣,帶着一點篤定。

傅宛青不知道他聽了什麼,故作輕鬆地笑:“沒有,我不會因爲已經發生,又無法改變的事睡不着。”

“你會。”楊會常說,“雖然你什麼都不和我說。”

但他看得出,宛青是細膩、敏感又多思的性格,可能大風大浪經多了,主意也比一般人定,以至於在困局裏也平順柔和,再煩也只在心裏默默推敲,思索對策,從外頭看不出。

傅宛青又不作聲了。

“李總很喜歡蘭花。”楊會常又換了個話題,“我在山上,看見了許多名種,盆盆價值不菲。”

“我不知道。”傅宛青顫抖着閉緊了眼,輕聲說,“睡吧。”

“好,你把眼睛閉上,那些無關的想法都倒出去。”楊會常非常輕地引導她,“在腦海裏構建一個能讓你感到平靜的地方,比如廣闊的草原上,微風徐徐......”

“謝謝,晚安。”

“晚安。”

楊會常仍睜着眼。

一直以來,她都把自己的思緒關得很死,不願泄露一分心事。

任何人想要瞭解她,走近她,連入口在哪兒也找不到。

週三一大早,傅宛青提前進了會議室。

通知的是九點,其他部門的負責人還沒到,她放下了一沓厚厚的資料,翻開,隨手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句要點。

落地窗外是酒店的內庭,修剪整齊的綠植潤在晨光裏,鬱鬱蔥蔥。

人陸陸續續進來,在環形長桌旁坐下。

傅宛青看了眼時間:“不早了,開始吧。”

以前老太太在,彙報也是沒有定規的,誰想到誰就先說,她接手過來後,第一次例會就把章程列了出來,按餐飲部、前廳部、客房部這樣的順序,依次說,誰都別亂。

黎經理的資歷老,是從別家五星酒店挖過來的,在這一行做了快三十年,說實話,在見到傅宛青時,他就不難理解整個管理層都等着她出錯的心情了,她太漂亮,又太年輕,哪像當家理事的人吶?

可來了這麼久,那種因經驗不足而難以避免的錯,小姑娘一次都沒犯過。

他報告完以後,對傅宛青說:“就這些,哦,還有,關於大堂下午茶的翻新計劃,樣品試喫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我讓服務生放在了一樓西點櫃展示廳,你有空去看看。”

傅宛青停下手裏的筆,她說:“我看了,也嚐了一塊,味道不錯,就是還有個小建議,主題瓷器餐具換一套,改成春日限定的,會更應景。”

“好。”

輪到工程部說話時,提出天氣馬上熱起來,中央空調的維保問題,說要佔用兩間客房做臨時倉儲,預計三天能完成。

傅宛青沒立刻回答,她在日曆本上圈了一下,扭頭問預訂部:“那三天的入住率多少?”

預訂部翻了一下,報了個數字給她。

“壓到兩天。”傅宛青說,“哪兩天你們自己跟預定對,今天定下來報給我。”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但共事這麼久,大家也都知道,傅宛青不存在讓誰難看的意思,只是本來就該這麼做。

快到收尾時,客服部的小汪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團建的事,聲音細細的,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好像感覺時機不大對。她又解釋:“傅總,我是覺得過完年了,大家都忙壞了,現在事情不是很多,能不能......”

傅宛青沒抬頭看她,手上寫個不停:“好,你們商量出個方案,發我郵箱。”

說完,她頓住筆,抬頭補充了句:“別讓每個部門唱歌跳舞,人家還得排練,儘可能多抽獎,少安排領導畫餅環節,我畫不出。”

“好的好的。”幾個人笑出聲,氣氛一下子輕鬆了。

下班後,傅宛青把車開到了協和醫院。

她下了車,一開始站在車邊,後來站累了,靠在車門上。

陳佑年脫了白大褂,襯衫不肯正經穿,袖子隨意往上挽着,挺大人了,還有股青澀的氣質。

他往停車位上走,看見樹下站着個人,微微一笑:“什麼風啊,把傅小姐給吹來了。”

“我們要用這種陰陽怪氣的寒暄開場嗎?”傅宛青撥開被吹到面上的頭髮,認真地問。

陳佑年說:“那你也用個我看看。”

傅宛青採納了他的意見:“行,其實那天見到你我就想問,怎麼學醫這麼久了,口裏還老師老師的,你不能離開劉院長獨立行走嗎?學醫對你來說這麼難的話,考慮到我的酒店來站大堂嗎?”

“......他們不是說你變了嗎?”陳佑年疑惑,這哪變了,刻薄起來還不是一樣厲害,他皺着眉打量她,“在楊家你也這麼聊天兒?”

“是你讓我聊的。”傅宛青無辜地說。

陳佑年被逼無奈:“好,奶奶,我不該惹你,說吧,找我什麼事。”

傅宛青剛露出來的一點笑,又收了回去:“我就想問你,李中原到底生什麼病了?”

“我是他最親近的人嗎,你來問我?他只會教訓我,說的你好像沒聽過一樣,他以前罵我的時候,你不是躲在後面笑?”陳佑年說。

傅宛青坦白:“但你是他身邊的人裏,年紀最小,最有可能被套出話來的。”

“......你罵我呢,誰說他病了!他好得很,沒病。”陳佑年正了正神色,警覺地看着她。

“沒病爲什麼來醫院?”

“正常檢查,老爺子不放心,非得指派我陪着,你還有問題嗎?”

傅宛青盯着他的眼睛:“有,你很緊張,整個人進入了防禦狀態,枕戈待旦的。”

這女人太精明,陳佑年不敢看她了,把視線挪到草叢裏。

他說:“少弄這些成語吧大才女,也別朝我打聽中原哥了,誰知道你要做什麼,他好不容易活過來,我不可能讓你再害他一次。”

黃昏的矇昧裏,傅宛青臉上的血色褪乾淨了。

她張了張口,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說不是這樣的,但又不知道怎麼不是,說你誤會了,可誤會在哪裏呢,難道她不是有目的地接近李中原?她也指不出。

囁喏半天,她也只憋出一句:“我沒害過他。”

陳佑年摁下車鑰匙,他也懶得爭辯:“你說沒做過就沒做過,他相信就行了。我算什麼東西。”

他開着車走了。

留下傅宛青站在晃動的樹影裏,臉色慘白,不言不語。

樹還在搖,月亮升起來了,落出一道細長的亮光,在她面前伸出一條不知道從哪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的路。

好不容易才活過來。

就說了,陳佑年是最沉不住氣的一個,他總會說漏兩句。

她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連他活着都變成了一件不易的事。

傅宛青想不明白,一雙腳凝固在水泥地上,像被蠟油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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