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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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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李中原今天一直在等這份合同。

談判談了四次,前三次都是他親自去的,在新加坡住了半個月,因爲霧霾嚴重,又趕上雨季,他水土不服,第四天就開始咳嗽,早晨咳,夜裏咳,咳出來也全是溼熱的空氣,咳完又吸進去,到現在也沒痊癒。

他坐在書桌邊,迅速翻看了一遍重要事項,付款條款,首期款在簽約後十個工作日內匯入共管賬戶,第二期款取得施工許可證後支付...基本和他定下來的差不多。

李中原看完蓋攏,往後一靠,閉上眼,大力地揉着眉骨。

喬巖走過來,把頂上的燈旋暗了一檔,一室的昏黃湧過來。

“李總,這裏還要籤個字。”喬巖翻到末尾幾頁,對他說。

李中原沒睜眼,點頭。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得竹葉嗶剝響,吵得他頭痛。

他摁了下太陽穴,黑黃交接的光影裏,驀地出現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傅宛青的。在他低下頭時,她來不及掩飾地凝望着他,情慾快滴到他手上,楊會常很有本事,讓一個內心空空蕩蕩的女人,也染上了這種要命的東西。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那麼多次,他們吻過那麼多次,牀榻纏綿,綿聲迭起,李中原撐在她上方,隔着被吹動的帳幔看她的眼睛,冷清,渙散,裏面的情緒他抓不住,也摸不着,因爲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傅宛青喜歡荷葉,筆直生長,成羣蔽日。

還說,爲人也要做一芰荷,開得亭亭如蓋,在狹窄的空間裏爭取最多的資源,不斷地承接和汲取雨露陽光,哪怕是把別人的搶過來,供給自己。

很難說當初,李中原不是被她這種野蠻向上的拗勁兒吸引。

但他忘了一點,荷花的莖從生到死,內裏都是空的。

她沒有心,正因爲沒有,她纔可以毫無顧忌地,變成任何一種樣子,只要能幫她實現計劃,達到目標。

一個無情無義的人,是沒有辦法制服她的。

可現在她變了,她開始在乎了,有所謂了。

而這一切的改變,背後的推動竟然是一個相當平庸的男人。

過去他所有的禁錮、不甘和掙扎,都是爲了在她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裏,看見這點伸向他的情意,他渴望它們像觸角一樣死死吸住他,讓他脫不了身。

李中原睜眼的瞬間,突兀地笑了下。

他沒做到的事,竟然被別人做到了,這怎麼可以呢?

喬巖倒完茶,被這個極其陰森的笑嚇到了,手腕僵了僵。

他把茶盞放下,掀開蓋子:“一天都沒填肚子了,先喝口茶,一會兒再喫點東西。”

喬巖也不知道他又是哪兒不舒服。

不喫飯究竟是惦念合同,還是一直在等傅宛青,後者誰也不敢講。謝先生提了一句半句的,李中原都不高興聽下去,他們還說什麼。

李中原沒說話,拔開鋼筆帽,定睛去看簽字那頁,興許剛纔神思波動狠了,紙上的字是遊的,塘裏的蝌蚪一樣。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那些字才勉強歸位。

簽好以後,李中原才說:“好了,拿下去。”

他站起來,胸口發悶,身上的關節也酸脹難忍,來不及想,手已經撐住了桌沿。李中原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骨節泛着青白,像冬天裸露在室外的草枝。

李中原端起那杯熱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想緩和胃裏燒心的難受,可嚥下去,喉嚨裏卻忽然癢起來,癢得他來不及捂住嘴,那口水嗆出來,濺在杯子裏,桌上,袖口上。

他又開始咳,咳得彎下腰去,咳得眼裏都起了霧,霧散了纔看見,那半盞清茶裏,漾開了一朵紅花。

像胭脂,也像他貼近她的時候,在鎖骨下看到的紅點。

怎麼,姓楊的也知道她那裏敏感,喜歡咬得她渾身亂顫嗎?

李中原咳了很久,慢慢聲音消下去,喬巖的臉也看不清了,只覺得眼前有團影子晃過來,晃到他跟前,趕緊扶穩了他,嘴脣張張合合的,他聽不見了。

不要那麼緊張,更別囔。

傅宛青也許還沒走,讓她知道,回去了,不定怎麼笑他沒用。

李中原這麼想着,闔上眼的最後一刻,看見的,是水裏那團暗紅的血。

它正在慢慢地散開,一絲一絲的,像煙,像雲,像她眼裏爲別人而生的情,他伸出手,想把她的眼珠子挖出來,好好地再看一看,可伸到半路就跌了下去。

還在下雨嗎?

這書房怎麼這麼空,這麼大,大得他一個人縮在牆角,像一粒灰塵落在空屋子裏。

父親把他鎖在這裏,又不讓他見媽媽,還不許送飯給他喫。

媽媽到哪兒去了?怎麼還不來接他?

爲什麼把他扔給這個男人,扔到這個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是兄弟的地方?

這裏每個人都好怪,都喜歡惡狠狠地瞪着他,他做錯什麼事了。那個阿姨面上對他那麼好,那麼和藹,才轉了個身而已,就要把他摁進池子裏淹死?

水好涼。

涼得他拼命地揮動手臂,想掙脫,可嗓子又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

“李總!”喬巖接連大喊了幾句,他一手架穩了李中原,一手去撥那部內線,“快把醫生請來,李總昏過去了。”

陳佑年跟劉院長很快來了。

喬巖等在樓前,和他們碰上頭以後,邊走邊介紹情況:“白天就不大好,水米不進的,誰勸都不聽,剛纔看完合同,站起來,茶沒喝完,吐了一大口血,人就往前栽了。”

“摔着沒有?”劉院長問。

喬巖說:“我扶了一把,和警衛把他送回臥室了,人現在躺着,臉不好看,跟白開水一個色。”

“嚯,一份合同激動成這樣?”陳佑年疑惑地笑了下,“不至於吧,我哥也不是沒見過錢。”

劉院長瞥了學生一眼,也問:“還有什麼情況?”

喬巖瞧了瞧側廳,慢吞吞地說:“還、還見了個人。”

“女人吧。”陳佑年說。

這小子鬼精的,句句都點在關鍵上。

喬巖用咳嗽提醒他:“看不清是誰,兩個人關着門,也不知道說了什麼,說完她嚇得不輕,但李總一點事沒有,還看了一遍合同。”

“哼,看着沒事纔是大事。”陳佑年一笑,愈發俊美風流。

喬巖也不再接話了。

陳佑年跟着恩師進去,看他給李中原做檢查,劉院長聽診過後,彎下腰,把那隻擱在牀沿的手輕輕翻過來,三根手指搭在腕子上。

屋子裏靜悄悄的,能聽見石榴樹上的葉子擦過玻璃的聲響。

陳佑年扭頭看了一眼,這園子他年年都來,李中原病得重的時候,幾乎在他身邊住下了,說來也奇了,從傅宛青走了以後,西院的石榴就再沒掛過果,葉子倒是越長越密,密得發黑,把光線都遮去了一大半。

“急火攻心。”劉院長搭完脈,又把李中原的眼皮掀起來看了看,他直起腰來問,“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陣子,他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方樺已經跟了進來,他說:“這一個多月吧,主臥的燈夜夜都亮到很晚,凌晨三四點,我還能聽見李總在屋子裏,來回來去地走,可白天又照樣開會,照樣見人,沒見落過什麼。”

“上次開的藥,中原哥喫了嗎?”陳佑年從北邊的書架上抽了本書。

滿牆的線裝古籍裏,只有這一本的封面色彩最豐富,一看就是後放進去的。

翻開書皮,內容也與這兒的陳迂大相徑庭,是日本近現代文學的代表人物,三島由紀夫的戲劇本,叫《近代能樂集》。

陳佑年想,閱讀它的核心羣體,大概是日文系或比文專業的學生,很有可能爲了完成論文作業。

書籤夾着的那一頁上,有一行字被劃了出來:「我在想殺了你的時候,又想從死了的你那裏得到憐憫。」

李中原身邊有誰會讀這樣的書?

好彆扭的感情,兩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怪物,難怪互相折磨到現在。

陳佑年毛骨悚然地合上,丟在一邊。

然後,他聽見方樺說:“沒喫。我看那藥盒子在抽屜裏擱着,動都沒動。我也勸了,問了,可李總說他沒病,好好的喫什麼藥,又說處理事情喫不了,喫了發暈,腦子不清楚。”

陳佑年好笑地說:“沒喫不也暈了嗎,還怪上我老師的藥了,讓他腦子不清楚的是藥嗎?”

“好了,你那嘴少說兩句。”劉院長瞪他,又仔細交代,“今晚先輸液,起碼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了以後,這兩天飲食要清淡,也別讓他見太多人。我知道,近年來集團指望他多些,誰登門都是要聽他分派,但話說多了就費神。小方啊,你擋着點兒,就說我說的,要他靜養幾天。”

方樺點頭:“唉,我一定照辦。”

出來時,他留在裏面照看李中原,是喬巖送的。

他也在園子裏待了一天,正好一路回去。

送劉院長上車後,陳佑年抽出根菸,揚手扔給他:“見的人是傅宛青吧?”

“還能有誰?”喬巖穩穩接了,點上,“把人未婚夫傳來坐冷板凳,半天不發話,就那麼讓楊會常乾等,那小傅着急啊,冒着雨都要來求情,唱了一出苦命鴛鴦的戲,給他唱得受不住了,何苦呢。”

“夠能上趕着找罪受的。”陳佑年嘖了一聲,“總以爲自己正當年呢,身體都這樣了。”

喬巖擺了擺手:“不說不說,說了也沒用!”

陳佑年吐了一口煙,往後看了看:“難道你就沒告訴他,活在過去,活在一個夢裏,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嗎?他總有一天要醒的,他不肯醒,傅宛青這盞不省油的燈,也會逼着他醒。”

“明擺着的事實誰看不出。”喬巖說,“你就說小傅現在,美滿和睦,夫家事業幹得不錯,只要她自己知足,不作妖,享不完的福,人何苦非要進李家的門,看完你的臉色,又看他的。”

“不但是好說話吧。”陳佑年笑了下,“連名下的產業都交到她手裏,我看楊家人挺信得過她的,還是傅宛青本事大。”

默了會兒,喬巖感慨道:“那就更不肯回頭了。”

“要你嘆什麼氣。”陳佑年說,“該嘆氣的人,裏面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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