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三十八年九月十日。
正值酷暑的華庭府早已沒了不久前的光彩繁華,南郊,從前祥和安寧的奉鹹縣受到了最多摧殘。
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盡是殘垣斷壁,隨處可見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一陣雷暴雨過後,屍體在泥濘中發臭腐爛,綠頭蒼蠅上下翻飛,黃白的脂肪上爬滿了蠕動的蛆。
從八月下旬起始,十二國聯合遠征軍主力在這裏登陸,企圖分兵兩路,奪取餘杭府和華庭府,迫使大夏上層屈服,同意那災難性的關稅最惠條約,傲慢的聯合王國上層勢在必得,認爲只需兩個月便可達成企圖。
面對趁虛而入的入侵者,帝國將士不得不倉促應戰,用鮮血和生命與囂張狂妄的敵人殊死抵抗。
拓林鎮,第二十四步兵師防區。
斜陽西沉,距離天黑還有不到一小時。
敵人漫山遍野的炮火終於停歇,又有喘口氣的時間了,而且炊事兵也把熱騰騰的包子給帶上了陣地,這下不用啃硬邦邦的野戰口糧了。
“哎呀媽呀,這搞的啥,包子上又是土又是血,叫人咋喫?”有人抱怨道。
“有的喫不錯了,血是老張的,屍體都炸碎掉了。狗日的洋鬼子,丟下來的炸彈能定時再炸,防不勝防。”炊事兵淡然道。
大家再沒吭聲,倖存的士兵們聚過來瓜分這一筐包子。
一個操着湘省口音的中士從中翻出兩個沒沾血的包子,笑呵呵地走到了旁邊一處掩蔽部,對裏邊那人說道:“秦長官,來,我看就這倆還算乾淨。”
那人正是秦銘。
秦銘扭頭瞧了他一眼,一邊接過包子一邊指着自己的衣領,用沙啞的聲音答道:“胡扯,中尉就是中尉,哪來的隊正。”
中士嘿嘿一笑,理所當然的說:“這爛地方不知道填進來多少人,反正咱們團總共也沒剩幾個官了,您不認也得認了。”
秦銘嚼着嘴裏的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可別咒我啊。”
秦銘所在的這個陣地位於主陣地的右翼,直接關係到防線是否安穩,因此也是雙方必爭之地。前後三天時間,增援部隊和反擊部隊前前後後來了五六次,現在陣地上活着的也就四五十號人,分別來自六個不同的單位,有這個團的,有那個營的,甚至還有好幾個輜重兵。
而他便是目前陣地上僅剩的軍官,就這麼一處陣地,陸續死了八九個軍官,前天與他同來的少校王遠,今天清早也因炮擊而陣亡了。
一個下午、一個夜晚、一個白天。
三個時間段加起來還不到四十八小時,殘酷的戰鬥就把秦銘從一個初次上陣的菜鳥淬鍊成了真正的戰士。
這兩天一夜好像比一年更難熬,他覺得自己好像喪失了感知時間的能力。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血肉磨坊之中活下來的。
感覺斯大林格勒馬馬耶夫崗也不過如此吧?
起初,他覺得天無絕人之路,既然穿越了,那應該會有套路一般的系統救自己於危難吧?
然而並沒有,無論他怎麼琢磨,就是沒有那天籟一般的系統提示音。
也許是自己還沒發現?他只能這麼寬慰自己。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嘯叫聲。
一聽到這動靜,秦銘毫不猶豫的大聲叫喊:“炮擊!隱蔽!隱蔽!”
說着,他閃身撲向旁邊的掩蔽部,臥倒在地。
士兵們也紛紛就近尋找掩體,乃至直接跳進彈坑之中。
跳進彈坑躲避炮擊在多數情況下都是適用的,每發炮彈的發射藥包都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再加上火炮身管的因素,彈着點必然會有差別,第二發炮彈砸進同一個彈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孃的!又來!”
那名中士劉飛城緊隨其後躲進了這個掩蔽部,下一秒,炮彈的尖嘯變得更加刺耳。
“轟轟—轟轟——”
一連串152毫米榴彈在陣地上爆炸,那是皇家海軍輕巡洋艦紐卡斯爾號(HMS Newcastle)正在傾瀉火力。
夏軍士兵們蜷縮在各自的掩體中,忍受着震天撼地的炮火覆蓋。
秦銘閉着眼,默默累計着爆炸次數,以此評估敵人的火力準備可能還會持續多久。
其餘人或許不必想這麼多,可他作爲這一隅之地僅剩的軍官,必須鎮定沉着應戰。
大概從今早開始,他發現自己好像有了一種非常的本事,那就是可以幻想出一片地方的立體圖形,而且相當精準,毫不費勁。
如此卓越的空間想象能力讓他有些驚詫,但是他不確定這一天賦可以派上多大用場。
如果是做空間幾何數學題,那肯定會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可這兒是槍彈橫飛的戰場!
“長官,敵人要來了。”劉飛城提醒道。
來自海上的炮火開始向後延伸,轉變爲攔阻火力,切斷己方陣地與縱深的聯繫。
“各就各位!準備接敵!”秦銘大聲命令。
一般情況下,在這種較爲開闊的地方,聯合王國陸軍步兵部隊會在中間集中部署迫擊炮和機槍,負責正面進攻的步兵班在前面一字排開,以蛇形戰鬥隊形交替掩護推進。
艦炮火力向後延伸了,但是迫擊炮還在轟擊。
等到迫擊炮也停止轟擊時,距離已經很近了,秦銘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些不列顛人的面龐。
他端着手中的二六式栓動步槍,將一名敵人套入了準星之間,食指微扣。
“砰!”
一聲槍響,那名英軍士兵應聲倒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砰!砰!砰!”
“噠—噠噠噠——”
步槍、輕機槍、重機槍……一時間各種槍聲都響了起來。
現在還活着的夏軍士兵,沒一個善茬,大家不約而同的開始自發還擊。
仗打到這個份上,再談別的也沒意義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將士天職所在,守土有責,沒有撤退一說。
死了是殉國,家人可以領全額撫卹金的;屍體炸碎了是失蹤,也能領一半;可如果現在跑了,被逮着以後就地槍決,那就是逃兵,全家蒙羞!
英軍放慢了腳步,原地臥倒對射,引誘夏軍陣地暴露火力點,然後利用迫擊炮將之逐一幹掉。
沒過多久,帶隊的英軍上尉確信這個陣地沒有多強的火力,恐怕不剩多少人了,於是掏出信號槍,朝天打出了一發綠色信號彈。
未久,進攻出發陣地上出現了異樣,塵土飛揚。
夏銘目光一凝,端起望遠鏡看去,只見幾輛坦克駛出了敵人的陣地,直衝這兒而來。
我靠!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