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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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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慎從宮裏出來,回到遼陽侯府。

剛走進門,就看到院子裏,護院、門房、丫鬟、廚子,十幾人全都跪在地上。

一個個低垂着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衆人身邊還躺着一個,蜷縮着身子,有氣無力地呻吟...

夜半時分,月色如水,薄霧浮於青瓦之上,南京城靜得能聽見護城河裏游魚撥開水面的微響。遼陽侯府內,燭火早已熄了大半,唯餘正房檐角一盞琉璃風燈,在晚風裏輕輕晃動,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

柳青並未真睡。

他閉目平躺,呼吸勻長,手指卻在錦被下緩緩捻動——左三右四,再翻腕一扣,是遼陽軍中暗哨傳訊的指訣。這動作只在他獨處時才做,彷彿一種無聲的確認:我還在,我未鬆懈,我未入彀。

門外忽有極輕的腳步聲停駐,不是春桃,也不是半夏。那步子落地如棉,足尖微點即收,是練過輕功的人,且氣息沉穩、節奏分明,絕非尋常家僕。

柳青眼皮未掀,耳廓卻微微一動。

片刻後,窗欞外傳來三聲蟬鳴——短、長、短,恰似夏夜尋常蟲噪。可今夜無蟬,更無露水溼重之氣,哪來的活物鳴叫?

是許六謙。

柳青心頭微定。此人自遼陽隨他入京,不聲不響,卻能在楊慎書房外守足七日不挪寸步;能於南苑作坊火起時,單憑半截焦木與三粒炭渣,推斷出火油傾倒方向與縱火者慣用左手;更能於劉瑾親信假扮商販探問作坊賬冊時,不動聲色將一疊作廢草紙塞進對方袖中,紙上墨跡未乾,赫然是僞造的“松江布行進貨明細”,字字皆真,唯獨日期錯了一旬——專等對方拿去獻寶,再順藤摸瓜揪出背後主使。

此人不顯山不露水,卻是柳青手中最鋒利的一把鈍刀——鈍,是因從不搶先;利,則在每一擊皆落於人防備最松之處。

窗紙無聲掀開一道細縫,一道黑影翻入,落地無聲,跪伏於地,連衣角都未揚起半分。

“侯爺。”許六謙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片羽毛飄落在硯池邊,“宅子查過了。”

柳青終於睜眼,眸中毫無睡意,清亮如寒潭映月:“說。”

“前院井壁有新砌痕跡,磚色略淺,接縫處灰漿未乾透,應是半月內所爲。井口圍欄第三根木柱內側,刻有一‘寧’字,極細,若非以銅錢刮擦,肉眼難辨。東跨院柴房地下,掘出半截青磚,磚背有硃砂印痕,拓印比對,與寧王府工部造辦處去年下發的‘修繕宗廟專用磚’紋樣一致。還有……”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託於掌心,“這是在西角門石縫裏拾得的。正面‘弘治通寶’無異,背面卻被人用針尖刺出九個微孔,排成北鬥之形——寧王信物,江南道觀中稱其爲‘九星引路錢’,專用於密會屬吏。”

柳青坐起身,接過銅錢,指尖摩挲那九點微凹,觸感冰涼。

“他們不怕我查,只怕我不查。”他緩緩道,“送宅子,是讓我住進去;送丫鬟,是讓我放鬆警惕;連這口井、這堵牆、這枚錢,都是擺給我看的——就像教蒙童寫字,先描紅,再臨帖,最後才讓寫自己的名。”

許六謙垂首:“侯爺的意思是……他們在教您怎麼查他們?”

“不。”柳青將銅錢按回掌心,合攏五指,“他們在教我——查到什麼,纔算安全。”

窗外忽起一陣風,吹得風燈猛地一晃,燭影在牆上拉長、扭曲,竟似一個跪伏叩首的人形。

柳青披衣下牀,赤足踩在微涼的金磚地上,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兩個字:

**釣魚。**

筆鋒未乾,他將紙頁揉作一團,丟入炭盆。火舌舔舐紙邊,墨跡蜷曲、焦黑、化灰,唯餘一點火星,在盆中明滅如眼。

次日清晨,南京城剛醒,遼陽侯府便熱鬧起來。

春桃端着蔘湯進來時,見柳青已整裝完畢,玄色直裰,玉帶束腰,腰間懸着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烏木包銀,紋路古拙——不是御賜,亦非官造,是遼陽鐵匠鋪裏打的粗貨,刃口未開,只作佩飾。

“侯爺今日要去哪兒?”春桃福身問道,嗓音軟糯,目光卻悄悄掃過他腰間那柄劍。

“去秦淮河。”柳青接過湯碗,淺啜一口,皺眉,“太甜。”

春桃一怔,忙道:“是奴婢吩咐廚房少放了冰糖,想着侯爺初來乍到,怕水土不服……”

“不必。”柳青擱下碗,“替我備轎。再告訴太子殿下,今兒不去國子監聽講,改去夫子廟逛逛。”

春桃應聲退下,臨出門時,眼角餘光瞥見書案一角,壓着一方歙硯,硯池裏墨汁未乾,硯邊散落幾星硃砂——昨夜明明沒有。

她腳步微滯,旋即加快,退出門去。

半個時辰後,夫子廟前人流如織。

朱厚照戴着一頂寬檐竹笠,帽沿壓得極低,身後跟着七八個便衣錦衣衛,看似閒漢,實則眼神如鷹,掃視四方。他手裏捏着一把摺扇,扇骨是沉香木的,扇面卻畫着歪歪扭扭的螃蟹,題款“厚照手繪”,底下還蓋了方鮮紅小印——“本宮蟹王”。

“楊伴讀!”他擠到柳青身邊,興奮道,“你猜我方纔在貢院後巷看見誰了?”

柳青慢悠悠剝着一顆糖炒慄子:“殿下看見誰了?”

“王守仁!”朱厚照壓低聲音,“他穿得像個賣藥的,揹着個破竹簍,裏面全是草藥包,可我認得他耳朵上那顆痣!他蹲在巷口給人把脈,收的是銅錢,不是銀子!”

柳青點頭:“王司直體察民情,向來如此。”

“可他把完脈,那人沒給錢,反而遞給他一張紙條!我離得遠,沒看清,但那紙條折得極巧,像只紙鶴!”朱厚照越說越急,“要不要我去搶過來?”

柳青搖頭:“殿下搶了,他就不能再用了。可若放他飛走……”他抬眼望向夫子廟飛檐上歇着的一隻白鷺,那鳥忽然振翅而起,掠過秦淮河面,水波微漾,“它就永遠記得,有人想攔它。”

朱厚照一愣,撓頭:“你這話,比李師傅講的《孟子》還繞。”

柳青笑了笑,忽指向河畔一艘畫舫:“殿下看那船。”

朱厚照順着望去,只見一艘朱漆畫舫泊在柳蔭下,艙門半開,隱約可見內裏陳設華美,幾個穿湖色褙子的女子倚欄而立,鬢邊簪着茉莉,笑語盈盈。

“那是‘醉月樓’的船,專接貴客。”柳青道,“昨夜魏國公府送來帖子,請殿下明日赴宴,席設醉月樓。”

朱厚照眼睛一亮:“可以上船玩?”

“可以。”柳青淡淡道,“但殿下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日赴宴,殿下只管喫酒聽曲,若有人敬酒,您儘可飲;若有人獻詩,您儘可誇;若有人邀您題字,您就寫——”他頓了頓,目光幽深,“寫‘風月無邊’四字。”

朱厚照奇道:“就這?”

“就這。”柳青點頭,“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朱厚照滿口答應,轉身便招呼劉瑾去買蜜餞,說要配酒。

柳青卻未跟去,獨自踱至文德橋頭。橋下流水潺潺,一艘小舢板緩緩劃過,船頭坐着個老漁夫,正低頭補網。柳青駐足,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正是昨夜許六謙所呈的那枚“九星引路錢”。

他屈指一彈,銅錢如箭離弦,不偏不倚,落入老漁夫腳邊的魚簍中。

老漁夫頭也未抬,枯瘦的手伸進簍中,摸索片刻,撈出銅錢,指尖在北鬥九孔上輕輕一按,隨即反手將錢拋入河心。

水花微濺,銅錢沉底。

柳青轉身離去,脣角微揚。

午後,遼陽侯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不是官員,不是士紳,是個跛腳的老秀才,拄着柺杖,顫巍巍遞上一張泛黃的薦書——落款竟是前朝禮部侍郎、已故大儒謝遷。

門房不敢怠慢,立刻通稟。

柳青正在書房臨摹《蘭亭序》,聞言擱下筆,道:“請進來。”

老秀才進門,未拜,只拱手,聲音沙啞:“侯爺可知,謝侍郎臨終前,爲何燒了自己所有著述?”

柳青抬眼:“爲何?”

“因他最後一部《江南水利考》,寫到第七卷時,發現全書所據之圖,皆出自寧王府私藏的《江西輿圖》——那圖上,贛江支流被悄悄改了三處走向,淹田數萬畝,而賑糧卻撥給了上遊旱區。”老秀才咳了幾聲,從懷裏掏出一本薄冊,封面無字,紙頁發脆,“謝侍郎燒了書,卻留了這本手札。他說,真話若不能堂皇登朝,便只能藏於暗處,待有緣人拾起。”

柳青接過,未翻,只問:“您是謝侍郎門生?”

老秀才搖頭:“老朽是當年替他抄書的書童。謝侍郎死前,將此冊交予老朽,只說——‘若見遼陽來人,交他。他認得字,也認得人。’”

柳青沉默良久,忽然道:“您腿腳不便,不如留在府中,做個西席如何?教教我家小廝識字。”

老秀才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老朽……謝侯爺活命之恩。”

柳青親自扶起他,送至西廂客房,又喚來春桃:“好生伺候,每日蔘湯不可斷。”

春桃低頭應是,退下時,袖中滑落一粒米粒大小的蠟丸,被她不動聲色踩入磚縫。

當夜,南京城外三十裏,棲霞山一座廢棄道觀內。

燭火昏黃,映着神龕上泥胎神像斑駁的臉。

寧王府長史周元吉跪坐在蒲團上,面前攤着一封密信,火漆印已被啓開。他看完,手指微顫,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苗“呼”地竄起,吞沒字跡。

“遼陽侯收了謝遷手札。”

他對着空蕩蕩的大殿喃喃道,“還留了那個老書童。”

殿角陰影裏,傳來一聲輕笑:“他若不收,纔是怪事。謝遷當年力主削藩,寧王記恨三十年,故意將那本手札混在舊書堆裏,等的就是今日——讓遼陽侯親手揭開第一塊磚。”

周元吉抬頭:“殿下以爲,他真會上鉤?”

陰影中人緩緩走出,月光勾勒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三縷長鬚,一身青衫,腰間懸着一枚白玉蟾蜍佩——正是寧王朱宸濠。

他輕撫玉蟾,聲音柔和:“他當然上鉤。因爲孤王給他搭的臺子,太過精妙……精妙得,讓他以爲,自己纔是執棋之人。”

他踱至窗邊,推開半扇窗,山風湧入,吹得燭火狂舞。

“他查井,我們埋磚;他尋圖,我們獻札;他找人,我們送秀才……每一步,我們都替他鋪好路,再悄悄撤掉一塊磚。”

“可若他繞開這些呢?”

朱宸濠微笑:“他不會。因爲他太聰明,聰明到認定,天下沒有白送的餌——所以,他必會咬鉤,且咬得極深,深到……拔不出來時,才驚覺,那鉤子,原是自己親手磨的。”

遠處,一聲夜梟長啼,淒厲劃破山寂。

同一時刻,遼陽侯府,柳青臥房。

他躺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白玉蟾蜍佩——與朱宸濠腰間所掛,分毫不差,只是尺寸略小,玉質稍黯。

牀頭矮幾上,靜靜躺着三樣東西:謝遷手札、九星銅錢、還有老秀才遞來的那封薦書。

燭淚滴落,凝成赤色小丘。

柳青望着燭火,忽然低語:“父皇啊……您讓兒子來釣魚,可您沒告訴兒子——釣的到底是魚,還是……餌?”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他吹熄燭火,翻身向內,閉目。

窗外,一隻夜巡的蝙蝠掠過屋檐,翅尖掃過月光,留下轉瞬即逝的暗影。

而南京城南,秦淮河深處,一艘無名小舟悄然解纜,順流而下,船尾拖出長長的、無聲的漣漪,彷彿一條潛行已久的魚,正緩緩遊向更深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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