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手忙腳亂地往懷裏摸出另一張紙。
楊慎接過,確認無誤,才重新呈上:“方纔拿錯了,請韓府尹恕罪。”
韓重臉色陰沉,接過文書看了看,冷哼一聲:“既有武清縣文書,本府便破例審這兩樁案子,不過,需有個先後,你先退到一旁。”
楊慎行禮道:“既然學生做了代書人,乾脆幫王司直也代了吧。”
韓重卻搖了搖頭,說道:“王司直乃當朝進士,何須代書?”
楊慎正色道:“王司直是我們武清的知縣,若隨便什麼人來告,他都得親自應訴,那武清縣還如何運轉?學生不才,願替王司直打這場官司。”
吳有福一聽,急了:“府尹大人!他們是一夥的!這不合規矩!”
韓重沉吟不語,似乎在權衡楊慎的話。
雖然大明律允許民告官,但是官身多有不便。
誠如楊慎所言,是否可以找人代理?
楊慎看向吳有福,微微笑着道:“吳老爺,您急什麼?”
“我是原告,我能不急?”
“您是原告不假,可您現在也是被告了。”
“你……你什麼意思?”
楊慎慢悠悠道:“首先,你來狀告一縣之主,這可是民告官!”
吳有福梗着脖子道:“大明律明文規定,允許民告官!怎麼,你還要堵住百姓的嘴不成?”
楊慎笑着搖了搖頭,轉向堂上拱手道:“啓稟韓府尹,此人前來告官,並未直接向順天府提交訴狀,而是先抬着棺材在縣衙門口聚衆鬧事。按大明律,百姓告官需按級別逐級上告,不得節外生枝。吳有福若真要告狀,理當直接向順天府提交訴狀。可他抬棺鬧事,堵塞縣衙,嚴重影響衙門正常公務,依律應按聚衆喧譁,衝擊衙門之罪,行杖責之刑!”
吳有福臉色一變,急忙道:“我……我是去要說法的!我家裏死了人,還不能討個公道?”
楊慎看着他,語氣平靜:“你要說法,順天府衙門的門是關着的?還是說韓府尹不接你的訴狀?我大明自有法度,你若信得過朝廷,遞上狀子便是,何必抬着棺材去縣衙門口嚎喪?你去鬧事,已成事實,就要承擔鬧事的責任。你若不服責罰,就是無視大明律法,既無視律法,還來告什麼狀?”
吳有福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韓重沉吟片刻,緩緩道:“楊慎所言,確有其理,來人!”
“在!”
“將原告吳有福拖出去,杖責二十!”
吳有福大驚:“府尹大人!草民家裏死了人,草民冤枉啊!”
韓重面色陰沉道:“本府知道你死了人,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若遵紀守法,這二十杖打完,照樣給你伸冤。你若再鬧,便是藐視公堂,再加二十!”
吳有福還想再辯,兩名差役已經上前,拖着他往外走。
堂外圍觀的百姓紛紛讓開一條道,眼睜睜看着吳有福被按在條凳上。
啪!啪!啪!
水火棍落下,吳有福殺豬似的嚎起來。
盞茶功夫,二十棍打完,吳有福被拖回堂上。
屁股上血肉模糊,趴在地上直抽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議論聲小了許多。
韓重看着他:“吳有福,杖責已畢,現在可以告狀了。”
吳有福咬着牙,疼得渾身發抖,硬撐着抬起頭:“謝……謝府尹大人主持公道……草民要告……”
“且慢!”
楊慎上前一步,說道:“學生替一百七十三位苦主,狀告吳有福!”
吳有福趴在地上,扭頭瞪着他:“你……你告我什麼?”
楊慎說道:“啓稟韓府尹,學生這裏有一百七十三人的聯名訴狀,狀告吳有福巧取豪奪,強佔土地,私放高利貸,逼死人命。每人都按了手印,並附有相關證據,其中包括遠低於市價的契書,借款憑據,還有相應人證。這些人如今就在衙門外候着,隨時可以過堂問話!”
吳有福趴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卻還是掙扎着喊道:“你……你分明是幫王守仁開脫!你們是一夥的!”
楊慎低頭看他:“吳老爺,咱們說案情就說案情,你東拉西扯,會顯得你很心虛。”
吳有福又氣又怒,低聲道:“說案情也是我先告狀的!王守仁逼死我家眷,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楊慎問道:“你說是就是?我可是拿出了實打實的證據,一百七十三人的聯名訴狀,人證物證俱全,你的證據呢?”
吳有福喘着氣道:“我家丁都能作證!那日王守仁確實來我家喝酒,待了一宿!”
楊慎搖頭:“按大明律,家眷僕從與主家有利害關係,需迴避。就算作證,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必須與相應物證相佐,否則無效。你家丁的話,如何能當證據?”
吳有福有些慌了,趕忙道:“有遺書!柳氏臨死前留下遺書,寫得清清楚楚!”
楊慎笑了:“這不巧了嘛,我這裏也有一份遺書。”
說着,他從袖子裏又摸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啓稟韓府尹,這是柳氏臨死前偷偷送出來的遺書。信中說,吳有福不知爲何要逼她自盡,她不願死,求人相救。只可惜當時王司直正在河西鎮丈量田畝,沒顧得上。今日學生去縣衙時,門房說起此事,將此遺書交給學生,學生趕緊帶來了!”
吳有福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你怎麼可能有她的遺書?這是假的!”
楊慎低頭看他:“你又如何證明,你拿的遺書是真的?”
吳有福急道:“我拿的當然是真的!”
楊慎問:“怎麼證明?”
吳有福張了張嘴,滿頭大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慎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出聲,便轉向堂上:“韓府尹,吳有福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那封遺書的真實性。”
韓重問道:“那你這份呢?你又如何證明?”
楊慎咧嘴一笑:“學生也無法證明。”
吳有福臉色煞白,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堂外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
“人家楊秀才那邊可是有一百多人作證呢……”
“這麼說,吳有福是誣告?”
吳有福已經慌了神,喃喃道:“你……你胡說!那遺書是真的!都是真的!”
楊慎看着他,語氣平和道:“吳老爺,你拿出的這些所謂證據,根本都是無效的。這樁案子,你不但告不成,還要承擔反坐之名。”
吳有福愣住了:“反坐?怎麼可能!明明是我家死了人!”
楊慎點頭:“你家死了人,可死的人,是怎麼死的,你心裏清楚。”
吳有福渾身一顫,眼神閃躲。
“別急,我還沒說完!”
楊慎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告王司直,要反坐。我這裏一百七十三人,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苦主,人證物證俱全。你的罪名,按大明律,強佔民田者,杖八十,追還田產;私放高利貸,利息超過三分者,杖六十,追還本息,逼死人命者,斬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數罪併罰,主犯應斬首,從犯流放,並罰沒全部家產!”
吳有福徹底慌了,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脣哆嗦着:“你,你胡說,我沒有,我沒有……”
他怎麼也想不通,對方僅靠着一張嘴,竟把自己判死了。
堂上韓重沉吟不語,翻看着那一沓訴狀和證據,心中開始權衡。
堂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一百七十多人聯名告他?這得幹了多少缺德事……”
“吳家那些年圈了多少地,誰不知道?”
“活該!這叫報應!”
吳有福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淌。
他艱難地轉過頭,往人羣裏看去,陳念祖的身影早已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