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魚吞舟從練拳中“醒來”,便驚喜發現,自身拳意已然凝練混元如一,似更上了一層樓。
另外,他方纔於拳中入定,恍惚遁入一片無天無地、無塵無擾的清淨地。
這正是陸前輩這些時日特意提及過的性功第二境!
也正是這一奇遇,讓他短暫躲過了那如影隨形的天厭束!
此刻感受着自己拳意之鼎盛,胸中戾氣也到了不可再增的滿溢狀態。
冥冥中,更有一道冷漠目光遙隔萬里,已然鎖定了他。
破開天厭束縛,就在眼前!
他正要將這一連串的好事告知陸前輩,但轉頭才發現,身側空蕩,陸前輩不知又去了何處。
魚吞舟一開始並沒有放在心上,只當陸前輩回了寺廟,又或者去了山下。
他就地盤膝,閉目調息,調和氣機,爲破關做最後準備。
越到破關前,他反而越是沉靜安穩,唯有眼底的一點火光,越燃越盛。
當魚吞舟再次睜眼,已是日暮西山。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下山。
可轉頭,發現老墨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不遠處。
“老墨,你怎麼來了?”
魚吞舟摩拳擦掌,既然陸前輩不在,那老墨就成爲他第一個分享喜訊的對象吧。
老墨撓了撓頭,有些無奈,這種活他是真不擅長啊,可又偏生答應了陸懷清。
嘆了口氣,老墨收了以往的不着調,語氣鄭重得有些生硬道:
“魚吞舟,有個傢伙委託我告訴你,他覺得這世上,活一個意氣風發,拳出無二人的魚吞舟,會遠比一個半死不活的陸懷清,好上很多,很多!”
魚吞舟怔然,這是什麼意思?
他看向天際。
黃昏如血,殘陽垂落,像極了一場無聲的預兆。
似乎第一次見面時,就從陸前輩口中聽聞了時間不多,可他還是沒想到,前輩會走得這般匆匆,如此無聲無息。
他的心頭一股躁意壓不住地翻湧,跟着便是一股說不出的憤懣與怒火。
胸膛之中,戾氣如野火燎原,眼底卻愈發幽深沉寂。
不該是這樣的。
老墨見此情景,心道壞了,他真不擅長安慰人啊,只能硬着頭皮,認真道:
“吞舟,人生就是一次次分別,和一次次重聚。”
“不要讓那傢伙的選擇出錯。你要向前看......”
“老墨,那套拳法我練成了。”魚吞舟突然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拳法?哪套拳法?”
老墨還在搜腸刮肚,提煉着肚子裏爲數不多的墨水,琢磨着如何說出一番慷慨激昂,令少年好像如聆聖言的大道理。
“就是你之前誇我那套,說一旦真正練成,橫推小鎮都不成問題。”
魚吞舟頓了下,沉默片刻,才繼續道,
“我剛纔才真正練成,正想先給陸師看看,卻不想陸師走的如此匆忙。”
“咱倆這麼多年的交情,你居然準備先給他看?魚吞舟,我鬧脾氣了啊!”老墨痛心疾首道。
同時,他心底犯着嘀咕,這傢伙說的不會是那套拳法吧?
老墨心中暗道壞了,難不成吞舟已經發現了自己在忽悠他?
陸懷清啊陸懷清,枉我以爲你是個好人………………
魚吞舟忽然一步踏出,緩緩擺出一幅拳架,一般拳意如平地春雷,轟然炸響。
一瞬間。
腳下青山一震,轟然塌陷下沉!
洞天之內,更是落針可聞。
做到這一切的,自然不是魚吞舟的拳意,而是老墨。
這一刻站在魚吞舟面前的老墨,如臨大敵。
好似實在沒能收斂住,不小心泄露了一絲本真,便是天地寂寥。
這些年裏,哪怕明知小鎮水深藏龍,可魚吞舟卻在老墨面前,言行舉止皆隨意,不是因爲魚吞舟意識不到老墨是高手,而是因爲老墨從來不會拿境界說事。
可一旦有一天老墨拿境界說事......
就如此刻。
小鎮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頭的活計,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後,腦海中只剩兩個念頭——
那位守鎮人究竟是誰?
又是誰讓他如此鄭重待敵?!
道觀中。
有道人一聲無量天尊,終於功德圓滿,可以安心離去。
道家諸脈絡,竟是在今時今日,再起山頭!
在離去前,他由衷地讚歎一聲: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
魚小友,真期待你我日後道上相見。
山巔。
老墨眸光沉靜,盯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少年。
有如洪流般的拳意,正從魚吞舟身上無止境地傾瀉而出,渾若天成。
最後匯聚如大江大河,浩浩蕩蕩,卻不是直瀉而下,而是沖天而起,迎着那傾軋而下的天道威壓。
好似朝生暮死的蜉蝣,生出的不是窺天之望,而是縱覽九天,橫行天地的羽翼!
老墨神色一變再變,直到此刻才發現那垂落而下的天厭!
此前是誰在爲魚吞舟遮掩氣象?1
老墨下意識伸手要握刀,卻又猛然頓住。
掙脫天厭,唯靠自身,旁人貿然出手,只會適得其反。
而就在這時。
一道驚天動地的意志,強行突破了洞天的封鎖。
它針對的不是任何一人,而是這世間所有攔在它身前,阻擋它追求大自在大超脫的一切事物!
魚吞舟元神天地中,那尾太陰鯤魚身後,一尊氣焰滔天的神禽展翅,抬眸掃過天海,目色滿意,一聲厲嘯橫青冥,振翅扶搖而上!
這一刻。
魚吞舟身上拳意,如一掛飛瀑,氣象萬千。
在那如瀑拳意中,好似有一尾小黑魚逆流而上,如躍龍門,卻讓山下河畔的兩位龍裔少女自靈魂深處的顫慄。
尤其是血統更爲純粹的柳知州,她一口銀牙死死咬住,力道之大,以至牙根出現了裂紋!
她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張口失聲尖叫,卻在無形的壓制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源自血脈的天敵之懼,是生死不由己的絕望!
而那響起在她靈魂深處,令她源自血脈深處恐懼的,是一聲唳鳴。
至兇至到了世間極致——
傳說上古之前,作爲天地主人的龍鳳二族雖強,卻是以族羣之盛,稱雄於世。
而單論個體實力,依然有不少先天生靈,足以無視龍鳳二族的威嚴,縱橫天下,橫行於世。
在這當中,有一種先天生靈,四海不懼真龍,九天不畏鳳凰,雙翼一展,垂雲捲風,覆海濤,最喜吞食龍種。
便是當年的四方龍庭,萬劫凰宮,也奈其不得,任其縱橫自如。
而它的名字,是鯤鵬。
故而此刻。
哪怕是遙遙千萬裏之外的北溟洲。
有道人心生感應,遙望南方,感受了一種更爲.......
上位的本源氣息。
北溟汪洋深處,一尊負山而遊的上古巨物睜開眼眸,它無視了不遠處登門求見的上古遺族,靜靜望着南方,最後目光黯淡而不解。
爲何先祖永存於天地間的道意神韻,選擇了一個......
人族?
隨着魚吞舟的拳意升起,那股天天也隨之驟然暴漲,如天地覆,欲將一切反撲鎮壓。
傾軋之下,便是萬丈高木也得摧折!
可山巔上的魚吞舟,卻彷彿大地之上的野草,經得起高木難支的狂風,拳法至柔,盤風坐水。
鯤鵬唳嘯天地之聲愈發暢意,就像在認可少年的拳中道理。
而當拳中至陰到了極致,魚吞舟胸中一口戾氣吐出,再無壓制,拳意暴起之洶湧,肉眼可見。
彷彿天光乍起,刺入老墨的眼瞳,如大日出東海,煌煌中天,霸道無匹!
太陰生陽————
這一刻,魚吞舟拳架拉開,脊背微弓間,竟是雄偉如山的架勢。
在他的身後,彷彿有一本失傳了太多年的道家經典緩緩展開,爲世人闡述天地大道至理:
陰陽大化,謂之太極。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八卦成列,萬象......其中矣!
是以。
這一拳中——
天地陰陽,宇宙玄黃,古今萬物,生死輪迴…………………
皆道盡。
【魚吞舟,大道在哪?】
在我拳中。
【魚吞舟,你的野心究竟在何處?】
此刻間。
藏於求活之下,隱於磨難之中,終於破土而出,如春筍拔節,如鵬鳥振翅,如驚雷炸響,在他的心意之中,肆意張揚,蓬勃生長!
而山頭上,好似對這一切都毫無所知的少年,沉靜如水,心中不起絲毫漣漪,一心一意地演練着他的拳法,
身周氣機流轉,化作一座渾圓太極圖,從身週六丈,一路延伸,好似要將整座天地都化爲太極陰陽場域!
風水流動,海納百川。
那氣勢洶洶而來的天厭,竟被他以拳中真意給硬生生打了回去,最終隨着鯤鵬的神意,一同消失在了這天地間。
魚吞舟就像久居樊籠中,陡然得了大自由,心境澄澈,如魚得水,再入清淨地。
直到他收起了拳架,一身拳意猶自不散,醒目如夜間的炬火。
魚吞舟沒有問老這套拳法如何。
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拳法絕不會輸於任何人。
他只是靜靜望向這座洞天的某處,感應到了那正在呼應他的某個東西。
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裏。
有一位長輩,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代他去挑戰一位......
不可戰勝之人。
但他告訴自己,還不夠。
魚吞舟,還不夠!
你的拳意還能更強!
他的心神遙遙指向丹田中孕育已久的兩尊仙基,漠然而含怒,就像在斥問:
爲何還不出世?!
將拳法、拳意、拳路一覽無餘的老墨,久久沉默着,哪怕魚吞舟早已演練結束。
老墨突然很想找個時間,和老道長好好聊一聊。
最後,他輕聲道:
“魚吞舟,以後離了小鎮,出門在外,要少用這套拳法。”
“明日,我送你離開這座洞天,爲你選一處能讓你安穩修行的求道之所,此後直到外景,你都無需......”
魚吞舟搖頭道:“老墨,不行啊,我還要用這套拳法去挑戰一個人。”
這一戰,他不僅要贏,還要告訴某些人,告訴這座洞天福地。
有我魚吞舟在,你們——
真不行。
老墨沉聲道:“魚吞舟,沒必要在此刻嶄露頭角!這套拳法,會讓你樹大招風!”
“人生在世,有時需要隱忍鋒芒,活到最後站到最後,纔是贏家!”
魚吞舟認真道:“老墨,你這輩子低過頭嗎?”
老墨啞然。
從習武後,老墨這一生就只與自己低頭。
魚吞舟自言自語,眼中愈發明亮道:
“那就是了。”
“魚吞舟這輩子可以死,可以敗,但絕不會向某些人,某些東西......低頭!”
老墨心中一嘆,目光復雜。
·陸懷清啊陸懷清,難怪你要我親自來傳話……………
“老墨,你有興趣和我想學這套拳法嗎?”
魚吞舟忽然看向他,神色絕非玩笑,
“我教你!”
老墨深深看向吞舟,想問這句話是你的本心,還是陸懷清所教。
但最後,他也只是問道:“魚吞舟,你知道這道拳法代表什麼嗎?”
魚吞舟目光耀耀:
“陸師原本也有興趣學我拳法,只可惜是我慢了一步。”
“佛家說因緣際會,這套拳法既然從我手中出世,就絕不能從我手中失傳!”
“老墨,你如果想學,我就教你!”
老墨已然能分辨出,這就是少年的本心,所以他斂去了所有心緒雜念,搓了搓手,嬉笑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吞舟,老墨就不跟你客氣了啊!”
山巔之上。
有少年在前,老墨在後。
兩道身影在山巔之上,動作一致,投落下長長的影子。
不過是——
一人練拳。
一人學拳。
站在魚吞舟身後像模像樣學拳,實則學的是拳意的老墨,心中依舊難平。
吞舟啊吞舟,這套拳法之道,老墨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得見。
橫推小鎮這一代年輕人?
呵呵。
世間武學皆以境界劃分,而這套武學在老墨眼中,竟是無境限制。
煉形境若能喫透,那就是煉形武學。
神通境修行,亦能修出神通法理。
外景修行,一樣能以此拳法,駕馭天地之力。
便是法相亦是如此。
老墨喟然長嘆。
當真是道可道,非常道。
千萬人修此拳,可有千萬種解法,可練出千萬種拳意!
大道至簡,莫過於此!
“老墨,你還沒學會啊?這都三遍了。”
老墨咳嗽了兩聲,爭辯道:“我練的是刀法,拳法這輩子就學了一式,各有所長,這很合理!”
“你學的哪一式?”
“王八拳!”
提起他昔日拳鎮碼頭,殺的碼頭無人敢稱尊的拳法,老墨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魚吞舟默默轉身。
夜色降臨。
山巔上,山風呼嘯。
老墨總算學會了拳法,一邊打着拳,一邊下山去了。
魚吞舟沒有離去,而是在山巔做着最後的準備。
這些時日與天相抗,鎮壓戾氣,導致他無法入定,也就難以吞吐武運,這讓他的仙基仍舊差了一線才能自然孕育圓滿。
此時若強行出世,必然會有些許不足。
但魚吞舟已然不在意了。
他要以當下能達到最強盛的姿態,去向這座洞天宣告。
況且些許不足,日後自能補足,豈能耽誤他的問拳?
丹田中,似響應着他的意志,第一尊仙基漸漸出世,柔靜如月華,斂氣藏鋒,是爲一縷太陰之氣。
此仙基一成,就與第二尊仙基遙相呼應,似乎存在着某種牽連。
很快,丹田中再生一縷太陽之氣,剛猛如烈日,煌煌赫赫,焚邪破妄。
兩縷氣機在丹田內互相對峙、衝撞、糾纏,相融,似若將彼此視爲了大道之敵!
魚吞舟冷眼旁觀,最後一言定鼎丹田格局。
【陰陽者,相照相蓋相治,相代相生相殺】
自此,陰陽交泰,化歸混沌,歸於始青。
太陰太陽二氣緩緩交融於無形,最終化爲一縷清氣。
丹田之內,此刻空空蕩蕩,卻有一縷清氣靜靜懸在那裏,陰陽未分,青冥無色,混沌未開。
明明無形無色,卻又沉重的難以想像,彷彿容納了萬物,天地未開時便已存在。
魚吞舟凝望許久,從其中瞭然這尊仙基的真意。
這便是他的仙基。
陰陽化始青,一炁闡十方。
名曰:
【始青一炁,教十方】
魚吞舟沒有在此刻深入研究這尊仙基的作用,他緩緩睜開眼。
天亮了。
第二天的朝陽照常升起,似乎與小鎮以往無數個日夜沒什麼區別,就像誰也不知道有個男人就此遠行而去。
小鎮之上。
小鎮之上,各家子弟早早起身,整裝以待。
昨日那個姓陸的......前輩,特意來見他們,除了給他們一些指點外,話裏話外,都在透露一個意思。
明天你們“關心”的魚吞舟,就要下山了。
下山幹嘛?
自然是問拳了。
對此,衆人不僅沒有畏懼,反而愈發期待。
兩個月過去,沉寂了一個多月的魚吞舟,和他們之間,到底還有多少差距?
山巔上。
少年盤坐着,抬起頭,眼中隨着日出,緩緩升起一輪粲然的紅日。
光照大千。
不知過了多久。
被此方洞天關鎖了三年的少年,起身立於山巔。
高踞山巔,吹了一夜山風,那些襲擾而來的風塵灰土,往日是麻煩,可如今不過是......
振衣即散。
他立於山巔,迎着朝霞,緩緩擺起一幅拳架,心中默唸,就像在回應某個人:
我有明珠一顆,
久被塵勞關鎖。
而今塵盡光生,
照破山河萬朵。
時值此際。
魚吞舟一身拳意沛然高升,若水溢江河,滿灌四海,最終竟如日月昇天,高懸於洞天之上!
他舉拳向天,一聲怒吼如春雷炸響,震動迴響於此方天地:
“後世武者魚吞舟,問拳武祖陸道臨!”
天地皆寂。
唯有漫天武運瘋狂流竄。
它們就像爭先恐後地離開了某個男人,尋找另一道身影。
那位以拳中太極證就無極者。
久沉淵底者,必將聲震人間。
陡然聽聞這一聲,小鎮諸家近乎是轟然一震。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魚吞舟非但沒有下山,反而......拳那位?!
街巷之間,在劉千刀帶領下,闖入此方洞天的左道高手們,同樣愕然當場,渾然不敢相信方纔聽到的。
劉千刀首當其衝,震驚於這是哪家的子弟,竟是如此.......
不知天高地厚!
而此刻的他尚不清楚的是,那個他沒興趣聽,也沒興趣知道,更沒興趣去瞭解的少年名諱,已經不可阻擋地撞入了他的耳中。
那個讓陸懷清舍了最後一縷陰神不要的少年......
叫魚吞舟!
他要問拳千年前的天下第一,武道開山之祖,陸道臨!
洞天深處。
一身武運,竟在此刻如風雨飄搖!
可正襟危坐的男人,卻是目光愈發炙熱,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雄心壯志在今朝甦醒。
很好。
很好。
很好!
這纔是,我輩中人!
時至此刻。
他終於明白,那個學徒何敢請他暫避鋒芒。
對當下的少年而言,這場問拳終究太早了,無論是贏還是輸,其實都不是好事。
而對他來說,這場問拳同樣太早了,等到少年邁入法相,這場問拳,纔是真的名副其實,更是他期待已久的武道之爭!
不然,他主動跌境到服氣,與現在的魚吞舟來場服氣之爭?無趣至極。
男人突然有些傷感了。
懷清啊懷清,在故事的最後,你是後悔找到了此子,還是更爲滿意了?
若是後悔,那就是你怕爲師忍不住提前殺了他?
爲師在你眼中,就這般“小肚雞腸”嗎?
小鎮之上。
光頭道士一方面震驚於與魚吞舟的壯舉,另一方面則是眼皮狂跳,悄然後退。
前方,滅生門的太上長老、漠北七寇、西疆五毒......
天下邪魔左道,三成以上的高手,齊聚此間!
“好小子,太他娘合老子胃口了!”
街巷轉角處,從漠北來的粗獷漢子大步走出,抬頭大笑道,
“你們都別跟老子搶,等老子把這小子帶回去,找一堆女人給他生患,肯定能挑出幾個天賦不錯的!”
“那還不如給本座試毒去。”蒙着面紗的西疆女子淡淡笑道,她忽然笑罵道,“姓的,你還敢先下手爲強?”
戴鬥笠的瘦小老者微笑不語,已然探手,抓向山巔少年。
幾人談笑隨意,已經不再顧及帶他們進來的劉千刀。
對他們來說,既然已經進了這方洞天,別說你劉千刀,便是陸懷清又算什麼?!
“嗯?!”
一聲慘叫聲中,衆人皺眉望去,卻見來自邪魔六道無生觀的龔老頭,竟是被悄無聲息砍斷了一臂。
衆人同時變色。
元神猛地掃蕩向四周,要找出那個敵人,卻同時被人以壓制,就像有人豎指脣前,在他們耳畔輕聲道:
小聲些,莫要驚擾了那個山巔少年。
蹲在漁船上的漢子,看在某人面子上,最終還是沒有直接出手。
他看了眼這幫外來者中,爲首的劉千刀,吐出了一個字:
滾。
而只是遙遙看了眼這個往日小鎮上誰也不怕的漢子,劉千刀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至於其他人,則是想走也走不了。
老墨站起身,笑看向闖入洞天的不速之客,就像在說:
諸位,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當老墨不再嬉笑,拿境界說話的時候,便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話了。
天地間,一尊通天徹地的巍然法相,雙手刀而立,身披暗紫劫紋長袍,一身衣袍似由億萬縷刀氣所織,道盡破滅真意。
只是存在於此,便近乎將整座羅浮洞天割裂!
“【大無相斬劫法相】!你是天榜第九的墨巨俠?!”
有人神色駭然,心中更是匪夷所思。
老墨望着山巔上那在此刻寫盡意氣的身影,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而後他轉頭嚴肅糾正道:
“是第六。”
一百五十年前,有人以一招之差,輸給了當時的天榜第五,由此高踞天下第六的寶座。
一百五十年後,當年的天榜第五,已一躍登上天榜第三的高位,而他卻因消失太久,一路跌落到了第九,即將被除名。
世人只知他姓墨,卻不知名誰,只知他一生行事,道盡意風流,故而尊其爲墨巨俠。
今日,對各家駐守而言,意外接着一場意外。
可再多的意外,似乎也比不過與他們朝夕相處了幾十年的漢子,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墨巨俠!
便是南華派的清芷道人,同樣是難以置信,那個喜歡翻牆的狗東西,是和她師兄並列天榜的法相高人?!
有些人,似乎只有遠看纔是佛,近看就只是個混不吝的漢子。
此刻間。
響應陸懷清號召而來的四方左道高人們,若是罵人能罵死,那陸懷清已經被他們罵活了過來。
狗日的陸懷清,這就是你說的沒什麼風險,最多也就是幾個外景?!
這位哪怕放眼法相高人,也不是弱者!
就在衆人心神緊繃,準備全力一擊後就四散而逃。
至於能活幾個,那就要看各自的命數造化了。
這時。
街巷盡頭,有一個男人赤腳緩步走出,大袖飄飄,衣飾皆是千年前的古風模樣。
老墨目光,驟然凝聚,如臨大敵。
男人抬手,捏住一位從漠北來的大寇腦袋,輕輕用力,一位外景宗師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鮮血濺在旁人臉上,這羣邪魔左道高手才如夢初醒,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絕望,目眥欲裂。
兩位法相高人?
哪怕是不久前局勢糜爛不堪的北溟戰場,也沒有兩位真正的法相坐鎮啊!
此人又是誰?!
“陸道臨!”
老墨一字一頓,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這一刻。
街巷之上,死寂無聲。
比這些左道高手更恐懼的,是如今的三十九家駐守。
老墨終於明白,陸懷清到底是哪來的底氣,敢說即使他在此,也無妨。
這位武祖,竟是主動從囚禁之地走了出來!
直到此刻,老墨終於洞悉了陸懷清的全部計劃,也猜到了某些真相。
此人之所以能主動走出,是因爲魚吞舟的......拳!
千年以來,這位武祖爲何要主動給予小輩武運,慫恿各家子弟對壘廝殺?
是爲了看一場像樣的武道之爭?
是,但絕不只是如此!
從千年前開始,這位武祖就開始了某種......自救。
這座洞天由千年前的各家聯手打造,底層規則森嚴,無有漏洞。
譬如,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想要問拳挑戰這位武祖,最終選擇回應其挑戰的陸道臨,只能走出一道對應挑戰者境界的分神。
但這位硬生生憑藉多年來的武運逸散,侵染此方洞天,在這些底層規則中,出了一個漏洞,如今走出的不再是分神,而是本尊.......
當然,話說再多,其實也就一句話——
千年鎮壓,武運共殮,豈會沒有任何反噬?
那未免太小看了這位武道之祖!
老墨眯起眼,強忍住在此刻出刀,問道武祖的衝動。
而將後背留給老墨的男人,似乎絲毫沒將老墨放在眼裏,反而樂見其出刀偷襲,而後自己就可一躍恢復至法相?
至於某個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看在陸懷清的份上,饒你一命便是。
山巔之上,拳意恢弘鼎盛,竟是隱隱然與此方天地相勾連的少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位的心意。
他神色猙獰,咬牙切齒,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燒,不再是外來的鯤鵬神意,而是真正生髮於自己內心的兇戾,在此刻恣意昂揚。
一步踏出,如若逼近。
心入【清淨地】,就像以心聲問拳:
我魚吞舟今日與你同境問拳。
你
怎
敢
不
接
21
你又怎能不接?!
你若不接,我當如何以大勝之勢,送陸師一程?!
天地轟然沸騰。
小鎮同輩子弟,只覺心神悚然,彷彿這方天地又有第二輪大橫空,難以直視,心神劇烈起伏,再難平復!
便是各家駐守,也徹底動容失態,從震驚轉爲悚然,甚至顧不上那不知爲何,竟然主動走出了囚牢的武祖。
有人手中把玩多年的一對石膽驟然破碎,尤不自知,只是難以置信地望向山頭,望向那個鄉野出身的少年。
究竟要何等膽氣,什麼樣的氣魄,纔敢身處此方洞天,與那人放這般大不敬的僭越之言?
更別提那位......已經脫困而出!
府邸中,秦少遊苦笑而立。
他終於明白爲何陸前輩會選擇魚吞舟,而不看他一眼了。
書上說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
可今日,他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位“拳在天者”!
如何能………………
不慕,不敬?
姜家府邸中。
姜雲谷心神戰慄,他的眼中卻漸漸有某種火焰開始燃燒。
原來這纔是......武道!
不遠處的老者神色悲喜交集,傷感於一位不錯的“年輕人”已然遠行,也歡喜於那個年輕人的眼光沒有錯,他選中的少年,也許會比他更優秀!
謝臨川目光炙熱,這就是他想要的武道,這就是他想要抵達的高山!
魚兄,你又先行了我一步!
菜園旁。
曹蒹葭目光失神,心中一池青蓮搖曳生姿。
她就像此時此刻此間所有女子一般,心中唯有一念:
這世間,真有這般男兒?
......
小鎮街巷中,墨守規已然徹底放棄了卜算天機,不知是該熱淚盈眶,還是苦笑。
此刻所有人遙望山巔而無聲,天地武運皆因一人而動,不恰是羣峯朝拜大嶽?!
正是那萬峯俯首,千巒拱衛的格局!
他墨守規沒算錯,反而算的太他娘準了!
街巷中。
一手輕易捏碎西疆兩位外景宗師腦袋的男人,吞了後者一身血氣,剛剛開胃,恢復了些境界和氣力。
真是孽徒啊,給爲師找的祭品,就是一堆邪魔左道?
他突然停步駐足,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望去,滿是驚喜。
“他孃的,陸懷清帶了沒幾天的小兔崽子,真想翻天?!"
男人同樣笑容猙獰,卻是哈哈大笑,恣意而暢然,任由周身剩餘武運瘋狂飄搖不定,甚至主動打落而下!
好膽氣!
有此氣魄,拿去,統統拿去!
但是。
魚吞舟。
你一定要快一點成長起來,三十年,二十年,亦或是......十年!
不然,我會忍不住提前出手,將你親手打死!
忽然間,男人腳下一個踉蹌,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
因爲某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還在那罵罵咧咧,各種渾話吐出口,只爲一戰。
魚吞舟不清楚那些有的沒的,他只知道陸師讓他登門一戰,他便要勝!要大勝!
有些話入了男人耳中,亦是腦門青筋跳動,怒火中燒,恨不得現在就轉身捏死那個兔崽子。
只是一想到那個臨死前還在爲自己考慮的孽徒,男人卻是蕭索一嘆。
本是興之所至,只道是隨便收個記名弟子,卻沒想到收了一個真正的“聖人”。
一念至此,男人心中怒火便熄了不少,自己捏着鼻子忍了,最後更是乾脆封了聽感,隔絕了心聲,求個清淨。
兔崽子......
你最好真能一路登高!
男人不再遲疑,揮臂震碎了一堆廢物,將血氣盡吞,而後沒有任何留戀地大步走出洞天。
時隔千年後,重見天日。
而山巔上。
風如刀割,雲似沸湯。
一身拳意鼎盛如沸,卻始終找不到對手的魚吞舟,怒目圓睜,雄視八方,胸中有一股氣不得抒發。
他突然抬頭望向那匯聚而來的金燦武運,胸膛中狂意蔓延。
我魚吞舟,何須此人的武運加身?!
此刻,那縷居於丹田中的始青一炁,陡然浮現在他的拳鋒之上。
一拳遞出,就只是簡簡單單,堂堂正正,向上轟去。
在小鎮所有人眼中,那漫天垂落,本該無數人爭搶的武運,被魚吞舟一拳砸中,化作漫天飛絮,轟然潰散!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拒絕武運,已是荒唐到了出去與人說,都不會有人信的地步。
那一拳砸散武運呢?
魚吞舟再是天縱奇才,可到底還只是服氣境,如何能打散那漫天武運?!
山腰之上。
李景玄目光如炬,注意到了一點。
那些被師兄打散的武運,並非全部逸散天地間,而是有很大一部分......
返本歸元!
山下。
老墨望着那道已然走出洞天,似再慢上半步,就要忍不住回頭打死某個兔崽子的身影。
然後又看向山巔上揮拳砸散武運的少年。
他哈哈大笑。
千年前,有人獨佔天下武運十鬥,何等不可一世。
千年後,又有人遞拳砸散漫天武運,又是何等飛揚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