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陸懷清突然問了魚吞舟一個問題,問他是從哪條路闖入的此方洞天。
羅浮洞天與世隔絕,卻也有小路通往外面,只是門戶的打開完全隨機,無跡可尋,根本無從預測。
魚吞舟撓了撓頭,指向山下的河。
他是沿着這條河走入的洞天,本來想着沿河走,應該能撈到兩條魚,不知不覺就步入了此方洞天,第一個撞到的人,就是老墨。
陸懷清望向山下,笑道:“我是從山林中走出來的,我幫人放的那頭大黃牛走失了,一路尋找,誤入深山,沒想到走出來後,就入了此方洞天。”
魚吞舟納悶道,這羅浮洞天有這麼多通往外界的門戶嗎?
“魚吞舟。”陸懷清忽然開口,“你願意喊我一聲陸師嗎?”
魚吞舟愣了下,剛要點頭的時候,卻被陸懷清伸手按住了腦袋,那一聲“陸師”終究沒能出口。
陸懷清大笑道:“罷了罷了,還是喊我陸前輩吧。”
在陸懷清心中,這天下只有一個“陸師”。
魚吞舟翻了個白眼。
他現在胸膛中的戾氣愈發濃厚了,要想壓制,也是越來越難,實在沒心力和陸前輩開玩笑。
“魚吞舟,你繼續在山巔練拳,我下山走走。”
魚吞舟點頭,突然目光熠熠道:“陸前輩,我感覺掙破枷鎖的那一天就在眼前了。”
陸懷清神色一正,道:“我也覺得差不多了,火候馬上就要到了。正好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魚吞舟見陸前輩不似玩笑,便也神色嚴肅起來。
陸懷清緩緩問道:“魚吞舟,大道在哪?”
魚吞舟目露茫然,若是別人這麼問,他或許會覺得這是在打機鋒,可陸前輩這麼問他......
陸懷清雙手找袖,笑意溫和:“不急着回答我,想好了再說。”
隨後,他揮了揮手,獨自一人下山。
這一日。
陸懷清下山,想再以長大後的雙腳,丈量年少時走過的舊路。
在此前,他特意出了“門”,見一位註定要失望的老朋友。
洞天之外。
等候已久的劉千刀,乍一見那道熟悉身影,先是狂喜,隨即臉色劇變,驚怒交加
“懷清,爲何你的這道陰神這般稀薄了?你不是說入了羅浮洞天,就能以武運穩固自身陰神嗎?!”
劉千刀快步上前,眼底悲痛難掩。
他一咬牙,一把抓住故友肩頭,沉聲道:“走!我們去小雷音寺!求那位救你一命!”
陸懷清聲音溫和道:“千刀,我沒時間了。”
曾在北溟戰場上死戰不退的漢子,雙眸突然紅了,他低吼道:
“我陪你來了羅浮,最終一個人回去,你讓我如何與弟兄們交代?!”
陸懷清目光熠熠,彷彿在此刻如藏日月:“千刀,有件事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我在洞天找到的那個少年,他會遠比……………”
“夠了!”
劉千刀驟然打斷道,
“陸懷清!我對那個少年不感興趣!”
“一個鄉野少年,就算真是那千年萬年難遇的天縱奇才又如何,值得讓你陸懷清犧牲最後小半條命去賭他的未來?你可是陸懷清!!”
“我劉千刀,連他的名字都沒興趣知道!”
懷清有些無奈,卻對老友的脾性無可奈何。
不過,他覺得老友還是會聽到那個名字的,無論他想聽與否。
想到此。
陸懷清便沒了提前泄露的想法,他甚至有些期待,期待劉千刀爲首的一衆老友,聽到“魚吞舟”這三個字後的表情。
一念至此,他嘴角笑意愈盛,神采飛揚。
那一天,他們定然會驚得說不出話。
“千刀,羅浮就是我爲自己選中的墓地。”
陸懷清輕聲道,
“陸懷清本是一個無名無姓之人,在此地有了姓氏,有了師父,此地纔是我心安處。”
劉千刀神色悲痛,別過頭,不願讓老友看到他眼中的淚水。
陸懷清繼續道:“我希望你能按照我們的原計劃進行,攻入洞天之日,就定在明日,你儘快去通知他們,路線在這裏。
聽了這話,劉千刀嘴中滿是苦澀意味:“你都要走了,我還攻入羅浮做什麼,讓那些人毀了你的墓地嗎?”
"
陸懷清厲聲道:“劉千刀,看着我!這件事絕不能出差錯,無論如何,這場大祭都要進行下去!不然我陸懷清死都不瞑目!”
劉千刀深吸一口氣,嗓音沙啞道:“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去通知其他人,我以性命擔保,明日,必破羅浮洞天!”
聽了老友的保證,陸懷清神色才緩了下來,他站在那,怔怔望着洞天的方向。
劉千刀則站在他的身邊,一同沉默眺望。
不知過了多久,陸懷清輕聲道:“千刀,我去了。”
劉千刀閉眸不語。
折返洞天後,陸懷清再度丈量小鎮街巷,特意去見了見各家的年輕人。
南華宗府邸。
曹蒹葭巡視菜園,就像巡視自己的領地,少女赤足緩緩而行,長裙如曳水面。
而在她的心湖中,不知何時竟是綻放了一片青蓮,她的每一點心境起伏,都像是雨點打落在蔓延生長的荷葉上,心境越是平靜,這片小天地便越是清明。
少女隨後每次出劍,愈發流暢寫意。
那一刻,本就姿容極美的少女劍仙,愈發絕色。
清芷道人站在廊中,面露欣慰。
果然還是自己教導有方。
而在她身後,陸懷清看着少女心中一株株青蓮,點頭又搖頭,心有青蓮,可長勢卻有些歪,指望這位心大如鬥的清芷道人發現,不知何年何月了。
他悄然出手,將那一株株青蓮——“板正”。
而看着少女一絲極淡的因緣線,連着向山上的某個少年,陸懷清若有所思。
姜家府邸。
拳風呼嘯間,姜雲谷周身赫然流淌着一股洶湧拳意。
兩個月過去,姜雲谷除去服氣法臻至十層,追上了張不虞、謝臨川等人外,自身也練出了一身拳意。
但他沒有迫不及待地登山挑戰,而是繼續選擇打磨自身。
他在進步,魚賊一樣在進步,絕不可自滿!
一套拳打完,姜雲谷皺眉望向山上,已經快一個月了,山上毫無動靜,不僅沒了相隔幾日就下一場的武運之雨,就連氣運之爭,魚吞舟都不參加了!
小鎮上漸漸流言四起,說那魚吞舟十有八九出了問題,比如鑄就仙基的過程出了岔子。
姜雲谷望向山上,心中默默,魚吞舟,你可絕不能出事啊,你如果出事了,我姜雲谷還怎麼一報當日的大仇?
你難道要我去欺負一個廢人嗎?!
不遠處的屋檐下。
姜家族老輕聲道:“怎麼樣?”
陸懷清笑着點頭道:“心性扳回來,就是個好孩子了,日後有機會挑起姜家大梁。”
老者沒好氣道:“誰說這小子了?老夫說的是你!”
“晚輩一切如舊。”陸懷清笑道。
一切如舊?
望着面前這縷愈發淡薄的陰神,老者目光黯淡。
陸懷清和聲道:“前輩不必如此,陸懷清已經沒有遺憾了。”
老者沉聲道:“你可知,姜家某些人,正在試圖迎回問玄?”
陸懷清淡笑道:“問玄兄已入半步法相,姜家不傻的話,自然是該如此。前輩莫要擔心,晚輩早已和問玄兄聊過了,待北溟局勢穩定,玄兄會走一趟姜家。”
老者瞳孔驟縮道:“你已經安排好了?”
“姜家終究有恩於我,而今這般糜爛不堪,也該有人撥亂反正,這個人不能是我,但是問玄兄就很合適了。”
陸懷清看向姜雲谷,笑道,
“這孩子,前輩可以好好教,雖然笨了些,但至少沒壞到骨子裏,天賦也是不錯的。”
隨後,他躬身一禮,深深一揖,就此辭別,臨別前送了姜雲谷一份禮物。
老者默然,知曉這一去,便是真正的訣別。
而還在練拳的姜雲谷,突然停下,愕然發覺自身因先天不全,距離道只差一線的元神,正在無限接近,在最後只差一絲。
而助他補全部分先天之基的男人,在他耳邊笑着說了兩句話:
“如果將魚吞舟視爲了目標,那正好。”
“但如果是敵人,還是換一個吧。”
陸懷清邁入寶家的大門,不請自來。
這位寶家小姐,就很有趣了,入洞天至今不曾出過府邸,哪怕是氣運之爭,也未曾參與一次!
似察覺到了什麼,名爲寶蓮禪的少女,睜眼看到了面前的男人。
“陸……………前輩?”少女猜出了這位的身份,語氣尊敬道。
家中長輩曾言,眼前這位身具成爲佛門阿羅漢的稟賦,卻爲了北溟蒼生,放棄了佛門果位。
陸懷清道:“既然不爲武運,爲何要來洞天?”
寶蓮禪默然許久,方道:“晚輩想要見見那位佛子,看看他憑什麼能當佛子。”
“見到了嗎?”
“玄苦大師不準我上山。”寶蓮禪目光黯淡。
陸懷清點頭,玄苦大師還是有惜才之心的,便是生具四相菩薩又如何,見了那位小和尚,只會比常人更加如見真佛,最後道心稀碎。
他淡然道:“那就不要去見他了,等他來見你。”
寶蓮禪然,等他來見自己?
路過浮丘山府邸,陸懷清多看了幾眼。
當今之世,浮丘山也算是僅存的人皇道統了,遠比號稱承了人皇傳承的大炎帝室正統得多。
府邸深處,一間素雅靜室,一方蒲團,一盞燈,映着張不虞端坐的身影。
少年在清掃着自己的道心。
陸懷清不由點頭,道心不掃,何以立身、觀天地?
只是清掃道心,難的不是掃淨,而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掃淨。
片刻後。
張不虞緩緩睜眼,神色怔然,方纔有人在他耳邊問他:
道心如院,塵灰如葉,你掃的今日,那明日又復如何?
與其一塵不染,不如塵灰落來,依舊從容。
陸懷清走過一家家府邸,那些在他看來,沒壞到根子裏的年輕人們,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他的一份饋贈、指點。
算是一份......補償吧。
同樣,也是他對九十年前,陸師給他留下的某個問題的答案。
【陸懷清,大道在哪?】
陸懷清覺得,大道在天下。
他步入長青山的府邸,首次得見傳說中的七竅玲瓏心。
謝臨川睜開眼,望着面前的男人,拱手行禮道:
“可是陸懷清陸前輩?”
陸懷清笑着坐在了他的面前,道:“你的事,我也耳聞過一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年九月,就是北原世家的秋狩?”
謝臨川試探問道:“前輩的意思是,想讓魚兄參加我北原的秋狩?”
陸懷清目露欣賞,果然不愧是七竅玲瓏心,舉一反三,窺一見萬,都是信手拈來。
“謝臨川,你怎麼看魚吞舟?”
“志同道合之輩。”
“好一個志同道合。”陸懷清緩緩道,“那我就給你一個建議,十年內,不要去想報仇,甚至一個念頭都不要升起。十年之後,當能提着某些人的人頭,去祭拜你的母親。”
“十年?”謝臨川喃喃,他回過神問道,“敢問前輩,最近山上爲何沒了動靜,魚難道是出了什麼意外?"
陸懷清點頭道:“是有些意外,不過不是什麼大事,你們明日就能見到他了。”
明日,你們?
謝臨川眉頭微蹙,隱約聽出了話外之音。
陸懷清忽然道:“謝臨川,一個太過聰明的人,最大的劫難是什麼?”
謝臨川沉吟道:“前輩是想說慧極傷身?”
陸懷清搖頭道:“一個足夠聰明的人,最怕的,是覺得身邊的都是蠢貨,只有自己最聰明。謝臨川,有朝一日,去趟北溟吧,到了那報我的名字。”
謝臨川啞然,這位沒讓魚兄去北溟洲,卻點名讓自己有朝一日去趟北溟?
陸懷清一路走來,難免被某些“同夥”堵上,這次他沒有置之不理,而是向幾人承諾,明日就是計劃執行的日子!
在得到這份答案後,算命老者在內的幾人,才滿意離去。
而小鎮再大,也終有走完的時刻。
最後一站,他再次找上了那位守鎮人,告知了明日會有哪些人攻入洞天,希望屆時墨鎮守可以晚些再出手。
在答應之前,老墨問了一個問題。
“陸懷清,你看到我在這裏後,驚喜不驚喜?”
“有喜無驚。”
“也就是說,你有把握對付我?”老墨也不禁感慨道,“陸懷清,你到底準備了什麼底牌?”
陸懷清沒有回答,就只是看向洞天深處。
“懷清,有些事你都和魚吞舟說清了嗎?”老墨輕聲道,“你不覺得對他來說,你陸懷清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陸懷清搖頭。
有些事他覺得魚吞舟不需要知道,因爲作爲武者的魚吞舟,就只需要練拳與出拳。
當再次丈量完了腳下之路後,陸懷清回到了山巔上。
見陸前輩回來後,魚吞舟收了拳架,周身流轉的氣機漸漸歸於丹田,只是那股即將破枷的拳意,依舊在周身蠢蠢欲動。
陸懷清突然道:“魚吞舟,我能跟你學習這套拳法嗎?”
啊?
魚吞舟撓頭,陸前輩要跟自己學拳?
下一刻,魚吞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有半分猶豫,爽快應下:
“好啊!”
山巔之上,這一次沒有捉對廝殺,也沒有氣機碰撞,就只是學拳與教拳。
魚吞舟毫無藏私,真心將自身這套拳法,全部教給陸懷清。
陸懷清站在一旁,靜靜看着,感慨真是好拳法,人間果然幸運。
他沒有跟着出拳,就只是見證少年的一拳一式,以自身最後殘存的陰神之力,引導魚吞舟進入了一座方寸清淨地!
這些時日鎮壓戾氣的煎熬,與天厭、本心的廝殺,對抗,都成爲了此刻魚吞舟心入清淨地的底氣。
當然,要想長久駐足這座清淨地,還是有些難了,但有一就有二,也足夠支撐魚吞舟邁出當下的最後一步!
此刻。
原本想教拳的少年,不知何時全身心地投入了自身拳法中。
陸懷清回首望去,彷彿將羅浮洞天盡收眼底,最終看向山林的一條小路,彷彿又看到了九十年前,一個無名無姓的放牛郎從此誤入洞天,誤打誤撞地入了無趣了近千年的男人眼中,被收爲了記名弟子。
這便是所有故事的起點。
九十年後。
陸懷清又回到了原地。
山河無疆,人間薄涼,走過了,便是山青水靜,雲淡風輕。
這便是一切故事的終點。
“陸師,弟子去了。”
陸懷清正衣冠,深深一揖。
洞天深處的男人面無表情,卻是正襟危坐,安然受禮。
最後的最後。
他懷清看向練拳中的少年。
有遺憾。
遺憾自己看不到少年出拳時,將是何等的天下無二人。
也有驕傲。
因爲陸懷清作爲武者的所有抱負與志向,都可寄託在少年身上。
對了,自己還忘了一件事了。
——魚吞舟,你心中的明珠拭去塵灰了嗎?
他望向這片天地,放聲大笑。
陸懷清來時微塵,去時卻當如風雨。
所以。
魚吞舟,請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