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應禮輕快悠揚的語調說着晦澀暗沉的話,在環廊處撞出迴音,聽得人心震顫。
霍擎之微頓,停住腳步。
在片刻的沉鬱遮掩中轉頭看向霍應禮。
姜嫵就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邊,認認真真地喫飯,渾然不知外面正在發生着什麼。
無聲的僵持過後。
霍擎之隔了一段距離警告他,“說話做事注意分寸,她是你妹妹。”
“現在不是了。”霍應禮緩步走上前,毫無忌諱地在霍家主宅裏說着這種話,似乎也不怕被人聽到,“你我心裏清楚,我們和她早就不是兄妹關係。”
姜嫵抱錯這件事。
早在八年前,她十六歲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知道。
姜嫵成年後在京市上大學。
戶口也一起牽了過去,從他們家中剝離。
甚至因爲其他原因,姜嫵那段時間也改了名字。
但這個消息只封存於霍廷山和他們三兄弟之間。
抱錯這種事情對於普通人聽來,只是個娛樂八卦。
但對於霍家這種門第,任何正面負面的消息都關乎股價、市值還有發展前景,動輒是每天上億的損失。
尤其是當年姜嫵出生,港媒接連報道,霍家集團股價連續多日漲停。
現在說不是,且不說市場上的波動。
就是在合作商面前霍家的信譽度和可靠性也會大打折扣。
霍廷山的意思是在找到親生女兒之前,密而不發。
找到之後也得慎重考慮,要不要調換回來,怎麼調換回來。
養了這麼多年,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何況姜嫵被他們嬌縱灌養長大,一考慮她能不能承受,二擔心她無法適應。
霍廷山不信任外人,只能讓自己幾個親生兒子代爲尋找。
但找到溫辭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年姜雅萍生產的情況非常混亂,她在歐洲外公家遊玩碰到一起事故早產。
當時醫院走廊裏都是傷患。
孕婦傷者也有七八個。
受驚早產的也不止姜雅萍一個。
當時所有人都手忙腳亂,霍廷山從港島起飛的灣流硬是被航空管制盤旋了十幾個小時,迫降隔壁城市,再驅車趕去醫院。
趕到的時候,幾個早產兒都進了保溫箱保命。
那家臨時送往的醫院對於事故的傷患名單在多年後丟失。
溫辭迎找到也不過是這兩年的事。
但溫辭迎的意思是,她可以永遠都不換回來。
她不想。
至於他們和姜嫵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霍應禮不清楚。
但他發現其他兩個也不對勁的時候,是在霍擎之突然決定把姜嫵送去美國讀研開始。
他們三個大吵一架。
誰都感覺到了彼此的異常。
霍擎之讓他們都冷靜下來,趁着姜嫵在國外各自清醒清醒。
他們暗中達成共識,姜嫵只要一天是霍家明面上的女兒。
他們就當一天她的好哥哥,把這些事都嚥進肚子裏。
只是沒想到這次,這個消息會突然爆出來。
是媒體爆出了前兩年溫辭迎的親子鑑定報告,至於是誰泄密指使的,需要清查。
好哥哥是當不成了。
最起碼霍應禮認爲自己忍得太過辛苦。
“沒有血緣,不在戶口本上,現在連明面上也不是了,你想讓我注意什麼分寸?”霍應禮看着他,“我也沒見大哥多注意分寸。”
霍應禮問:“好哥哥應該不打招呼就進妹妹的臥室嗎?”
“做好你自己的事,”霍擎之堵上霍應禮的話,“部分媒體背後的資金鍊已經挖出來發你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今天外面蹲守的媒體也處理乾淨。”
霍應禮拖腔帶調地叫住他,“大佬,你冇答我嘅問題。”(大哥,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霍擎之沒理他,脊背挺拔清貴正派的身形消失在環廊處。
霍應禮沉吟片刻,回頭意味不明地看向姜嫵緊閉的房間門。
等霍擎之去了一趟書房回來後,姜嫵的房間門口已然是空無一人。
好像一切脫離正軌的事又恢復正常。
霍擎之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自己的房間門。
房門關上,他半邊身子蒙在入口玄關的陰影中,氣息和思緒都變得沉重。
霍擎之兀自冷靜片刻,繞過玄關走進去,眼尾餘光看見搭在一旁架子上的西裝外套。
是他給姜嫵披上的那一件。
所以她現在又沒有穿……
霍擎之深吸一口氣,喉間發緊,頭疼不已。
這會兒姜嫵已經喫完了晚餐,放映廳裏遠遠地傳來閃動的光影。
霍擎之走過去,看見她果然蜷在放映廳的牀上,毛毯胡亂地搭在身上,沒有遮嚴。
雙腿蜷起,雪白與深紅糾纏。
她靠在牀頭,大屏幕上放着文物紀錄片。
屋子裏沒有開燈,暗調光影就這麼虛晃着落在她身上。
長髮鬆散,勾勒過精緻漂亮的鎖骨線又蜿蜒垂下,隨着隆起而浮動。
睡裙細帶也因她倚靠的動作下滑到一側,顯露出大片清涼的肌膚,就這麼窩在屬於他的地方。
甚至是屬於他的牀上。
如果是從前,霍擎之會嚴肅地告訴她穿好衣服,但今天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重話。
霍擎之不明白——
怎麼就是記不住在男人的房間裏要穿好衣服呢。
非得撕爛才能記住嗎。
而毫無防備的姜嫵聽見他的腳步聲,心不在焉地看過去。
視線交匯的一瞬,姜嫵隱隱看到了男人眼底的晦澀,但再看就消失不見。
姜嫵沒想過自己只穿一件吊帶裙有什麼不合適。
畢竟之前在國外,大家夏天穿着都是這樣。
她在思考他是不是來趕她走的。
畢竟如果換做之前,時間太晚,就到了大哥要趕她回去的時候了。
果然,霍擎之問,“不打算回去了?”
姜嫵悶悶道,“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踟躕着提了一個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的要求,“我今晚可以在這裏睡嗎?”
姜嫵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間裏,時不時有種房間之外的一切,都與她再無關係的感覺。
以至於她總是想要找到與這個家還能有些聯繫的地方。
這個家裏和她聯繫最多的就是大哥了。
霍擎之蹙眉神情嚴肅,就在姜嫵以爲他要拒絕她的時候,聽到他有些無奈的嘆音,“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說着,幫她帶上放映廳的門。
姜嫵把自己縮進了絨毯之中,房間外是男人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心緒愈發複雜。
雖然她今天跟大哥說話,很刻意地迴避那些事。
但霍擎之畢竟是因爲這個回來的。
他們心裏都很清楚。
姜嫵也清楚,他們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不是妹妹。
霍擎之這會兒對她越縱容,姜嫵越難過。
因爲她知道,之前大哥不會這麼縱容她。
很奇怪,很矛盾。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要怎麼樣。
她也還是想不明白。
怎麼就不是親生的了呢。
姜嫵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想通。
房間外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聽上去霍擎之也已經睡了。
姜嫵爬起來,嘆了口氣。
她磨磨蹭蹭地從放映廳出來,房間開着廊燈,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姜嫵遠遠看見霍擎之臥室門沒關,可能是方便聽到她找他。
姜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着霍擎之臥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臥室格調本身就暗,關了燈基本什麼也看不清。
姜嫵走到牀邊,蹲下身。
她仔細看了看男人面頰輪廓,氣音喃喃着,“哥哥是好哥哥。”
可惜,好像不是我的哥哥了。
姜嫵起身,順着他臥室旁邊的暗格還是回了自己的房間。
牀上的男人睜開眼睛。
腦海中反覆着那句“哥哥是好哥哥”。
而霍擎之清楚地知道。
他不是。
*
姜嫵摸索着走回去。
順手打開了房間裏的燈。
燈光大亮的一瞬,姜嫵赫然看到霍應禮坐在不遠處沙發上。
手裏搖着她剩下半杯檸檬汽水,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姜嫵驚得小聲尖叫一下。
緩過來後,立馬抄起手邊的抱枕,氣呼呼地去找霍應禮算賬,“你要嚇死我。”
姜嫵氣勢洶洶地走到霍應禮面前,一條腿自然而然地跪上沙發,方便打人。
在抱枕落下之前,迎面襲來的是玫瑰可可的香氣。
霍應禮沒有動,捱了幾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片刻後才捏住她的手腕,像是閒聊一樣問了一句,“從哪裏回來的?”
姜嫵動作微頓,打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理直氣壯地問,“你從哪裏進來的?”
霍應禮笑了,“大哥說把你哄睡了,我不放心就進來看看。”
他說着,牢牢盯着她的眼睛,“可你怎麼不在房間啊bb。”
姜嫵語塞,正絞盡腦汁地想找藉口。
霍應禮卻忽而把人拉近些許。
姜嫵身形微微踉蹌,剛要出口的話噎住,男人那張溫潤俊秀的臉映入眼底。
“說說看,”霍應禮低啞溫沉的聲線絲絲縷縷地纏着她,“大哥是在哪裏把你哄睡的?”
他牀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