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除夕狂歡過後,戰爭的陰霾再次籠罩了這座邊塞重鎮。
過完年後的沒幾天,許元便迅速收斂了心神,重新投入到了極其忙碌的軍政事務之中。
好在老天爺似乎也在眷顧大唐。
自打年後開始,恆羅斯城附近便再也沒有下過一場雪。
天空始終維持着一種清冷的湛藍,連日的好天氣讓地面上的積雪迅速融化。
從恆羅斯城一直向東延伸到伊邏盧城的漫長道路,變得異常乾燥且平坦。
這條原本崎嶇難行的生命線,如今成了大唐源源不斷輸送物資的大動脈。
許元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時機。
他下令動用了所有可以調集的馬車和駱駝,從伊邏盧城乃至更遠的河西走廊,將無數的物資運進了恆羅斯城。
成百上千輛滿載貨物的馬車,碾壓着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周元負責押運着這一批最爲特殊的貨物,滿臉風霜地站在了許元的面前。
當第一輛馬車上的厚重毛氈被掀開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車廂裏那些被稻草精心包裹着的一件件器物。
那是來自中原的瓷器。
釉面光潔如玉,色彩溫潤而不失華貴,在西域這片粗獷的土地上,顯得格外的精緻與奪目。
除了瓷器,後面的車隊裏還裝滿了上等的絲綢、壓制得方方正正的茶磚,以及各種中原特有的香料和手工藝品。
許元站在總督府的臺階上,看着這些代表着大唐最高生產力的商品,眼中閃爍着冷峻的精光。
他在總督府東側的一大片廢墟上,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圈。
那裏原本是大食貴族們居住的地方,在戰火中被夷爲平地。
如今,許元命人將那裏清理得乾乾淨淨,搭建起了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商鋪和寬闊的交易廣場。
一個規模龐大、足以容納數千名商賈同時交易的“恆羅斯外貿特區”,就這樣在短短幾天內拔地而起。
開市的那一天,許元當着全城百姓和那些戰戰兢兢的西域商人的面,下達了一道足以震動整個中亞的政令。
“從即日起,凡是在恆羅斯城外貿特區進行交易的商人,不論國籍,不論種族。”
“三年之內,免除一切商業賦稅。”
這個消息一經傳出,整個恆羅斯城,乃至周邊的幾個附屬城池,徹底沸騰了。
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帝國的統治者,都把商人視爲案板上的肥肉,恨不得敲骨吸髓。
大食帝國的稅收更是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現在,這位大唐的王爺,竟然直接免除了三年的稅收。
這意味着,只要他們把貨物運到這裏,所有的利潤都將實打實地落入他們自己的口袋。
周元看着那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瘋狂湧入特區的西域商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解。
“王爺,咱們廢了這麼大勁把東西運過來,一文錢的稅都不收,豈不是虧了本錢。”
許元端着一杯熱茶,看着遠處熙熙攘攘的集市,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本王要的,從來都不是那點可憐的稅銀。”
他轉過頭,看着周元,眼神中透着一種超越時代的戰略眼光。
“我要把這恆羅斯城,打造成整個東西方經濟貿易的絕對核心。”
“穆阿維葉可以用彎刀去統治那些城池,但本王要用絲綢、茶葉和免稅的利益,去統治他們的錢袋子。”
“只要這些西域的商人習慣了在我們這裏賺取暴利,習慣了使用我們的開元通寶。”
“就算將來有一天我們不在這裏駐軍,他們的經濟命脈也依然死死地捏在大唐的手裏。”
許元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裏迴盪,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他不僅要用經濟手段去控制這裏,更要以此爲藍本,向整個西域展示大唐的風貌。
那些來到這裏的商人,會看到大唐的繁華,會喝到大唐的茶葉,會穿上大唐的絲綢。
他們會把大唐的文化、大唐的寬容、大唐的強大,變成無數個故事,帶回中亞的每一個角落。
通過恆羅斯城這個媒介,中亞的文明將會在潛移默化中瞭解大唐。
直到有一天,他們會不知不覺地被大唐的文明所徹底同化,成爲大唐經濟版圖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就是許元的陽謀,一個比火炮和長刀更加致命的文化攻心戰。
然而,就在許元大刀闊斧地進行着經濟佈局的同時,戰爭的陰雲卻在恆羅斯城的西方越聚越厚。
總督府的深處,那間防守嚴密的作戰室內,氣氛冷凝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許元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眉頭緊鎖,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盤上代表着大食帝國的紅色小旗。
張羽手握着一沓剛剛從前線送來的密報,臉色鐵青,呼吸都帶着幾分急促。
“王爺,斥候營拼死送回來的消息。”
“穆阿維葉那個老狐狸,已經在俱蘭城聚集了整整十五萬大軍。”
張羽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他將手中的羊皮卷鋪展在長案上。
“這還不是最糟的。”
“根據我們在麥地那佈下的暗線傳回的情報,穆阿維葉這次是徹底動了真格的。”
“他不僅調動了自己麾下的嫡系部隊,還利用了大食朝堂上的權力,強行從賈齊拉省、埃及省和希賈茲省抽調了重兵。”
“這些兵馬正在日夜兼程地向東部戰線靠攏,試圖拱衛俱蘭城,與我們形成對峙之勢。”
曹文在一旁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粗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盤邊緣。
“十五萬,再加上另外三個省的增援,這兵力怎麼着也得翻幾番了。”
張羽面色陰沉地點了點頭,給出了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
“按照他們現在的行軍速度和調兵規模。”
“目測最多兩個月的時間,俱蘭城周邊起碼能聚集起五十萬大軍。”
五十萬。
這個數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在場每一個大唐將領的心頭。
即便是裝備了最先進的火炮,面對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稍有不慎也會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但真正讓張羽感到恐懼的,還在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張沾染着乾涸血跡的密報遞到了許元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