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同時迅速拔開瓷瓶塞子,倒出一粒碧綠色的藥丸塞進父親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直衝頭頂,迅速流轉四肢百骸。
林慶那翻騰的氣血和強烈的眩暈感這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扶着兒子的手臂,大口喘息着,臉色蒼白,心有餘悸。
“這藥,竟如此霸道陰毒?”
林慶駭然地看着手中那不起眼的藥包。
他行醫多年,見過不少毒藥,但如此詭異迅捷,針對性極強的藥散,聞所未聞。
旋即,他看向林青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
他原以爲兒子只是在武道之上天賦異稟,可萬萬沒想到,其在藥理一道上的造詣,竟已精進到瞭如此鬼神莫測的地步,
遠遠超越了他這個經營藥鋪半輩子的父親。
難怪濟世堂能在保安堂的步步緊逼下,不僅沒有垮掉,反而隱隱有振興之勢,原來根子在這裏。
看着林慶眼中的複雜神情,林青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放下了。
父親有了此物防身,在這危險的軍營中,總算多了一份保障。
得知自家兒子藥理,武道,均是不俗之後。
林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一年多來的擔憂,都隨着這口氣吐了出去。
他再次仔細端詳着眼前氣質沉穩,身材挺拔的兒子,越看越是滿意,越看越是安心。
也不知道林慶想到了什麼,很快便哈哈大笑起來。
他用力拍了拍林青結實的肩膀。
模仿着說書先生的口吻,調侃一句。
“甚好,我兒林青,有武聖之姿!”
林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看着父親那難得開懷的笑容,也不由得莞爾。
武聖之路,漫漫修遠。
得了父親冒死贈予的天外隕鐵,又將自己的保命藥物留給父親後,林青心頭輕鬆不少。
但他知道,父親仍身處險境,邊關局勢纔是決定父親命運的關鍵。
他扶着父親在石屋背風的牆角坐下,就着清冷月光,繼續詢問更詳細的邊關情況。
“父親,不知如今戰事如何,常聽別人說幽州已經淪陷,是真的麼,朝廷對比有無反應?”
林慶聞言,臉上頓顯無奈。
他嘆了口氣,開口:“青兒,你既問起,爹也不瞞你。幽州自打淪陷之後,北面就成了一片焦土。”
“那些金狗,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兇殘成性,動輒屠城!”
他聲音沉重,顯然回想起了一些不堪的畫面。
“尤其是一位名爲莽古泰的金將,曾經連下幽州三府。其實力爲煉血十一次的宗師級強者。”
“盧大將軍不出手,武聖之下,幾乎無人能和他抗衡。”
“此人所過之處,更是雞犬不留,屍橫遍野,如同鬼蜮,我們那夜,便是被此人襲營,兩位煉血如龍的宗師,都被此人擊斃。”
“金狗竟如此兇殘?”林青心內凜然。
能夠在戰場中赫赫有名的猛將,其實力絕對無比強大,煉血如龍境,更是幾近煉血境圓滿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金族蠻子,若真入侵大順各地,那麼勢必生靈塗炭。
林慶點點頭,繼續道:“他們自幼長於馬背,騎射之術冠絕天下,來去如風。朝廷的步兵方陣,往往還沒接陣,就被他們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若是野戰,更是十戰九輸。”
“更可恨的是,”林慶的語氣帶上了壓抑的憤怒,“朝廷如今已是爛到了根子裏。你爹我服役這一年多,別說響銀,就連一頓像樣的飽飯都沒喫過幾次。”
“上面撥下來的糧餉,經過層層剋扣,到了我們這些底層軍士手裏,能有些發黴的粟米混着沙土下鍋,就算是不錯了!”
他指着泥頭關的方向,痛心疾首:“你看到的那些守關軍士,甲冑鮮明,那是門面!你可知道,前線很多營頭的弟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拿着鏽蝕的刀槍,餓着肚子去跟那些如狼似虎的金蠻子拼命。”
“很多好兒郎,不是戰死的,是活活餓死,凍死,或者因爲一點小傷得不到醫治,傷口潰爛而死的!”
“若我大順士卒皆滿餉,那小小金蠻又怎能攻陷幽州,完成蟒蛇吞象的成就。”
林慶越說越激動,乾瘦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骨節發白:“軍心渙散,怨聲載道。若非盧大將軍的威名撐着,若非身後就是家園故土,這泥頭關的防線,也早就垮了。
林靜靜地聽着,臉色愈發沉重。
他知道邊關艱難,卻沒想到竟已糜爛至此。
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保家衛國。
後方卻連最基本的糧餉都無法保障?
層層盤剝,中飽私囊,這簡直是在自毀長城。
沒想到大順王朝金玉其外之下。
是那正在加速腐爛的內裏。
這江山,當真是危如累卵。
看着兒子緊鎖的眉頭,林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沉重,恐擾了兒子心神。
連忙話鋒一轉,語氣中強行注入一絲振奮:“不過青兒,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咱們大順,終究還有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是誰?”
林慶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崇拜的神情,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兵馬大將軍盧龍象,盧大將軍。那可是真正的武聖,是咱們大順的定海神針!”
“武聖?”
林青目光一凝。
這個境界,對他而言,還遙遠得如同傳說。
“沒錯!”
林慶用力點頭,神色帶着振奮。
很顯然,這位盧大將軍名氣不小。
“傳聞盧大將軍早已超凡入聖,踏入武聖之境多年,雙臂有十象不過之勇,那是真正能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絕世猛將!”
“其在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也曾一人一騎,獨闖金蠻萬軍陣,斬其大纛,殺得金蠻聞風喪膽,潰退百裏!”
“朝廷竟有如此人物?”林青心內一動。
平日裏,他對於邊關的消息,瞭解得還是過於片面了。
林慶說得眉飛色舞,與有榮焉:“正是因爲盧大將軍的存在,金蠻纔不敢肆意南下。”
“如今幽州雖失,但盧大將軍坐鎮中軍,運籌帷幄,這半年多來,已然率軍收復了幽州失地的十之有三。”
“只是金蠻抵抗激烈,加之咱們後勤時常掣肘,局面這才僵持不下。但有盧大將軍在,北境的天,就塌不下來!”
林慶內心篤定道。
林青默默點頭,將盧龍象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裏。
武聖!
一人可擋千軍萬馬!
這是何等的風采,何等的力量。
同時,林青也對北境的戰事,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局面艱難,但並非毫無希望。至少,還有這樣一位強者在支撐着危局。
瞭解時局後,林青心頭稍安。
林慶看着身旁氣質沉穩,已然長大成人的兒子,心中欣慰之餘,另一件人生大事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
他臉上露出屬於長輩的關切笑容,身子往林青這邊湊了湊,語氣變得絮叨:“青兒啊,這國事嘛,自有大人物們操心。”
“咱們小老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纔是正經。你看,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也快十九了吧?在咱們清平縣,你這年紀,娃兒都能滿地跑了。”
他笑眯眯地,開始旁敲側擊:“爹方纔聽你說,那位招攬你的羅大小姐,似乎對你頗爲上心,可曾婚嫁?”
林青想起羅晴,便也下意識點頭。
“羅小姐她尚未婚嫁,對我的態度似乎確實不錯。”
“爹覺得她應該模樣也俊俏吧?”林慶繼續問道。
“嗯,挺漂亮的。”林青點頭。
“那羅小姐既然樣貌美麗,家世也好,雖是江湖兒女,但英氣爽利,很是不錯。你覺着怎麼樣?”林慶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林青的表情。
林青冷不丁被父親來了這麼一出,頓時愣住,隨即頭皮一陣發麻。
他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對紅蓮賊的刀斧也敢揮拳相向。
唯獨對這長輩催婚,實在是招架不住。
“爹,您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林青哭笑不得,連忙擺手:“羅大小姐那是認可我實力,客氣而已。我如今武道未成,家業未立,哪有心思想這些?”
“哎,話不能這麼說!”
林慶板起臉,拿出父親的威嚴:“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先成家,心就定了,纔好專心立業嘛!”
“你看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姐都已經會打醬油了。”
“爹,打住,打住!”
林青見父親要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講述他那光輝的戀愛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連忙打斷。
“我突然想起來,我跟羅晴約好了,她幫我保管着藥材,我得趕緊回去清點一下,免得有什麼疏漏。關內客棧人多手雜,不太安全!”
他一邊說着,一邊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
林慶哪能看不齣兒子的窘迫,見他這副如臨大敵,恨不得腳底抹油的模樣,不由得吹鬍子瞪眼。
“你這小子,一跟你說正事你就跑。藥材藥材,我看你都快成藥罐子了。那羅大小姐哪點不好?你......”
“爹,天色不早了,您明天還要回營,早點歇息。孩兒改日再來看您,一定來!”
林青根本不敢再讓父親說下去,匆匆丟下幾句話,對着父親抱拳一揖,足下一點,幾個起落便已寫出僻靜角落。
融入了關內主街的人流之中,溜之大吉。
看着兒子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慶又是好氣又好笑,最終也只能無奈搖頭,笑罵了一句:
“這臭小子......”
只是那笑容裏,終究還是欣慰居多。
兒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和追求,他這做父親的,除了在背後默默支持,偶爾催催婚添點樂趣,似乎也做不了更多了。
他抬頭望瞭望邊關那清冷的明月,長長舒了口氣,轉身,向着簡陋的傷兵營走去。
夜色正濃,寒風輕拂。
林青整理了一下心緒,將那塊珍貴的隕鐵在懷中藏得更妥帖些,這才邁步返回關內那家悅來客棧。
客棧點着燈籠,還有食客,燈火通明。
剛踏入客棧房間不久,羅晴已經帶着包袱過來敲門。
她似乎特意重新梳妝過,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顯得更明麗動人。
“林青,你回來啦。”
羅晴臉上帶着明媚的笑意,將一個沉甸甸,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包袱遞還給林青。
“喏,你的藥材,我可是一點都沒敢馬虎,給你看得好好的。”
“有勞羅大小姐費心。”
林青接過包袱,心中感激,拱手道謝。
“光嘴上說謝可不行。”羅晴狡黠一笑,眼波流轉,帶着商量的意味。
“等回了清平縣,你得好好補償我。陪我逛一天街,如何?”
“我可是知道好幾家新開的綢緞莊和首飾鋪子呢!”
林青看着她那副喫定自己的模樣,心中不由一陣無奈。
這位大小姐的心思,他豈會毫無察覺?
只是如今他心中裝着武道修行、顧着親人安危,還要打理家中藥鋪,實在無暇分心於此。
但對方一路同行。
方纔又幫忙看管藥材,情面難卻。
林青臉上露出些許爲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苦笑道:“羅大小姐有命,林某敢不從命?”
“只是在下對逛街購物一竅不通,只怕屆時掃了大小姐的雅興。
“無妨無妨,你人到了就行。”
羅晴見他應下,頓時笑靨如花,彷彿打了一場勝仗,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留下婀娜多姿的背景。
看着她的背影,林青摸了摸自己的臉,暗自嘀咕:“莫非我真是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胚子?”
“這桃花運來了,擋都擋不住?”
這略帶自嘲的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將藥材拿回房中小心放好。
第二日清晨,林青過去傷兵營和父親林慶告別,同時還放下了三十兩銀,讓父親自己小心收好。
林慶知道林青的賺錢能力,所以並未推辭,反而坦然收下,小心藏好。
父子寒暄了幾句,林慶便被叫了回去,林青也只好告別。
中午,日頭高照。
威遠鏢局殘存的隊伍,在總鏢頭羅淺的帶領下,終於踏上了歸途。
相較於來時的未知,歸途顯得輕鬆了許多。
至少,那批燙手的貨物已然交付,潛在的巨大威脅血斧許猛也已伏誅,不必再時刻提心吊膽,防備着不知會從何處冒出來的襲擊。
只不過,隊伍的人數幾乎減半,來時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大多已長眠於風幽谷的亂石黃土之下。
活下來的人,也大多身上帶傷,神色間難掩悲慼。
鏢頭羅深右臂纏着厚厚的繃帶,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中時常掠過一絲落寞。
整個隊伍沉默地行進着,每一次回首,似乎都能看到那些逝去同伴的身影。
凱旋的代價,太過慘痛。
林青行走在隊伍中,心中亦是唏噓。
江湖風波惡,人命似浮萍。
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方能在這亂世中苟得性命。
一路無話。
數日後,鏢隊終於回到了清平城。
回到威遠鏢局,交割完畢。
羅深依約,將豐厚的酬金五百兩,兌換成一百斤黑紋虎肉乾交付給林青。
本就約定好的酬金是三百兩,但由於林青在對付紅蓮賊戰鬥中,展現出驚人的實力。
故而賞金又增加二百兩白銀。
看着手裏沉甸甸的一大摞黑紋虎肉乾,已經遠超尋常鏢利的酬勞,林青沒有推辭,默默收下。
這筆資源,對他後續的修煉,至關重要。
林青沒有在鏢局多做停留,懷揣着肉乾和那塊隕鐵,徑直回到了濟世堂。
藥鋪內。
姐姐林婉正在櫃檯後低頭算着賬目。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到是林青歸來。
臉上立刻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阿青,你回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林婉連忙放下賬本,繞出櫃檯,關切地打量着風塵僕僕的弟弟。
“姐,我回來了,一切安好。”
林青看着姐姐溫婉的面容,一路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說出了那個讓姐姐牽腸掛肚的消息。
“而且,我找到爹了。'
“什麼?!”
林婉猛地抓住林青的手臂,聲音激動得顫抖。
“你找到爹了?他在哪兒?他好不好?”
“姐,你別急。”
林青扶着姐姐坐下。
“父親如今在泥頭關的傷兵營擔任醫輔,和其他士卒的關係還算可以,目前暫時沒有什麼危險。
“我後面還送了父親幾十兩銀子,若需要打點或者飲食起居,應該也足夠了。”
林青言簡意賅道。
他說話也是儘量報喜不報憂,爲了讓家姐少點擔心。
聽着弟弟的敘述,林婉眼中淚水漣漣,那是喜悅的淚水。
一年多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她雙手合十,不住地喃喃:“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待姐姐情緒稍稍平復,林青看着她眼角猶存的淚痕,忽然想起父親那催婚的戲言,心中一動,起了幾分玩笑的心思。
他故意板起臉,裝模作樣地咳嗽一聲:“婉姐,爹這次見到我,除了關心我的修爲,還特意問起了你的終身大事。”
“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家?讓做弟弟的我好生打聽打聽,他老人家也好放心。
林婉沒料到弟弟會突然說起這個,先是一愣,隨即白皙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赧地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聲如蚊蚋:“爹他,怎麼也操心這個......”
林青見狀,愣神片刻。
莫非姐姐,是真的有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