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果?我管你是什麼後果!?你們都不讓我活了,我還管你們死活!?”
“啪——”
陳昊梗着脖子嘶吼,卻被陳勇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臉上。
“孽障!”
陳勇的手掌都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打得太過用力。
“我們全家上下,要不是掏空一切供你習武,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地步!?你不管我們死活!?這是人嘴裏能說出來的話嗎!?孽障!畜生!”
陳勇越說越氣,血往頭上湧,眼睛紅得嚇人,竟又要撲上去打。
一旁的王氏嚇得魂飛魄散,死命抱住他的腰往後拽。
“當家的!別打了!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被王氏拼死拽着,陳勇稍稍冷靜了一瞬,目光卻恰好對上了陳昊雙眼中的兇光。
那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而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兇狠和漠然。
陳勇毫不懷疑,若自己執意衝上去,這個曾被自己從小寵溺到大,並且寄予厚望的寶貝兒子,肯定會對自己動手!
一股寒意從陳勇心臟爆發,頃刻漫溢周身,徹骨的冷。
“哎呀!這事鬧的!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非要這樣!”
陳安和白氏剛到門口,將方纔一幕盡收眼底。
王氏瞥見二人手裏的小袋糙米和小半籃子野菜,眼睛頓時亮了幾分,連忙哭喊道。
“他三叔,三姑,你們來得正好,快來勸勸吧……這個家……這個家眼看就要散了啊……”
“滾——!!”
陳昊的嘶吼再次炸開,情緒甚至比剛纔更加暴戾狂躁。
“知道我落難了,都趕着來看我笑話是不是!?我陳昊就是餓死,就是爛死在這破棚子裏,也用不着你們假惺惺地施捨!滾!都給我滾出去!”
此言一出,白氏臉上血色褪盡,是真的轉身就想走,卻被丈夫陳安死死拽住了袖口,動彈不得。
“阿昊……”
陳安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卻被屋外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斷。
“來……來了……來了……”
一直癱縮在屋外的老陳頭,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嘴脣哆嗦得厲害,結結巴巴,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什麼來了?爹,您……您怎麼會嚇成這樣?”
陳安等人皆是大驚失色,心頭猛地揪緊。
就連陳昊也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稍稍冷靜了些,他暴怒的目光中,明顯閃過一抹恐懼。
“收……收……”
老陳頭牙齒打顫,還是沒法把話說清楚。
但緊接着,外面已經傳來一陣陣暴躁的砸門聲,以及強勢無比的怒吼聲。
“喘氣的通通滾出來,把冬稅交齊!每人五百文,有敢少一個子兒的,直接抓去北邊,男的填壕溝,女的充苦役,老的……現在上吊還來得及!”
片刻後,周圍的棚屋紛紛傳來淒涼的哭喊聲,磕頭聲,打罵聲,身體在地上被拖行的悶響聲。
隨着這些聲音越來越近,屋內衆人的心都已經揪緊到了極點。
“阿昊!算爹求你!爹……爹給你跪下了!”
陳勇雙腿一軟,竟真的跪在了地上,朝着陳昊砰砰磕頭。
“只要你答應去入贅,王員外立刻就能讓人送聘禮過來……咱們全家都能保下來,你的傷也有錢醫治了!阿昊……爹求你了!爹求求你了啊!!”
見陳昊始終無動於衷,陳勇猛地扭過頭,衝着呆立一旁的王氏和老陳頭嘶聲叫喊。
“他娘!爹!你們都過來!過來給阿昊跪下!一起求他!給他跪下啊!!”
外面抓人的動靜,幾乎已經到了隔壁!
老陳頭渾身一顫,渾濁的老淚湧了出來,他踉蹌着挪到牀邊,和王氏一起,朝陳昊跪了下去。
“你……你們……”
陳昊像是被眼前這一幕徹底刺穿了神魂。
他雙眼發直,瞳孔擴散,臉上所有的暴怒、怨恨、痛苦頃刻便已凝固,變成一種近乎呆滯的僵硬。
嘴脣無意識地、極緩慢地翕動,竟低低地發出一串詭異怪笑。
“呵呵……呵呵呵呵……”
這笑聲起初很輕,帶着氣音,隨即越來越清晰,在死寂絕望的棚屋裏迴盪,異常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爹,大哥大嫂,你們起來!快起來!”
陳安再也看不下去了,儘管來之前李氏一再叮囑,可真到了這節骨眼上,他哪裏還顧得了那麼多。
“我這有點錢……是小凡前不久連着這些糙米一起送回來的……”
此言一出,白氏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丈夫口中的錢,是兒子陳凡在外頭不知喫了多少苦、冒了多少險,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血汗錢,攏共也就三兩碎銀。
他們兩口子交了冬稅後,就只剩下二兩,必須緊緊攥着,熬過這個冬天,還要預備着來年的春稅,是活命的錢啊!
兒子常年在外,一年半載不着家是常事,下次送錢回來,天曉得是什麼時候。
她千叮嚀萬囑咐,讓丈夫千萬捂緊了,別漏底。可最後,還是被抖了出來。
沒了這筆錢,她家的日子……纔剛有那麼一點點起色,又要被按回爛泥裏去。
“錢?!老三!你有錢?!你怎麼不早說啊?!”
下一秒,跪在地上的三人,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餓狗撲食般衝過去,死死攥住陳安的衣服,像是怕他會後悔、會逃跑一樣。
沒等陳安自己動手,王氏竟已毫不避嫌地將手伸進他懷裏,一通摸掏,很快就扯出個乾癟的破舊錢袋。
“找着了!錢找着了!”
王氏將錢袋高高舉起,臉上混雜着淚痕和一種絕處逢生的、近乎扭曲的激動。
陳勇和老陳頭立刻像聞到油腥的餓狗,反手一把將擋在中間的陳安狠狠推開,直將他推了個趔趄。
兩人立刻圍攏到王氏身邊,三雙顫抖的手急不可耐地解開繫繩,將裏面少得可憐的銅錢和幾塊小銀角子倒在手心,湊在昏暗的光線下,手指顫抖着,一個一個地數,嘴脣無聲地翕動。
“一兩半……只有一兩半……”
數清的那一刻,三人同時發出絕望的哀嚎,聲音幾近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