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遊山腳。
下山送客的於臨跟謝淮兩人折返身形,返回山中。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急着說話,只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謝淮纔有些忍不住地說道:“山主,我總覺得這件事將周遲牽扯進來很不好。”
於臨聽着這話,點了點頭,輕聲道:“依着你的想法,這件事不牽扯他,也不牽扯浮遊山,更不要牽扯紫衣宗,就在你身上就好了。可要是這樣,你自己能解決嗎?”
謝淮微微蹙眉,正要說話,於臨就已經說道:“那一日沒有周遲,浮遊山會怎麼樣且不說,但至少你和沈落,就已經是從此天各一方了。你要強闖棲霞山,結果大概就是死在山中,沈落求死不得,這一輩子都在痛苦之中,這樣,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了?”
謝淮皺起眉頭說道:“倘若以後某一日,周遲也被牽扯,有……這樣的下場呢?”
“那是以後的事情。”
於臨看着他,平靜地說道:“周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他不是蠢人,他能這麼做,自然有所依仗。有些事情,他不說,咱們不問就是。別的不說,一個阮真人,一個武平王,這兩人,哪個不是名動赤洲的人物,竟然都是周遲這麼個年輕人的朋友,既然有了這麼兩個朋友,爲什麼就不能有這兩個朋友之外的別的朋友?”
“一座伏溪宗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天火山?阮真人是赤洲十人,他要開口,何來災禍?”
謝淮一怔,只是尚未說話,於臨便繼續說道:“擔憂可以,但覺得恩情在這裏也可以,記住就是了,但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如果什麼都害怕牽連旁人,什麼事情都自己做,那麼許多事情,你註定是做不成的,也註定會有很多事情,會讓你抱撼終身的。”
“不要害怕欠人情,記在心裏,以後有能力的時候,便還一還。”
於臨淡然道:“朋友便是這般,若是一味地怕麻煩,怕添麻煩,那朋友和朋友之間,就沒了維繫的可能了。”
謝淮微微點頭,這纔想通不少。
他到底和當年沒有太多區別,那會兒浮遊山的同門死在京師不少,他便自責了多年,如今稍微好一些,又碰到了這樣的事情,要是周遲最後也出事了,他的確會一輩子不安心。
“山主,我知道了。”
於臨點了點頭,“有些事情,我作爲山主,我只能這麼做,但我沒有覺得這樣做就是我想做的,謝淮,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於臨拍了拍謝淮的肩膀,看着這個被他視作下一任山主的年輕人。
“我懂的,我會好好想想,不讓山主失望的。”謝淮輕輕開口,吐出一口濁氣。
但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眼前的山主搖了搖頭,於臨說道:“我做山主是這麼做,你做山主的時候,想怎麼做,是你的事情。”
“我沒有讓你要沿着我的路一直往下走,也沒有讓你學我,我不一定是對的,你也不一定是錯的。至於你怎麼選,最後浮遊山怎麼樣,那個時候我也管不了,我想告訴你,我是捨不得這座浮遊山,想要看着它繼續矗立在這世間,但我卻不認爲,有朝一日你做了對的事情,它不在了,就是你錯了。”
於臨輕聲道:“人間的對錯誰都說不清楚,但每個人心裏都會有一個答案,也會有一桿秤。”
謝淮微微抬起頭,看向自己眼前的山主,總覺得山主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人就已經有些老了。
於臨緩緩開口,“還有一句話,就是周遲做這件事,並不因爲你謝淮和沈落是他的朋友,也不因爲浮遊山和他有些交情。實際上,都是浮遊山欠他的人情,而不是他欠浮遊山的。他這麼做,只是因爲他想這麼做。”
“這樣的人,很少的。”
於臨微笑道:“一個人行走世間,無數的人,無數的言語,像是耳畔的風就這麼灌入自己的耳朵裏。許多人聽了這個人說的話,看了這個人做的事情,就想着我是不是要這麼做,應該這麼做。但有些人,就是這樣,穿過這些風裏,沒有任何人能動搖他的那顆心。”
“而這樣的人,註定要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的。”
於臨笑着開口,“他走在雲間,去往天穹的時候。我們只能遙遙看着,但他在人間的時候,我們有幸能一起喝過茶,那就是很讓人高興的事情了。”
謝淮看着於臨,忽然也笑了起來。
……
……
“我怎麼覺得你的心情很好。”
白溪跟周遲離開了浮遊山,去的是風花國的京師,一路上,兩人走得不快,沒有乘坐雲海渡船,也沒有動用什麼修爲,而就像是兩個尋常百姓一樣,在慢悠悠趕路。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處風景極好的峽谷裏。
峽谷深處是一條大江,江面廣闊,江水無比清澈,偶爾可見有大魚躍出江面,啄食江岸兩旁垂落的桃花。
春天來了。
兩人乘坐一條小船,順着江流而下,緩緩前行。
小船是之前周遲買的,白溪說喜歡坐船。
“我很多年後和你第一次見面,我就是坐船去的那竿水鎮,不過我在那條河裏,還殺了一頭妖物。”
白溪說着當初的事情,臉上有些笑意。
周遲說道:“我也沒想到,你後來在小鎮上殺人那麼果斷,那麼直接。”
因爲離開的時候,白溪在他眼裏,還是那個有些倔強但很柔弱的小姑娘。
“我心情很好,是因爲我還好趕上了,要是那一天我們沒有到棲霞山,或許謝淮就已經死了,雖然之後我可以幫他報仇,但我覺得沒有太大的意義。”
周遲看着兩側的綠樹紅花,笑了笑。
那一日兩人聽說了謝淮去棲霞山提親了,但兩人也在商議到底是去那浮遊山等着他們回來,還是就去棲霞山,要是能碰上,他們可以一起回浮遊山。
其實當時周遲傾向的是前往浮遊山,是白溪說要先走一趟棲霞山。
白溪說道:“那是一種緣分。”
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就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緣分,如果當時他們去了浮遊山,依着謝淮的性子,就應該是上山了,然後死在棲霞山那邊了。
死在那邊,周遲當然也會知曉,也能幫着他報仇,但沈落就沒有了喜歡的人,這個女子一輩子就不會像是現在這樣開心了。
“我當初第一次看見她,就覺得有些意思,她像是一條小溪,很是清澈。流過了黃沙,在一片泥濘中穿過,都還是清澈,很是難得。她這樣善良的人,我想,她應該要過得好一些纔是。”
周遲笑道:“所以她現在還能笑得出來,我就覺得很高興。”
白溪挑了挑眉,“明明你這個傢伙,經歷了那麼糟糕的事情,看到了這個世界很殘酷的一面,爲什麼還會因爲這些事情而高興?”
周遲想了想說道:“或許是我,人在黑暗,心向光明?”
白溪笑了笑,“好矯情的說法。”
周遲也跟着笑了起來,“如果那些經歷能讓人墮入深淵,但我也能爬起來,你不是在崖邊伸手在拉我嗎?”
白溪沒說話,她只是看向遠處的一棵桃樹,那些粉白色的桃花,正惹得一些大魚不斷躍出水面啄食。
周遲微微動念,讓小船靠近那邊,白溪笑了笑,伸手摺了一根桃花枝。
“周遲,你說有沒有劍修,不用飛劍,只用手裏拿着一根桃花枝,就成了舉世聞名的大劍仙?”
白溪看着手裏的桃花枝,摘下一朵別在自己的耳畔,然後搖晃了一番手裏的桃花枝,有花瓣就這麼隨風掉落到了江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後不少游魚追着那些桃花。
“肯定會有的,不過不是我。”
周遲笑道:“要是見不到,我寫一本話本小說,就叫他桃花劍神。”
白溪瞥了一眼周遲,笑道:“你還有這本事嗎?”
周遲對此也只是一笑置之。
就在這個時候,周遲忽然抬起了頭,因爲周遭忽然起了數道風聲,但仔細去聽,那並非真正的風聲,而是什麼東西的破空聲。
江岸兩側的岸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無數道身影,他們藏在樹蔭裏,藏在山石後,這會兒朝着峽谷裏的小船射出了無數支箭。
那些箭速度很快。
破空而至,只在眨眼之間,便已經來到了江面。
沒有一支箭射偏,每一支箭,都是衝着這條小船來的,每一支箭按理來說,都會落到小船上。
從這麼來看,兩岸的山間藏着的那些弓箭手,絕不是普通的行伍中人那麼簡單,他們甚至應該是身負修爲境界的修士。
修士,又會弓弩。
這樣的存在,在各大王朝裏,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隨軍修士。
可問題是,在赤洲這邊,又是誰家的隨軍修士和周遲結過仇。
更何況,這還是風花國的國境內。
要知道,那位風花國女帝對周遲,還是有着一種愛慕之情在心中的。
周遲不去多想這些東西,只是負手而立,有一縷劍氣早已經從他的衣袖裏撞了出去。
那一縷劍氣撞出,只一瞬間就已經將那些掠向小船的箭給攪碎了。
無數支箭,齊齊攢射而來,對於一般人來說,此刻除了變成刺蝟之外,別無他法,但這小船上的兩人,都不好對付,想讓他們變成刺蝟,就只是這些箭,不太容易。
一瞬間,無數箭被折斷,掉落在江水裏,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江水裏的游魚們。
就在無數羽箭還在空中掠過的同時,江水兩岸的山林裏,早已經掠出了十數道身影,那些人腳尖在江面一點,飄然朝着小船而來。
在離着小船還有很遠的地方,便已經紛紛催動氣機,驚起無數江水,原本平淡的江面,此刻翻江倒海,不知道有多翻湧。
小船在其中,本該被江浪掀起,碾碎,但這會兒小船卻是紋絲不動,安穩得就像是在陸地上一樣。
一抹劍光在江面上閃過,那掀起浪花的江面在頃刻間便被撕開一條口子,有一個修士首當其衝,便被那道劍光抹過脖子。
一顆人頭掉落江水中,很快便染紅一片江面。
周遲飄然離開小船,在江面撈了一把,無數江水從指縫滴落,然後便成了一柄劍,一柄晶瑩剔透的水劍,被他握到了手中。
他握住那柄水劍,在江面一抹,又有無數的水花被這一劍驚起,然後在頃刻間,這些水花就變成了無數柄飛劍從江面掠起,朝着江岸兩邊的山林而去。
看着這一幕,那江上的十數個修士微微蹙眉,但互相對視一眼之後,也沒有如何猶豫,紛紛各自都再次祭出了自己的法器,一時間,這江面上,五顏六色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法器,那些法器迸發出五彩的光芒,紛紛湧向周遲,就在一時間,就已經將周遲淹沒了。
不遠處的白溪看了一眼這邊,就收回了目光,改而去小船附近,想着剛剛那些喜歡喫桃花的魚,要是烤着喫,會不會也有桃花的味道。
就在白溪想着這件事的時候,那邊的江面已經迸發出了數條劍光,撕碎了那些淹沒他的氣機和彩光。
轟然一聲,那些劍光撞向那些半空的法器,沒有相持,就在劍光和那些法器相撞的瞬間,那些法器就轟然破碎,一時間,無數的法器碎片就開始墜落到江水中,驚得江水沸騰,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
但這鍋,也太大了些。
周遲從那些五彩的光芒裏衝了出來,然後周遭那十數道身影,都紛紛吐出大口鮮血。
法器和修士心意相連,自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會兒他們的法器破碎,一個個自然都受了傷。
不過按着常理,知道不敵之後,幾人都要想着如何離開此地,但那些人只是對視一眼之後,眼眸裏的那抹恐懼就盡數被他們藏了起來。
拖着傷軀,這十數人再次朝着周遲合圍而來。
周遲飄在江面上,看着這一幕,微微蹙眉。
只是手中的那柄水劍,劍氣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