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綁匪的話,盧偉如遭雷擊。
他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只剩下哀求:“她......她還是個孩子......你們別介意......”
“孩子?她差點要了我們的命!”對面厲聲打斷,“盧老闆,因爲你女兒的這個危險舉動,我們得將這筆賬算在你頭上!”
“你………………你們還想怎麼樣?三十萬了!我已經給了你們三十萬了!”盧偉感到一陣眩暈,扶着桌子才勉強站穩。
妻子梁芳早已醒來,緊緊抓着他的胳膊,臉色慘白,眼淚無聲地流淌。
“三十萬是之前的價碼,現在作爲懲罰,也是給我們壓驚,再拿二十萬來。”
“再拿二十萬?!”盧偉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你們真當我家裏是開銀行的嗎?沒有了!真的沒有了!那三十萬已經把家裏的流動資金掏空了,還跟親戚借了一些!我去哪裏再你們弄二十萬?!”
“沒有就去借,去貸款!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威脅,“總之,明天晚上老時間,等我們電話通知交錢地點!要是見不到二十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盧曉月更加驚恐的尖叫和掙扎聲,似乎有人正在靠近她。
“啊??!不要過來!爸爸,不要給錢!他們不可能......唔唔!”盧曉月的哭喊聲清晰地傳過來。
“要是見不到二十萬......這麼水靈的姑娘,我們可是忍了很久了!”
“畜生!你們這羣畜生!”
盧偉目眥欲裂,對着話筒嘶吼,很想不顧一切,立即報警,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彷彿湧上了頭頂,但女兒絕望的哭喊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給我給我給!我去借!行了吧?!”
盧偉崩潰了,他癱坐在地上,對着話筒哀求,“二十萬,我想辦法!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們真的......真的沒有錢了!求求你們,別動我女兒......別動她……………”
“呵呵,早這麼痛快不就行了?”電話那頭笑了起來,“記住,別耍花樣,除非你想讓你女兒被玩爛了再死。”
“嘟嘟嘟……”
電話掛斷,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盧偉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在地上,失聲痛哭。
夫妻二人抱頭痛哭,絕望的氣氛瀰漫在整個房間。
忽然,盧偉抬起頭,看着同樣憔悴不堪的妻子,聲音沙啞:“芳,我們報警吧.....這羣畜生,他們不會放過曉月的......就算給了這二十萬,他們還會要更多......直到把我們徹底吸乾!”
梁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報警的念頭這些天無數次在她腦海裏盤旋,但每次都被綁匪“報警就撕票”的威脅壓了下去。
她用力搖着頭,臉上滿是恐懼:“不能報!不能報啊老盧!你沒聽他們說嗎?他們真的會殺了曉月的!還會......還會那樣對她,曉月這輩子就毀了啊!”
盧偉咬牙道:“你以爲錢給了他們就會放過曉月嗎!這幫畜生一點信用都不講!”
“萬一呢......萬一他們拿了錢,就真的放人了呢?”梁芳猶豫道,“我知道他們是想榨乾我們家,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確實沒錢了,應該也就行了吧?咱們跟他們無冤無仇的,他們就是圖財,拿到錢之後就不至於殺人了………………”
盧偉痛苦道:“可二十萬,真的太多了......咱們家一共也就只剩二十多萬,這錢要是給了,生意還做不做了?生意不做,兩個小寶往後可就要過苦日子了......”
“無論如何,得先把曉月救回來!錢沒了可以再賺,店沒了可以再開,曉月沒了就真的沒了啊!”梁芳抓住盧偉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只要曉月回來,咱們立即報警,一定可以將錢追回來的!”
見丈夫還在猶豫,她嗚咽道:“老盧!那是我們的親女兒!我知道她不懂事,跑出去惹了這麼大的禍......可,可她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啊!”
“這個死丫頭......這個不省心的死丫頭啊......嗚嗚......”
她一邊罵着,一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一聲聲“死丫頭”裏,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感。
盧偉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濛濛發亮,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艱難地站起身,臉上是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決絕:“好......不報警。這錢,我們給!”
他心裏清楚,這錢給了,女兒恐怕還是不一定能回來,但他真的沒有選擇。
他走到書桌前,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上面記着一些親戚朋友的電話和地址。
“得留十萬塊錢給兩個小寶,不能讓咱們一家這麼多年的打拼,真的就此化爲烏有......”
“我們自己拿十二萬,還有八萬,我.......去找我大哥和弟弟,看看他們能不能?一些,你回孃家一趟,跟爸媽和哥嫂說說......就說店裏進貨急需一筆錢,週轉幾天。”
梁芳連忙點頭,用手背胡亂地擦掉眼淚:“好,好!我這就去!我爸媽那兒應該還能拿出一些......”
夫妻二人開始分頭行動。
然而,一上午下來,家裏親戚朋友都借遍了,也不過才借到了兩萬五千塊。
“砰!”
看着妻子從孃家拿回來的兩萬塊,盧偉臉色鐵青,忍不住將手裏的水杯慣在了地上,玻璃碎片進得到處都是。
“這就是你的好大哥和好弟弟……………”
梁芳嘴角噙着冷笑,譏諷道:“平時哥哥弟弟,一口喊得比一口親熱,開口就是拿三千五千,我跟你抱怨了多少次,你總是說親兄弟別計較錢......現在呢,兄弟倆加起來就只拿了五千?!"
盧偉咬着牙,搖頭:“五千都是老三拿的,老大一分錢都沒有。”
梁芳氣笑了:“也好,這會兒終於認清他們了。”
盧偉點頭,臉色陰沉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該去興揚了,兩萬五就兩萬五吧...剩下的錢咱們補上,家裏一共還剩四五萬塊錢,短時間內也夠用了。”
“嗯...希望這次那夥人說話算話。”梁芳面色凝重地點頭。
興揚市,西城區。
中午十一點半,飯店生意最好的時候。
李東和錢文昌按順序跑了一上午的餐館,徒勞無功,正是腿腳痠痛,又腹中飢餓的時候,見前方小巷裏又是一家餐館,不由口舌生津,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錢文昌苦着臉,提議道:“東哥,要不問完這家,咱們先回局裏喫飯吧?這個點,再不回去食堂沒得喫了。”
“說了多少次,別叫東哥,你比我還大兩歲。
“不一樣,東哥你可是前輩,向你學習!”
“行行行,你愛怎麼叫怎麼叫吧。”
李東無奈搖頭,提議道,“乾脆就別回局裏了,也挺遠的,一來一回,太浪費時間。走,請你喫飯,不讓你白叫這聲哥。”
錢文昌連忙擺手:“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的,不給面子啊?”李東笑道,攬着他的肩膀往前走,“走吧,一頓飯而已。”
二人很快走進前方的餐館。
還沒走進門,誘人的香氣便不斷往鼻子裏鑽,再打眼一瞧,人還真不少。
還沒喫呢,李東就確信,這家館子的口味一定不會差。
“老闆!”
“老闆呢,找你問個事。”
剛一進門,錢文昌便習慣性地喊了兩句。
矮矮胖胖的老闆娘見是兩名警察,急急忙忙從後廚跑出來。
“啥事啊?警察同志,我這在裏面正忙着呢。”
李東攔住了錢文昌,笑着說道:“沒事,老闆娘你忙,我們先喫飯,等你忙完了再說。”
“那行,那警察同志你們先坐着,想喫什麼隨便點,忙完了我再過來。”老闆娘語速極快,邊說邊往後廚走,臨了還不忘吼上一句,“阿紅!人呢,快過來招呼兩位警察同志坐下。”
“哐當!”
一道碟碗打碎的巨大聲響,頓時讓吵雜的餐館安靜了下來。
“阿紅!你幹什麼呢?!”
聽到碟碗打碎的聲音,老闆娘本就急躁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寒霜,忍不住罵道:“真是笨手笨腳的!越是忙,你越是給我添亂。你要再這樣,下個月別來了!”
“對不起老闆娘,手滑了一下。”
阿紅連忙撿着碎碗碟,連連道歉,低着頭,根本不敢抬頭。
“行了行了,你別收拾了,萬一再劃傷了手,我來掃來掃,你去招呼客人。”老闆娘看似嫌棄,實則心善地吼了一句。
“哎,我...我這就去!”
儘管阿紅十萬個不願意,但還是起身,硬着頭皮走到李東二人的桌邊,眼神飄忽,不敢與兩位警察對視,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兩位同志,喫...喫點啥?”
李東正拿着那張油漬麻花的簡陋菜單看着,見她過來,半開玩笑地說道:“這位大姐,你怎麼這麼緊張?是不是犯了什麼事,這麼怕見到警察?”
這句玩笑話,聽在阿紅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雖然心中知道,這兩個警察肯定不是發現了自己,只是碰巧過來喫飯,但她還是抑制不住地緊張。
不過她到底是從小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慣了的人,很快鎮定下來,笑着解釋道:“不是不是,警察同志,您可千萬別開玩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沒幹啥虧心事,可一看到你們,這心裏頭就直髮緊。”
李東知道,這個年代很多民衆對公家人確實存在着畏懼心理,笑着安慰:“別緊張,大姐。警察是抓壞人的,只要你沒犯事,堂堂正正做人,就什麼都不用怕。”
“那肯定的!我能犯啥事啊?”阿紅笑容更加從容,心裏卻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對方似乎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真的懷疑自己。
她詢問道:“兩位想喫點什麼?”
李東將菜單遞給小錢:“小錢,你來點。”
錢文昌也沒有再矯情,接過菜單看了起來。
李東則又望向阿紅,閒聊般問道:“聽老闆娘叫你阿紅是吧?”
“對,大家都叫我阿紅。”阿紅應道。
“阿紅,”李東點了點頭,“我問你個事兒啊,你們這餐館,最近有沒有一個十六七歲,左邊眉毛上邊有道疤的小年輕過來訂過快餐?訂的是三到四人份的。”
李東的話,讓阿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她經過最開始的恐懼後,現在已經適應了身前坐着兩個警察,臉上維持着茫然和思索的表情,搖了搖頭:“好像沒啥印象,這個人是犯啥事了嗎?”
這時,錢文昌已經把菜單寫好了,遞給李東,插話道:“東哥,我點好了,你看還要加點啥不?”
說着,他轉過頭,用半真半假的調侃語氣說:“哎,我說這位大姐,你這可不對啊。一般主動打聽事的,多半是心裏有鬼的,你該不會是跟那個小年輕是一夥的吧?”
阿紅的聲音陡然拔高:“哎,警察同志!這話可不能瞎說啊!”
“行了,小錢。”
李東出聲打斷,帶着幾分責備地看了錢文昌一眼,轉而對着阿紅,語氣帶着安撫:“大姐,你別介意,他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別往心裏去。”
阿紅搖頭:“不介意,但也別嚇人呀。”
“抱歉抱歉。”李東笑着打招呼。
他沒再跟阿紅說話,拿起菜單不由失笑,小錢這個傢伙還是不好意思,兩個大男人,居然只點了一葷兩素,這怎麼夠喫?
他又加了倆葷菜,將菜單遞給看似平靜,實則驚魂未定的阿紅:“點好了,就這些,麻煩快點,餓壞了。”
“好的,馬上就好。”阿紅如蒙大赦,接過菜單後,根本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鐘,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後廚快步走去。
她生怕自己走得慢一點,額頭上的冷汗就會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