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盧曉月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時間終於來到了晚上。
她沒有輕妄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耳朵卻竭力地捕捉着屋內的每一絲聲響。
可能是昨晚剛分了錢,今晚阿紅沒有來,小眼睛也沒來,屋裏只有二哥和六子。
等了好久,二哥的腳步聲踏進裏屋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沒過多久,鼾聲就如悶雷般隱約傳了出來。
旁邊,六子拖過椅子,許久都沒有聲響之後,終於發出鼾聲。
盧曉月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等待。
又過了一會兒,待此起彼伏的呼聲漸大,她終於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開始用力磨起了那最後一點塑料繩。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將反綁在背後的雙手調整到最合適的位置,那塊被她用指甲磨了不知多久的、邊緣鋒利的碎骨頭,緊緊攥在手裏。
她開始一下,一下,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磨着那最後一點相連的塑料繩。
六子的呼嚕聲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每當六子的鼾聲響起,她就會加大磨擦的力度。
大約十分鐘後,六子一次聲音巨大的呼聲,完美遮掩了塑料繩斷裂的聲音。
盧曉月只覺手腕處猛地一鬆......塑料繩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淹沒了她,但她立刻咬緊了下脣,用疼痛提醒自己,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她沒有急着起身,而是動作緩慢地將遮住眼睛的黑布拿掉。得益於這麼長時間的遮蔽雙眼,她的眼睛十分適應黑暗,哪怕周圍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夜色中周圍的環境。
她看到了半躺在不遠處椅子上,張着嘴、鼾聲震天的六子。
他竟然是如此的年輕,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跟自己差不多大。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些天也不知道打了自己多少耳光,踹了自己多少腳!盧曉月心中湧起一股憤怒,但她當然知道,現在還不是她報仇的時候。
盧曉月儘可能地放慢動作,緩緩起身,然而連續多日未曾站起,她忘了自己的雙腿此刻尚未適應站立的姿態,整個人剛剛站起來,便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喝......”六子的打呼聲陡然增大,然後驟停,嚇得盧曉月的心臟也差點驟停。
她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就這麼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
萬幸!
僅僅停頓了幾秒鐘,六子的鼾聲再次響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加響亮。
盧曉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她不敢再貿然起身,而是趴在原地,用手輕輕按摩着痠軟無力的小腿和腳踝,促進血液循環。同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大門。
這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上是那種最普通的鎖,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見狀盧曉月面露喜色,這樣的門鎖,開門聲並不大。
同時她也回憶起來之前他們進出時,開門會有“咔噠”的一聲響,但聲音並不大,只有等門張開到一定角度時,纔會出現“嘎吱嘎吱”的聲音。
而她顯然不需要將門大張,只需要打開一個供她側身越過的縫隙就行。
而且他們把窗戶都關的死死的,外面的風對門不會產生影響,所以門開了就可以直接放在那不管,不需要再關門,這樣門鎖只要響一聲就行,吵醒他們的幾率不大。
這時候,盧曉月的大腦前所未有的冷靜。
她沒有急着去開門,而是嘗試着慢慢站了起來,不斷活動着自己的雙腿,直到雙腿的那種痠軟無力感漸漸消失。
她像一隻躡手躡腳的貓,貼着牆壁,一步一步地朝着門口挪去,眼睛則死死地盯着椅子上熟睡的六子,生怕他忽然睜開眼睛。
終於,她挪到了門邊。
但仍沒有急着動手,而是繼續耐心等待,特意等六子發出一聲巨大的呼嚕聲時,握住了門鎖的旋鈕,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門鎖打開,她控制着力道,將門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一股清新、微涼的空氣瞬間從門縫湧入,撲打在盧曉月的臉上。
她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在清晰可聞的巨大心跳聲中,側過身子,抬起腳,小心翼翼地從門內邁了出去,繼而半個身子都跟了出去,然後整個人便已經來到了門外!
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斥滿了她的胸膛,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門縫一直維持着這個大小,沒有任何移動,也沒有再發出聲音,裏面二哥和六子的鼾聲依舊,對她的逃離毫無察覺。
她不再遲疑,扶着樓梯扶手,顧不上雙腿依舊存在的痠軟,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踮着腳尖,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沿着樓梯快步往下走去!
一層、兩層、三層......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看到綁匪追出來的猙獰面孔。
就在她微微感到急躁的時候,終於,到一樓了!
她看到了單元門的出口,屏着呼吸,一鼓作氣衝了出去!
走出來後,回望着身後這幢滿載着她恐懼的居民樓,她沒有任何猶豫,快步往前走去,因爲雙腿長時間不動彈,直到此時,痠軟都仍未完全褪去,她走得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但走得卻是那麼暢快!
外面是一條小巷,巷子是黑的,但巷子口是有路燈燈光的!
她不敢在此久留,帶着只有劫後餘生的戰慄,朝着巷子口跌跌撞撞而去。
此時不知道是晚上幾點,小巷裏沒有人,前方的巷子口也沒人經過。她不敢呼救,只是不斷走着,她知道,路燈所在的那條大路上,肯定會有人的!只要有人,自己就得救了!
快!再快一點!她在心裏默默催促着自己,努力協調着不聽使喚的雙腿,加快步伐。
距離巷子口越來越近,燈光也越來越清晰,已經能夠看到外面街道空曠的路面。她的心激動得快要跳出胸腔,希望就在眼前!
很快,當她即將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終於有一名行人走進了巷子!
終於遇到人了!
盧曉月簡直要喜極而泣,巨大的興奮和委屈湧上心頭,然而她剛準備開口呼救,臉上剛剛綻放的、劫後餘生的欣喜便迅速凝固,僵硬,然後轉化爲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咄咄咄.....”
這個腳步聲她記得......是阿紅!
她怎麼在這個時候來了?!
盧曉月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驚恐讓她渾身冰涼,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本能地停下了腳步,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退。
而對面,阿紅因爲是順着光,剛走進巷子,她就清晰地看到了盧曉月的臉!
剎那間,阿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因爲時間太短,她根本來不及反應,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與盧曉月四目相對,二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米。
“曉...曉月?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去京都了麼?”
阿紅這會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是一邊說着話,一邊加快腳步,朝着盧曉月跑去。
盧曉月不斷後退,臉上的神情滿是恐懼。
阿紅見狀心中一沉,盧曉月的反應讓她明白,她恐怕早已暴露了。
“小眼睛,快來!”她尖叫了一聲,然後以最快地速度,將跌跌撞撞後退的盧曉月撲倒在地。
盧曉月倒地,後腦勺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金星亂冒。
“救......唔!”
她本能地呼救聲並沒有能完全喊出來,便已經被阿紅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她拼命掙扎,雙腿亂蹬,雙手胡亂地抓撓着阿紅的手臂和臉頰。
阿紅昂着頭,避開了臉頰,但脖子很快就被劃了好幾道血口子,她用力捂着盧曉月的嘴,眼裏滿是狠厲,壓低聲音,在盧曉月耳邊惡狠狠地威脅道:“別叫!再叫弄死你!”
與此同時,巷子口又竄過來一道人影,正是跟阿紅一起來的小眼睛!
見到這一幕後,一個箭步衝上前,扯下了阿紅的圍巾,雙手用力,“撕拉”一聲扯下一大截,團成一團,狠狠塞進了盧曉月的嘴裏。
“嗚......嗚嗚嗚......”
盧曉月再也無法呼救。
她停止了掙扎,身體癱軟下來,只有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自己完了。
等待自己的,將是比之前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命運。
小眼睛眼神陰鷙地掃了一眼癱軟如泥、嗚咽哭泣的盧曉月,又警惕地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小巷兩頭,壓低聲音對阿紅吼道:“還愣着幹什麼!快!把她弄回去!媽的,上面兩個人都是幹什麼喫的!怎麼讓她跑出來了?!”
阿紅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和小眼睛一左一右,架起幾乎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盧曉月,快速往窩點拖去。
盧曉月沒有再反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破布娃娃,任由他們拖行。
很快,她被粗暴地重新拖進屋子,嘴裏的圍巾被扯出,但立刻又被熟悉的黃色膠帶牢牢封住,雙手被用更粗的繩子死死反綁在身後,連雙腳也被捆在了一起。
只是眼睛,這次沒有再用黑布蒙上。
然而這一次,她覺得眼前的世界比之前用黑布蒙上還要黑暗,令人窒息。
“媽的!臭婊子!竟然敢跑!”
二哥穿着褲衩,怒氣衝衝地走來,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陣瘋狂的拳打腳踢。
盧曉月像沙包一樣承受着毆打,卻發不出任何慘叫,只有身體因爲劇痛而本能地蜷縮、顫抖。
鮮血從她的鼻孔和嘴角滲出,染紅了骯髒的地面。
但她的眼睛是?着的,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阿紅。
她已經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了了。
所以此刻,儘管不能開口說話,但是被血液浸染而變得赤紅的雙眼,卻毫無顧忌地,對阿紅髮出了無聲的巨大咆哮!
阿紅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地看着這一切,眼神躲閃,根本不敢觸及盧曉月的眼神。
她嘴脣翕動了一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她暴露了,所以盧曉月必須得死了。
既然得死了,那麼也就沒有再跟她說話的必要了。
“二哥,夠了,再打就打死了!打死了,最後一批錢可就沒了!”
還是小眼睛開口勸說了一句,讓二哥停了手。
停手之前,又狠狠踹了一腳,才啐了一口唾沫,罵道:“媽的!差點讓這娘們逃了!六子!你他媽怎麼看的人?!"
六子後怕不已,顫聲道:“二,二哥......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就睡着了......”
“廢物!”
二哥罵了一句,煩躁地甩了一巴掌過去,將六子打得一個趔趄。
六子捂着臉,絲毫不敢還嘴,更不敢還手。
小眼睛上舒了一口氣,同樣後怕道:“幸好發現得及時,就差一點點,咱們就出事了!得抓緊時間,今晚就打電話,讓她爹媽掏錢,明天拿錢,然後......”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裏的狠厲說明了一切。
"WWW......."
深夜兩點,盧偉家的電話再次響起。
被吵醒後,盧偉憤怒地接起電話,吼道:“你們有完沒完?!我女兒呢?!你們到底講不講信用!我警告你們,趕緊將我女兒放了,否則我立即報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的卻不是綁匪陰惻惻的聲音,而是盧曉月撕心裂肺的尖叫:“爸爸??不要!啊!走開!你們走開!!”
這聲尖叫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盧偉渾身一哆嗦,心臟驟然縮緊。
緊接着,電話裏傳來幾個男人放肆、猥瑣的大笑,夾雜着盧曉月壓抑的嗚咽和掙扎聲。
“報警?”綁匪的聲音終於響起,帶着一種戲謔的殘忍,打斷了盧偉剛剛升起的憤怒,“盧老闆,你報警試試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是先找到我們,還是找到你女兒的屍體!”
“你們......”盧偉咬牙道:“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這就對了,盧老闆,火氣別這麼大嘛,我們都還沒發火,你發什麼火嘛。”
“你們發什麼火?”
“發什麼火?”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厲了起來,“你這個寶貝閨女,膽子肥得很吶!”
“本來錢已經拿到了,我們已經打算好了,等明天我們安全撤了,自然就把她給放了。大家相安無事,多好?”
“可她倒好!半夜三更,不知怎麼弄斷了繩子,偷偷跑出去了!要不是我們發現得及時,這會兒警察早就把我們哥幾個給圍了!我們全得被她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