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裏,包建英低垂着眼瞼,目光定定地注視着桌面固定犯人的鐵環,彷彿那上面有什麼吸引人的花紋。
從被按倒在地,到押解回市局,再到現在坐在這張特製的審訊椅上,他的大腦一直在飛速運轉,試圖釐清整件事的脈絡。
他本來就是出於謹慎,同時想要擺脫黑色桑塔納的跟蹤,才製造混亂,又男扮女裝,本來心裏還想着是否用力過猛,沒想到,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警察!
難不成,他們本來就準備今天收網抓我?
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
是金皇後歌舞廳那邊暴露了?還是運輸環節被盯上了?
爲什麼孫福民會被警察帶走?
想到孫福民,包建英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警察連他和孫福民的聯繫都查到了,那他們到底查到了多少東西?
他們怎麼會查到孫福民的?真是見鬼了!
未知是最大的恐懼。
包建英打定主意,在摸清警方底牌之前,絕不能開口。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他打定主意,不管警察問什麼,他都保持沉默。
他相信,只要自己不露破綻,警方沒有確鑿證據,最終也只能在走私這件事上做文章,那點罪,還不至於要命,可一旦牽扯出拐賣,就又會牽扯出槍支...數罪併罰的話,就全完了。
所以接下來,自告奮勇接下審訊工作的成晨和張穎碰了一鼻子灰。
無論他們如何拍桌子打板凳,包建英都一言不發。
隔壁。
嚴正宏、趙勁松和李東並肩而立,陳年虎、陶雲等走私調查小組的成員也在一旁觀看,望着怒氣值越來越盛的成晨和張穎二人,陳年虎忍不住搖了搖頭。
不對比還看不出來,這一對比吧....他已經當了好幾次李東的審訊副手,明顯看得出來,成晨這小子太稚嫩了,跟東子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不過他也明白領導們先讓成晨他們審訊的原因,這個包建英一看就不像是會配合的,需要先磨一磨,試試他的成色。
結果證明,包建英果然是塊硬骨頭,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
不過審訊室這種環境對犯罪分子有着天然的壓迫,哪怕包建英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但從他逐漸增多的肢體動作來看,他內心的焦慮與惶恐正在加劇。
在這裏,所有的鎮定與輕鬆都是僞裝的,隨着時間的推移,即便當真問心無愧的人,都有可能心理崩潰,更別說本就心裏有鬼的犯罪分子了。
半小時後。
趙勁松抱着胳膊,有些無奈道:“心理素質不錯,看來是打定主意要當啞巴了。”
李東倒是並不意外,這種反應在重犯身上很常見,因爲他們知道,不管開不開口,下場都是一個樣,對於這樣的人,哪怕再着急,也要有耐心,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這時,陳年虎的BP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然後將BP機遞給了李東。
李東看了一眼,露出瞭然之色:“我說他怎麼跑的時機怎麼這麼巧,原來如此。”
消息是師父發過來的:孫福民電器行營業員報警,晚上六點,有人打電話找孫福民,疑似包建英。
“東子,要不你去試試?”
嚴正宏最近也跟着陳年虎叫了起來,望向李東道。
然而李東卻並沒有立即答應。
“嚴處,再等等,我在等一個消息。”
嚴正宏疑惑:“什麼消息?”
也是巧了,話音剛落,觀察室的門打開,吳大志走了進來。
“嚴處,趙處。”
跟領導打了個招呼後,吳大志對李東道:“東哥,陶雲剛纔打電話到辦公室,說人已經接到了。”
“知道了。”李東笑着點頭,對嚴正宏解釋道,“嚴處,是包建英的老婆孩子。”
說完,便往外走去。
“我去試試。”
李東走到了隔壁,見到他來,張穎主動站起了身,走了出去,而原本還在發火的成晨,亦主動起身,讓出了主審的位子。
因爲太過年輕,所以李東進來的時候,包建英並沒有在意,但見原本審訊自己的二人,連一句話都沒有,直接將主審的位子讓了出來,便不由好奇地打量起了李東。
“包總,你好。”
李東笑了起來:“自我介紹一下,本人李東,長樂縣公安局刑偵隊的,說起來,咱們可是老鄉。”
聽到長樂縣公安局,包建英面色一動,終於開口:“算不上老鄉,我小學畢業就去興揚了。”
這把成晨給氣得,他拍桌子打板凳將近一個小時,手都拍紅了,這滾刀肉連個屁都沒放一個。
李東來了,一句話他就開口了!
好傢伙!
你給我等着!
“那就算半個老鄉吧。”李東不以爲意,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說道:“包總不認識我,可我其實在一個星期之前,就認識包總了...說起來,這還要感謝金皇後歌舞廳的金總。”
包建英沉默。
李東繼續道:“包總別不說話,咱們聊聊天。我知道你現在心裏肯定很疑惑,很想知道我們警方都掌握了你哪些犯罪事實,怎麼就突然抓你了?沒事,想知道什麼,你直接問,我保證有什麼說什麼。”
包建英仍舊沉默。
李東不以爲意,再度開口:“說起來,對於金總,包總應該怨氣不小吧?”
“道通運輸公司這麼大的體量,每天賺那麼多錢,區區那點藥品,能值幾個錢?真是鼠目寸光,爲了賺那三瓜兩棗,給公司帶來了多麼大的風險。”
“可惜呀,怨歸怨,但他送過來的藥,你還是得接...你根本拿他沒辦法。
說到這裏,李東頓了頓,“畢竟他是內人,你是外人。”
包建英聞言,終於變了臉色。
這種微表情完全是下意識的,並非想要主動控制就一定能控制的。
不過他也意識到了自己表情的變化,當即搖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事。”
李東搖頭嘆息,“只是包總啊,你這人吧,有個優點,也是缺點,就是太講義氣。”
“你以爲,你幫他死抗,他就會感謝你嗎?”
李東看了看時間,“也將近兩個小時過去了,他應該收到消息了,我很期待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我們很多同事爲了他,現在連個覺都沒得睡...我倒是希望他趕緊動起來。”
“對了包總,放心,你老婆孩子,已經被我們的人接走了。”
包建英聞言,面色再變,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李東搖頭:“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已經派人把你的老婆孩子接到安全地方了,以免她們忽然失蹤,讓你在裏面一句話也不敢說………………”
“我聽不懂。”包建英打斷了李東的話,“你們接走就走,用不着跟我說。
李東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包總,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你要搞清楚,應該是你求我們去保護你老婆孩子,而不是我們求着你接受。”
他似笑非笑道,“看來,有些事情你也心中有數啊,知道他很有可能會拿你老婆孩子威脅你。”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知道,現在最希望你死的,恐怕就是他了吧。”
“沒錯,你很講義氣,我同事問了這麼久,你一句話都不說。”李東說着,指了指旁邊的牆壁,“就連我們領導都說,你包建英是個講義氣的漢子。”
“但是,他恐怕不會這麼認爲。”
“退一萬步,你不說,金明也會說,我不信他也這麼講義氣....你說了你立功,他說了他立功,你自己想想吧。
包建英再度沉默。
李東道:“對了,走私、拐賣再加上槍支,這個罪名真的不小,你孩子還小,往後還能不能有爸爸,就看主犯和從犯的區別了。
“主犯的話,死刑幾率很大,無期幾乎百分百。”
“從犯的話,如果手上沒有人命,估計二十年吧,有立功表現的話,估計十八年,重大立功表現十五年,再好好改造,表現良好的話,還能減個一兩年甚至三五年。”
“包總,你其實還年輕,真得好好想想,值不值?難不成,你上輩子欠他一條命?這輩子非要用自己的一條命來報答他?”
“什麼拐賣?什麼槍支?”包建英忽然開口,目光灼灼望向李東。
“我說包總,你真的大可不必。”李東笑了起來,“剛纔就跟你說了,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保證告訴你。”
包建英堅持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拐賣和槍支。"
李東望向他:“包總,你不是都已經打過電話給孫福民了麼,怎麼會不知道呢?”
包建英仍舊搖頭:“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李東搖頭:“包總,我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以爲...不承認,就有用嗎?我真的是在給你機會。
“所以,我到底是應該叫你包總,還是豹哥?”
包建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不知不覺間,額頭已然滲出一片汗珠。
“豹哥,講義氣是好事,但盲目講義氣,有時候就會害人害己了。”
李東繼續道:“孫福民,你小學同學,幼時的玩伴,以前關係確實很好,但...你們多少年沒深交了?他找你打聽人販子,你就真敢把張駝子的信息給他?你有沒有問過,他打聽人販子是想幹什麼?萬一出了事,會不會牽連到
你?”
“根據孫福民交代,他並沒有告訴你真相,所以...你想不想知道,你到底踩了多大的坑?”
包建英面色變幻,不承認也不否認地來了一句:“多大的坑?”
李東樂了:“我就知道你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這樣吧,咱們做個交換,我告訴你這個,我也不逼你指認背後的人,你只要告訴我,這些年被你們拐走的那些受害人都被賣去了哪裏,行不行?”
包建英沒有說話。
李東也不以爲意,自顧自道:“爲表示誠意,我先說。反正說完了,至少‘豹哥的身份,你應該是不會抵賴了。”
“首先,你知不知道,孫福民在81年殺過人?”
“他殺過人?!”包建英詫異開口。
他覺得,拋開其他不談,至少他跟孫福民認識這一點,確實是賴不掉的,也沒什麼必要賴。
“想不到吧,他不僅殺過人,殺的還是警察,是當時長樂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唐華。”
“什麼?!”
李東不管他,繼續道:“並且,他還搶走了唐隊的警槍,一直藏在家裏。”
“84年,他犯盜竊罪,被我們秦隊抓了,判了一年多,出來後,想要報復,得知秦隊有個兒子,遂起了歹心,想要將他兒子拐了。”
望着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的包建英,李東沉聲道,“是的,你猜得沒錯,我們秦隊的兒子,就是你包建英幫他找的人販子張駝子拐的!並且拐了人之後,孫福民因爲坐牢,貧困潦倒,但恐怕是礙於情面,沒有向你開口借錢,而
是將那支警槍,直接抵給了人販子張駝子作爲報酬,後來張駝子又將警槍賣給了範成功,在警方這次打拐專項行動中,這支警槍十年後終於再次問世!”
聽到這裏,包建英再也忍不住,額頭青筋隱現,咆哮道:“孫福民!我操你祖宗!他媽的!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他實在沒想到,不過是一次心血來潮的幫了朋友一個小忙,竟然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李東見狀,笑容更盛:“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老實說,要不是因爲孫福民,我們還真的沒法將你跟範成功口中的‘豹哥’畫上等號,這的確是個驚喜。”
“同樣的,要不是因爲金明貪小便宜,讓手下人到處搞管製藥品,我們也查不到你們的走私網絡,這又是一個驚喜。”
他忍俊不禁道:“豹哥,我只能說,別怪我們警察,要怪就怪你的豬隊友。
包建英情緒失控了,沒有理會李東,一直在罵人,罵得很髒。
但李東真的理解他。
要不是這倆豬隊友,憑藉他包建英的謹慎,根本一點事情都沒有,最多也就少了一個倉庫,根本不疼不癢,現在可倒好,徹底摺進去了。
“好了豹哥,現在,你可以將受害人的去向告訴我了。”
李東再度開口,神情嚴肅道,“現在,你應該不會再說不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