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另一個幫手,想必平西侯也能猜得到,孫守法。”
吳三桂點點頭,“這個人我知道。”
“孫守法不降闖賊,不降建,一直退到了山裏。如今,在臨洮一帶又起了勢。”
“本來何洛會、孟喬芳是準備調集兵力到臨洮進剿,沒想到兵力被抽調去了河南。”
“孫守法的勢頭,暫時不會有人去打壓。”
王朝相:“這第三個幫手,就是番人。”
這一點,吳三桂完全沒有想到,“番人也答應出兵了?”
“原松潘副總兵朱化龍已升總兵,朱總鎮於松潘治軍嚴整,番人多服其望。”
“去年解重慶之圍,人就出了兵。這次,他們也答應出兵援助。”
吳三桂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了陝西的地圖。
“臨洮接於西番,孫守法若與人合兵,莫說是臨洮了,就連甘肅也可成矣。”
吳三桂嘴上分析的頭頭是道,但他不可能僅憑王朝相的三言兩語就輕易相信。
大明,大順,大清,這年月,太亂。
亂世,人講究的都是實力。
吳三桂在大明任職多年,他清楚大明朝三百年有着何等的底蘊。
但他同樣清楚,一個三百年的王朝,有着怎樣的弊病。
如今的形勢,全都聚集在了河南。
王朝相此舉,無非就是想爲明軍在河南戰場減壓而已。
“陝西,即將撥雲見日,一片晴朗。吳某世受國恩,自當爲國盡忠。
“雖處處掣肘,但不敢忘卻忠職。”
“上差此番前來,需要吳某做什麼,上差儘管吩咐。”
王朝相笑笑道:“皇上果真沒有看錯人。”
“其實,皇上明白平西侯的難處,皇上也並未言及要平西侯如何。”
“皇上只說讓平西侯蟄伏待機,擇機而動。”
吳三桂一聽,麻煩嘍。
真要是誰出要求來,還好說,大不了討價還價。
可什麼要求都不提,這纔是真的難辦。
“皇上如此體恤,三桂又豈敢無動於衷。戛然上差到了軍中,就請上差吩咐。”
王朝相:“皇上已有旨意,下官又怎敢僭越。”
“平西侯遵從聖上旨意即可。”
吳三桂見王朝相牙關很嚴,不再多言,“爲人臣者,自當遵從聖意。”
“說起來,我的祖父、父親,都高中進士,都在朝廷爲官,我也是世受國恩。”
一直未說話的方光琛,開口了。
吳三桂知道自己的這位好兄弟有想法,當即豎起了耳朵。
“如果在崇禎十一年就採納楊嗣昌楊閣部之策,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王朝相知道,光琛的話裏,帶着氣。
楊嗣昌主張同清軍議和,而後集中精力圍剿流賊。
方光琛的父親一藻,有大才,時任遼東巡撫,同樣主張同清軍議和。
楊嗣昌因爲黨爭,被東林黨揪住議和這一點不放,被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方一藻同樣受到大量攻劾。
崇禎十一年,方一藻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巡撫遼東。
方一藻已經派人到了瀋陽和黃臺吉碰面,黃臺吉也答應了議和的條件。
但是,以黃道周爲首的一幫文官,連連上疏斥責,最後不了了之。
有傳言就說,崇禎十一年清軍寇關,就是與議和失敗有關。
崇禎十二年,一藻加兵部尚書銜,次年回部管事。
可有這麼一檔子事在,方一藻受到很多非議,最後辭官不做,鬱鬱而終。
方一藻是萬曆二十二年生人,加兵部尚書銜時,還不到五十歲,前途無量。
方光琛對待大明朝堂上的很多文官,是帶有仇恨色彩。
“楊閣老如此忠貞體國之人,尚且遭受流言蜚語,死後仍不得安寧。”
“像平西侯這般忍辱負重,曲線救國之人,事後會不會重蹈楊閣老之覆轍?”
方光琛太瞭解大明朝堂上那幫文官的成色了,因此問出了關鍵所在。
現在是大明朝用得着我們,所以才上趕着。
如果仗打贏了,將來一定會有人翻舊賬。
楊嗣昌有崇禎皇帝護着,尚且被糟蹋成那樣。那我們會成什麼樣?
方光琛和吳三桂莫逆之交,有些話,他必須得問清楚。
王朝相臉上笑着,接着停下,旋即又洋溢出笑容。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清者自清,大公無私。”
“先帝視平西侯爲肱骨,皇上亦是如此。”
說着王朝相把桌上的碗筷推到一旁,將包袱拿上,打開,放到吳三桂近前。
“這裏是空白官札三十道,上面兵部已經蓋上了官印。姓名、官職都空着,總兵以下,平西侯隨便填。”
吳三桂伸手撥了撥官札,這些他都不在意。
他在這些官札中發現了一冊書?????《皇明祖訓》。
吳三桂沒有說話,將包袱推到光深近前。
方光琛低頭也看到了《皇明祖訓》,他同樣沒有說話。
《皇明祖訓》中明文開列出了親戚之家。
魏國公、信國公、武定侯,這三家可以說是外戚。
吳三桂和崇禎皇帝年紀相仿,子女的年歲也是相差無幾。
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
這是一種政治默契,你知我知,心知肚明即可,絕不能說出口。
一旦說出口,就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
朱慈?正是爲吳三桂留有很大的餘地。
王朝相站起身,“天這麼熱,喫飽喝足,倒是出了一身透汗。”
吳三桂心領神會,“來人。”
“在。”親兵隊長走進。
“帶王先生去洗個澡。王先生喜靜,找個安靜點的房間。’
那就是避開人羣,親兵隊長:“明白。
“多謝平西侯。”王朝相跟着那親兵隊長離去。
人一走,吳三桂就迫不及待的問了起來。
“老兄,你怎麼看?”
方光琛笑道:“咱們的這位大明皇帝,還是很會做人的。”
“不僅將壓箱底的東西都抖接給我們看了,還在聯姻這件事,給我們留了天大的餘地。”
吳三桂:“就是,好的有點假了。”
“先帝素來厚待遼東,我是感念先帝的恩情。”
“時人皆言曹變蛟乃軍中翹楚,二十二歲升遊擊將軍,二十六歲升副總兵,年僅二十八歲就官拜總兵。”
“殊不知我吳三桂官拜總兵時,才二十七歲。”
“整個大明軍中,只有我吳三桂能壓曹變蛟一頭。”
“曹變蛟的升遷,有其自身之能,有洪承疇提撥之情,有先帝賞識之恩。”
“所以,松錦大戰時,曹變任由洪承疇驅馳,他要報知遇之恩。後來洪承疇投降了,曹變仍寧死不降,他要報先帝的聖恩。”
“我能有今天,離不開先帝的恩擢。如果不是大同、宣府降了闖賊,先帝一定能找到我帶兵趕到京畿。
“結果,我是人不人、鬼不鬼。”
“現在,我不再是那個崇禎朝的國之柱石。我,回不去了。”
方光琛:“帶着那麼多百姓趕路,誰也快不了。”
“大明朝不是建奴,不可能扔下寧遠的百姓不管。”
“還是先帝太過猶豫,如果他早下決心調寧遠守軍入關,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了。”
“所以,現在長伯兄打算怎麼做?”
吳三桂:“河南鏖戰,勝敗尚未可知。”
“不過遼東有了東江鎮,就算建雙贏了河南這一仗,也不會好受。
“如果等河南戰事結束咱們再動,錦上添花怎麼也不如雪中送炭。”
方光琛:“河南一戰,無論大明、大清哪家能勝,咱們仍然可以選擇。”
“只是,戰前選擇,戰後選擇,雲泥之別。”
“錦上添花,咱們只有退路。”
“雪中送炭,咱們纔有出路。”
“我的意思是,賀珍手裏有兩萬多人,就在咱們旁邊。他動了,咱們就動。
吳三桂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如果賀珍真的反正了,我抬手就滅了李國翰。”
“孫守法出兵,這個假不了。如果賀珍沒有反正,我這一萬多人,能看住李國翰的一萬人,也能看住賀珍的兩萬多人,也算是幫了大明朝。”
“無論如何,我也不願同明軍作戰。”
說着,吳三桂拍了拍《皇明祖訓》。
“反正我是回不了頭啦,索性就還是待價而沽。
“皇上,不也是給咱們留了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