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縣,陳奇瑜駐地。
“少司馬,建奴騎兵的動作實在太快,來無影去無蹤,我軍的兩條腿壓根就跟不上。”
提督神機營總兵總兵卜從善忍不住在陳奇瑜面前發牢騷。
正在低頭看着沙盤地圖的陳奇瑜,聞言抬頭。
“幹不了就自己上辭呈,我找人代你指揮神機營就是了。”
卜從善沒想到碰了個釘子,悻悻的說:
“少司馬,瞧您說的,我這不就是發發牢騷嘛。大敵當前,我哪能撂挑子不幹。”
“有什麼軍令,您直接吩咐就是了,末將一定遵從。”
卜從善,屬於能打的將領,同時,貪、桀等毛病,更是一樣不少。
陳奇瑜對待他,就是要敲打。
不敲不打,他就容易忘乎所以。
見卜從善認錯態度良好,陳奇瑜的語氣緩和下來。
“卜總鎮,你說的確實沒錯,我軍缺少戰馬,騎兵決計比不上建奴。”
“不過,有一樣,我軍佔據優勢,那就是天時。”
“劉總鎮。”
“在。”蘇松總兵劉肇基回答。
“你是遼東人,這都六月了,天氣是越來越熱,你覺得如何?”
劉肇基回覆的很簡潔,“回稟少司馬,就一個字,熱。”
“什麼都不幹,幹躺着都熱的不行。這要是再穿上甲冑,用不了半盞茶的功夫,身上就跟雨淋的一樣。
陳奇瑜:“劉總鎮是遼東人尚且受不了這般炎熱天氣,建奴生活在那塞外苦寒之地,想必更是難以承受。”
“而我軍官兵,多是南方子弟,已經適應了這般氣候。”
“只要不披甲,在野外能很長時間。”
“我軍披甲熱的受不了,建披甲,同樣受不了。”
劉肇基點點頭,“沒錯。建奴只要不披甲,就廢了一半。”
“只是,戰馬的優勢,我軍無法企及。”
陳奇瑜不緊不慢的說:“鳳陽府很大,幾近三分之一個南直隸。”
“據偵騎情報,奴兵最多不過七千,鳳陽府足夠當作戰場。”
“北面,路振飛路經略已經派兵封鎖。南面,張亮張中丞已經派兵封鎖。湖廣的戰事後,那裏的軍隊馬上就會趕回來。
“周邊守軍利用河流水渠,深挖壕溝,阻斷道路。”
“我軍只需要慢慢收攏,逐步擠壓。迫使他們,要麼與我軍展開作戰,要麼退出鳳陽。
“蘇松鎮軍兵一萬,揚州鎮軍兵一萬,鎮江鎮軍兵一萬,神機營軍兵一萬。加之鳳陽鎮軍兵一萬,中都留守司軍兵一萬。”
“六萬人,多是新兵,精神尚在,遇事敢衝。”
“再加上週邊支援的駐軍。這麼多人,耗也能把建奴耗死!”
一條小河邊。
幾個清軍騎兵在周邊警戒。
另有百餘名騎兵下馬,牽着戰馬,分批次飲水。
倏的,幾個人清軍騎兵對視一眼,接着,其中一人跳下馬,以耳貼地,趴下靜聽。
“敵襲!”
唰,百餘名清軍騎兵上馬,當即準備迎戰。
鎮江總兵傅啓耀領一千騎兵迅速靠近。
嗖!嗖!嗖!
剛見明軍,清軍騎兵的弓已經搭起,待進入射程,毫不猶豫,箭矢立發。
傅啓耀是浙江人,南兵將領,但他早年間在北方任職,最初就是在山海關,知道後金的作戰方式。
之後就調任南方,先後輾轉南方多地任職,未再回過北方,就不曾與清軍交手,但經驗還是有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他見清軍這架勢,就知道是硬手。
“射!”
明軍張弓搭箭,以箭矢還擊。
傅啓耀雖多年未同清軍交過手,但憑藉早年的經驗,加之從其他將領那裏學習過相關經驗,也能瞭解個七七八八。
清軍騎射,如今己方人數十倍於敵,比射箭,射不死你!
南方軍隊,多步兵,少騎兵。
就那麼點騎兵,全都是寶貝,弓馬皆是嫺熟,而且明軍還配備有專門的透甲弓。
一輪箭雨,清軍倒下大片。
剩餘清軍催馬就走,馬向前走,人轉身張弓,繼續射箭。
清軍以騎射見長,身上雖帶着馬刀,但很少用。
哪怕是距離拉近,清軍也是更相信手中的弓箭,而非馬刀。
傅啓耀打眼一瞧,看出了門道。
清軍騎兵的戰馬,是北方馬種,明軍騎兵的戰馬,是南方馬種。
馬種上存在差距。
儘管清軍處於下風,儘管清軍人數少,傅啓耀從軍多年,積功已至從一品的都督同知,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正如有經驗的汽修從業人員,不用拆卸,只用耳朵聽聲音,就能判斷出是哪出現了問題。
騎兵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人與裝備的差距,馬種也是重要因素。
清軍的馬種,要優於明軍。
普通人或許只能看出雙方戰馬體型上存在些許差距,但傅啓耀這樣的老手,眼皮一抬就能看出門道。
“追!”
傅啓耀下令追趕,他倒要看看,敵我雙方馬種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也是爲以後的戰事積累經驗。
短時間內,馬種之間的差距不會明顯展露,就全當是練兵了。
清軍騎兵左手拿弓,右手朝背後箭囊一摘,緊着張弓搭箭,啪,就是一箭射出。
接着就是第二箭、第三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明軍有士兵中箭倒下。
傅啓耀也不慣着,雙腿一夾馬身,喝了一聲“駕”。
胯下戰馬感受到主人的催促,四蹄發力,鼻孔呼着粗氣。
傅啓耀是從一品的都督同知,他的戰馬,那是上等的良種。
馬蹄發力,距離迅速拉近。
傅啓耀弓弦拉滿,一點寒芒對準前方那道人影,右手猛松,弓弦彈回,一股強大的推力將箭矢送了出去。
前方那清軍騎兵,連人帶甲,被箭穿在一起,直愣愣的栽在地上。
“繼續追,不許收割首級!”傅啓耀下了命令。
主帥發話,明軍士兵自然不敢違抗。
不能收割首級,也就沒人再刻意躲避,一匹匹戰馬自屍體上跨過。
追了一段距離,傅啓耀看明白了清軍騎兵的情況心中有了數,不再留手。
他親自帶隊催馬奔馳,很快解決戰鬥。
“一隊散開戒備,二隊割首級。三隊、四隊,扒了他們盔甲。其餘人待命。’
首級,是軍功。
盔甲,不僅有實用價值,同時還具備證據作用。
明代對於首級覈驗,極其嚴苛。
如果覈驗的官員不認可首級數,這時候,從敵軍屍體上扒下的盔甲,就可以當作佐證。
首級,可能因爲刀砍箭射、人跺馬踩等因素,導致變形、毀壞,從而被覈驗的文官否認。
但盔甲不會。
一個人一副甲,且不易損壞,這時候再同首級數相互印證,就要好的多。
傅啓耀四下看看,“建奴是騎兵,說不會從哪冒出來,動作要快。先把首級割下來,等安全後再用石灰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