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縣。
知縣張煌言正在城頭巡視。
明代選官,極其重視科舉正途。
科舉制度,形成於隋朝,繼承於唐朝,宋明清三朝發揚光大。
唐朝,有門閥世家。
宋朝,文官興盛,但真正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的文官,佔比較少。恩蔭出身的官員,纔是大頭。
蘇軾有詩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愚且魯,如何無災無難到公卿?
憑藉蘇軾家族在官場的顯赫地位,蘇軾的兒子完全可以不用科考,憑藉家族的恩蔭,就可入仕爲官。
清朝的官員選任,屬於官缺制。
不用科舉的旗人,佔據了大量官額。
同時,清朝的買賣官職,相較於其他朝代,有了空前的“進步”,形成了制度化。
沒官的可以買官,有官的可以買大官,未任可以買現官。
如果官缺比較少,捐官也不好分配官職,不要緊,還可以加捐。競拍選標,價高者得。
因此,清朝通過科舉考中進士後,很難出任實職,因爲官職就這麼多。旗人、捐官,雙重擠壓,鮮少出現空缺。
爲此,就出現了候補官員。
有錢,可以少候補幾年。沒錢,那就久候。
一個人,如果花錢買來官職,上任之後會做什麼,可想而知。
更關鍵的是,清朝還有官卷,清朝還有冷籍。
真正嚴格以科舉選官的,只有明朝。
正是明朝嚴格以科舉選官,導致官員缺額很大,進士跟本就不夠用。舉人、貢生、監生,都在官員選拔之列。
張煌言本就是舉人,學歷很高,具備授官的資格。
朱慈?到了南京後,下令各地督撫舉薦材勇,張煌言,經舉薦,經吏部選派,任職太和知縣。
張煌言有能力,但太年輕,資歷太淺,破格提拔也提不了太多,只能先從基層幹起,從基層開始培養。
履歷紮實,後面纔好提拔。
沒想到,趕上了。
“老爺。”
“堂尊。”
城頭上的人紛紛同張煌言打招呼。
張煌言一一回應。
“大家辛苦,朝廷的援軍很快就到。”
鳳陽在大明朝的地位非比尋常,離南京又近,這句話並非空話,城裏的人也都相信。
“趙守備。”張煌言向着一位軍官見禮。
“張縣尊。”那軍官還禮。
“趙守備禦敵辛苦,飯食馬上就好,這裏暫且交給我,守備還是下去歇一歇吧。”
“不必了。我就是鳳陽人,大敵當前,不守着祖宗的土地,死後哪有顏面於地下面見祖宗。”
趙守備,名趙茂之,梁國公趙德勝後人。
趙德勝的後人中,最富盛名者,當屬其四世孫趙輔。
因平定廣西大藤峽叛亂之功,趙輔封武靖伯。後因指揮成化犁庭,平定遼東女真之亂,晉封武靖侯。
趙茂之,屬於趙德勝後人中泯然衆人矣的那一支。
歷史中,趙茂之去家走江淮,草履麻巾竹杖,歌呼先帝,卒狂至死。
張煌言見趙茂之態度堅決,不再勉強。
“飯食已在準備,到時候還是讓人送到城頭。”
趙茂之聞言,點點頭,“有勞張縣尊了。”
他望着遠處呼嘯的清軍騎兵,低頭又看到城牆外堆積的屍體。
屍體中,有清軍的,更多的還是被清軍抓捕驅趕攻城,用於消耗城防力量的附近百姓。
“崇禎八年,流寇攻陷鳳陽,毀我大明祖陵。自此之後,鳳陽的大小城池皆有修繕。”
“去年張縣尊就任太和後,再次修繕。兵部爲保南畿,又令我部駐守,建奴一時半刻攻不進來。”
“就是苦了城外的那些無辜的百姓了。”
張煌言嘆息一聲,“傾巢之下,豈有完卵。”
“以往總是聽人說起,建奴如何如何讓慘絕人寰,等真正見識後,已不再是信不信的事,只剩下你死我活。”
“的確是你死我活。”趙茂之十分認同張煌言的話。
“胡虜,就是土匪強盜,對搶來的東西,不會有任何珍惜,只會蹂躪。因爲這本就不是他們的東西,用不着珍惜。”
張煌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趙茂之,旋即又將目光投向城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流寇顛覆中原,萬不能被胡虜撿去便宜。”
清軍大營,和碩英親王阿濟格有些愁眉不展。
他之所親自帶人繞過汝寧,突襲鳳陽,就是因爲鳳陽是大明朝的中都,地位非比尋常。
突襲鳳陽,必能引明軍來救。既可以緩解河南戰場的壓力,又能擾亂明軍的部署。
阿濟格此次,並不以佔領爲目的,還是沿用了以往劫掠的做法。
大小城池,稍微難打一點,就不打。
那麼多城池,總能找到‘皮薄的那一個。
可這一圈打下來,盡是些硬骨頭。
“英親王,攝政王給我們的軍令是同豫親王合兵,攻取河南。”
“如今我軍在鳳陽並無戰績,且鳳陽緊臨南京,明廷必會派兵來援。”
“時間一長,只怕是對我軍不利。”
貝勒碩塞見當下進展不順,委婉的勸說。
“要的就是明軍來救。”阿濟格的聲音很重。
“明軍不來救。我們這一趟纔算是白來了。”
“河南北部本就在我大清手中,又有數萬漢人降兵,就算沒有我們,豫親王自己也能打下河南。”
“我們在鳳陽,才能牽制明廷,明廷纔不敢將軍隊派去支援河南。”
碩塞有些猶豫,還是說道:“可哨兵騎已經傳回來了消息,明軍已經出動,正朝着鳳陽方向調動。”
“據推算,人數不下三萬。”
“我軍深入明軍腹地,時間越久,只怕是對我軍越不利。’
阿濟格不以爲意,“我軍是騎兵,明軍是步兵。步兵對騎兵,不利的是明軍。”
“以我軍騎兵的速度優勢,明軍奈何不了我們。’
“明軍在鳳陽防備嚴密,但他們總歸是有顧忌的。”
“鳳陽縣、泗州,這兩個地方是明廷的祖陵所在,也是明軍的顧忌所在。”
碩塞明白了阿濟格的意思,“英親王是想,進攻鳳陽縣和泗州,迫使明軍向此二地集結。”
阿濟格:“一點不錯。”
“鳳陽是朱家的起家之地,埋着他們的老祖宗,我們急,明廷比我們還急。”
“我們就是要攻敵之所必救。”
碩塞擦了擦頭上的汗水,“英親王說的,有道理。”
“可是這天,實在是太熱了。”
“我軍自幼生長於遼東,對於南方的天氣本就不太適應,加之身披甲冑。
“短時間內作戰還好,時間一長,只怕是喫不消。”
阿濟格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也熱的不行,但他沒有其他選擇。
“戰局僵持至此,忍一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