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照,進入五月的武昌,熱了起來。
一匹棗紅色的戰馬立在陽光下,載着一位男子,正是大順永昌天子,李自成。
戰馬嘶嘶低鳴,男子陣陣嘆息。
雄偉的戰馬,雄偉的男子,一人一馬,此刻竟疲態盡顯。
馬背上的李自成很累,但他卻不敢下馬休息。
自常德戰敗後,明軍四處搜捕。
草叢灌木,山澗河流,萬一有明軍突然躥出,怕是來不及。
“皇上。”大順義侯張鼐走到馬旁。
“同汝侯取得聯繫了,據回來的兄弟稟報,綿侯正在帶兵前來護駕。”
李自成聽着熟悉的聲音,繃緊的神經罕見的鬆弛幾分。
“明軍沒有追來吧?”
“沒有。臣派人廣佈探哨,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就會有人來報。”
“就算是明軍長了翅膀,從上飛過來,臣也定然會率衛士護衛皇上安穩脫險。”
李自成抬頭望向天空,“明軍要是真有那長翅膀的能耐,當初咱們也就沒那個造反的膽子了。’
大順光山伯劉體純走來,“皇上,前方有條溪水,邊上的草木長的還算盛。”
“您看,用不用過去洗把臉,順便讓戰馬也喫喫草,飲飲水。”
戰馬比人金貴,這匹棗紅馬跟隨李自成多年,連日的奔波逃難,明顯看得出憔悴。
“有多遠?”
“不遠。”劉體純順着向前一指。
“皇上您看,就前面那個山口,過去就是了。”
“臣已經讓人在周邊探查過了,沒發現明軍的蹤跡。臣還留了衛士在那警戒。”
李自成順着劉體純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心中很快估算出了大致的距離。
“走。”
溪水旁,有四個大順衛兵,見李自成騎馬而來,連忙行禮。
“參見皇上。”
李自成看那四名衛士臉上憔悴發黑的模樣,就知道他們是在等自己。
他翻身下馬,“看看你們臉上那黑泥,不用管我,趕緊洗把臉,精神精神。”
“這………………”四名衛兵面面相覷。
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
李自成喫了大敗仗不假,可他依舊還是大順的皇帝,地位尊卑還是不容忽視。
見那四人不知所措,身爲李自成養子的張說道:
“皇上這是心疼你們呢,趕緊洗臉去吧。”
“去吧,去吧。”劉體純也催了幾句。
那四名衛士這才靠近溪水,蹲下身子。
李自成手裏緊緊的攥着馬繮,牽馬信步來到一片草叢。
“喫吧,喫的飽飽的。”
“喫飽了,咱們纔有力氣殺敵。”
“汝侯那裏還傳來什麼消息沒有?”
張鼐答:“有。”
“明軍在武昌、九江等地,堅守不出,有意在困住他們。”
“汝侯將我軍的家眷,安置在了蘄州城裏,以護安全。”
“侯領的那十萬人,也是經歷多場大戰,人馬多有損傷。”
“不過,軍中的精銳,都在咱們大順的老人手裏攥着。”
“像王進才、郝搖旗等非我大順老弟兄的人,侯就派他們出去募兵了。”
李自成:“捷軒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九江,應該是還沒有打下來吧?”
張鼐低着頭,“明軍防守的厲害,他們還沒有得手。”
李自成一副瞭如指掌的神態,“九江是長江重鎮,明軍必然嚴防死守。”
“打不下來,情理之中。”
“進江南,不一定非得走九江。咱們這不是快到江西了嘛,下一步,就進江西吧。”
“江西富得厲害,足夠咱們喫飽喝足啦。”
“派人通知汝侯,讓他率軍來和咱們匯合。這是哪來着?”
劉體純上前回答:“皇上,臣派人打探過了,這是武昌府通山縣。”
“通山縣再往東,在咱們腳下的位置,翻過這座山,就進了江西南昌府的地界啦。
李自成笑道:“咱們慌不擇路的逃跑,倒是撞了地方。真是老天爺保佑啊。”
“咱們現在還在湖廣武昌府的地界,明軍南部的封鎖在嶽州。汝侯他們要是趕過來的話,不會太慢。”
“趁着這個機會,咱們提前去偵察偵察地形。免得他們來了,還得浪費時間。”
劉體純心領神會,“臣這就安排人去偵察。”
“不。”李自成攔住了劉體純,“我親自帶人去一趟吧。”
劉體純連忙勸阻,“皇上,我軍雖說是在常德大敗而歸,可仍有大批軍士忠心護衛。”
“這點小事,何敢勞皇上您的大駕。”
李自成哈哈一笑,“當年我被孫傳庭打的只剩一十八騎逃入商洛山中,那時我就事事親爲。”
“如今,我手下的家底,可比商洛山裏那會富裕多了。”
“我再弄上一個事事親爲,說不定這次比出商洛山時,鬧出的動靜還大。”
劉體純還是擔心,“皇上,您是我大順朝的主心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臣覺得,爲了皇上您的安全考慮,您還是不要涉險了。”
“沒什麼危險的。”李自成不以爲然。
“水裏火裏多少次都趟過來了,還能在這陰溝裏翻船?”
“我看這山......,這山叫什麼名來着?”
劉體純答:“皇上,這山叫九宮山。”
李自成四下看看,低頭見身旁草地已經被戰馬喫的光禿禿,牽着馬繮向前走了幾步。
“我瞧這九宮山風水不錯,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把我埋這就行了。”
劉體純一躬到底,“臣不敢。”
“只是,皇上......”
李自成卻是看向不遠處,那四個洗乾淨臉的大順衛士,正在周邊護衛。
“這把臉洗乾淨了,一個個模樣俊的,大姑娘小媳婦不得倒貼。
“等進了江西,讓皇後,一人給你們說個漂亮媳婦。身體好的,說倆。”
張鼐攔了劉體純一下,“皇上決定的事,你我誰能勸得動?”
“讓皇上去吧。汝侯的大軍就要到了。大軍行進,又在我們不熟悉的山地,皇上不親自去看一看不放心。”
“這風景不錯,咱們這一路遭罪,也當是讓皇上出去散散心了。”
“到時候我陪皇上一塊去,看着皇上不讓他走遠了,再多帶點護衛也就是了。”
劉體純無奈,但自知也勸不了李自成,“那也只能這樣啦。”
李自成蹲在溪水邊,馬繮則交給了親兵,就在他的身後。
如此短的距離,有什麼動靜,他也能立即翻身上馬。
五月的武昌,已經很熱了,李自成捧起溪水,竟感到絲絲涼意。
“熾熱遇涼溪,正當時啊。
以溪水爲鏡,李自成微微理了理自己雜亂的頭髮。
“給我吧。”
親兵將馬繮交還給李自成,他低頭瞧着戰馬飲水。
張鼐輕步靠近,“皇上,人手都準備好了。”
“可咱們畢竟是在明軍的地盤,臣以爲,還是不宜走的太遠,以免出現危險。”
李自成一笑,“放心吧,我比你還怕死。”
“我的老夥計也喝飽水了,咱們就動身吧。
說着,李自成翻身上馬。
張鼐招手,示意衛隊趕來。
李自成眉頭一蹙,“偵察要的是隱祕。”
“你帶這麼多人,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軍的動向啊?”
張鼐撓撓頭,“皇上,臣也是爲了您的安全着想。”
“留一半就行了。”
張鼐就知道李自成不會同意帶這麼多人,特意把衛隊全挑上了。
去掉一半,剩下的人數也是不少。
“駕,駕,駕。”李自成騎馬向前。
張鼐帶人緊隨其後。
山間之路崎嶇,加之有意觀察,隊伍行進速度不算快。
不遠處的山腰上,有一老農正在鋤地,遠遠看着有人。
扔下鋤頭,老農向前靠了靠,細細的瞧着。
“尋常人家養不起馬,是官軍又沒有穿官服。”
“不好,準是那賊人進山了,我得趕快去向民團的程老爺稟報。
老邁腿就跑,既是報信,也是逃離危險。
跑了沒幾步,他又折返回來,拿起遺忘地上的鋤頭,這才頭也不回的跑了。
一處村寨,中央的空地上,幾十個年輕的棒小夥在練把式。
一位黑臉大漢在人羣中來回走動,在指導他們練武。
“胳膊要用力,軟趴趴的成什麼樣子了。”
“打出去就得帶着風,最好是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再來!”
“哈!”衆人又練了一遍。
黑臉大漢這才滿意,“這就對了,就這麼練。”
“程老爺,程老爺。”山腰上的老農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跑進寨子。
“怎麼了這是?”黑臉大漢攔住老農。
“哦,金少爺。”老農認出來了,這是民團頭領程九伯的外甥。
“別提了,有賊人進山了。程老爺呢?”
聽是有賊人進山了,黑臉大漢沒有怠慢,“我出去了。”
“你說你看到有賊人進山了。你看真切了?”
老農:“看的真真的,絕錯不了。”
黑臉大漢指向旁邊的一個人小夥,“召集民團和附近的鄉親,咱們帶人過去看看。”
“是。”那小夥應下。
黑臉大漢點手又叫來自己的一個親信,“官軍的駐地你知道吧?”
“知道。”
“去報官,就說咱們這裏發現賊寇。賊寇真要是人多勢衆,咱們不能硬拼,還得讓官軍上前面去玩命。”
“明白。
山間,李自成張弓搭箭,嗖的射出,將一隻野兔釘在地上。
“皇上威武!”張鼐讚歎。
李自成笑道:“就一隻野兔,還威武,你小子也學會拍馬屁啦?”
“臣說的是實話。”張鼐笑笑。
“這一路過來,咱們是邊偵察,還打了不少的野味,兩不耽誤。”
“皇上您箭法超羣,今天晚上回去,咱們弟兄可有口福了。”
李自成:“讓明軍攆着跑了這麼多天,確實沒怎麼正兒八經的喫過飯。”
“今晚就給弟兄們打打牙......”
砰!砰!砰!
兩旁傳來幾聲銃響。
接着便有大批百姓服飾的壯漢自四面衝出。
有本地的民團,也有臨時叫來的百姓。
九宮山中的百姓,有的是本地居民,有的是因躲避流賊禍害,無奈躲進山中。
先前蹂?湖廣的流賊是張獻忠。
張獻忠嗜殺,百姓對他恨之入骨。
如今一聽到流賊又來了,百姓們各拿順手的傢伙,義無反顧的衝了過來。
李自成的衛隊,說是衛隊,其實真正的精銳早就在接連的作戰中損失殆盡,如今這所謂的衛隊,只不過是在矬子裏拔將軍。
被明軍追了一路的順軍,心氣早就散盡了,被民團這麼一衝,四散而逃。
“皇上,快走。”張鼐大喊着。
倉促間,李自成顧不得許多,催馬疾馳。
耳聽得身後喊聲愈漸稀疏,直至不聞,還未等李自成回身察看,就覺身上發黏,竟是下雨了。
滂沱大雨,澆得地上山路成了泥路。
棗紅馬鼻孔噴出白霧,四蹄陷在泥濘中,動不得分毫。
李自成無奈,只好下馬,手牽繮繩,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濘中前行。
好在,雨勢漸弱,逐漸停歇。
李自成只覺周身湧起一股寒意。
戎馬多年的他對危險有着天然的感知,這並非淋雨受寒,而是切切實實的危險。
李自成向遠處觀瞧,見前方路旁站着三個人,正盯着自己。
心生警惕的李自成停下腳步,“行路之人因大雨迷失了方向,敢問幾位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三人中間那位,正是先前那老農尋找的本地民團頭領,程九伯。
程九伯沒有在意對面的那個獨眼男子,目光緊緊的盯着那匹棗紅馬。
這馬,不錯。
程九伯四下看看,這裏是山區,來往的人不多,對方是一個人,己方是三個人。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這馬,該是我的了。
想到此,程九伯臉上湧現出笑容,“這是牛背嶺。”
牛背嶺?不知怎麼,李自成恍惚間,竟想起了當年的車廂峽。
再看對方的笑容,李自成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程九伯笑着走來,“大雨過後,山路泥濘,我看你應該是第一次進九宮山吧。”
“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很容易栽跟頭。
“我們幫你把馬拉出來吧。”
李自成警惕的說:“那就麻煩幾位了。”
“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程九伯笑着繼續走着,卻是以目示意身旁的那兩個隨從。
一左一右,兩個隨從將李自成夾在中間,緩緩靠近。
李自成有心抽刀,奈何刀鞘中雨水沾泥,緊緊貼在一起,怎麼都拔不出。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幹掉一個是一個。
李自成率先發難,飛身一腳將左邊之人踹倒,不留喘息,緊着右腳朝着倒下之人的喉嚨,狠狠跺下。
右邊之人快步朝李自成後背撲來。
李自成躲都沒躲,後背接過,雙手擒住對方臂膀,一個過肩,將那人摔在地上。
剛想跺腳補刀,卻被程九伯一腳踹開。
李自成受力不及,身子踉蹌,仰在地上。
程九伯飛身跳起,右腿膝蓋前頂,奔着地上的李自成就砸。
李自成抓起地上的泥巴,擲出乎在程九伯的臉上。
“噗噗噗。”程九伯失了視線,只得退了回去。
李自成剛欲起身,又聽得耳旁一聲鳴笛,卻是一支利箭射在地上。
“都不許動。”有人厲聲高喊。
程九伯抹去臉上泥巴,回頭一看,是官軍。
他立刻迎了過去,“軍爺,我是本地民團的程九伯,前來追捕進入山中的賊人。”
“那個人,形跡可疑,小人正在盤查,沒想到他突然發難,還重傷了民團的一個民壯。”
南贛副總兵馬觀鵬上下打量程九伯,“追捕賊人,兩手空空,連個傢伙都不帶?”
“先押下去,覈實身份後再說。”
“把那幾個人,也都帶走審問。”
“是。”有士兵準備上前。
“等等。”馬觀鵬注意到了地上的李自成。
李自成一看是明軍,當即起身,射在地上的那支箭,已經握在他的手中。
“我的畫像在官府那貼了十幾年,你應該是認出我來了。”
李自成談笑風生。
四周的明軍圍攏過去。
馬觀鵬強壓心中翻騰,“降了吧。”
李自成異常的平靜。
“一年前,我逼死了你們的崇禎皇帝。如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看你的年紀,不過才二十多歲。年輕人,這天大的功勞,是你的了。”
一支利箭,穿透李自成的喉嚨。發者,正是大順永昌天子。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的靠近,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將軍,人死了。”
有軍官湊到馬觀鵬身旁,“將軍,皇上下了明旨,斬獲李自成者,封世襲伯爵。”
“可李自成他是自殺的,這功勞弄得有點不倫不類。”
“在場的都是自家弟兄,就那幾個民團的是外人,要不咱們想辦法把這份功勞坐實。”
“那一箭,就是將軍您射出的。李自成,就是將軍您射死的。”
馬觀鵬回以冰冷的眼神,“再敢妖言惑衆,本將軍就地正法了你!”
那軍官悻悻退下。
馬觀鵬揮手示意屬下將程九伯押過來。
“你說你是本地的民團,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回稟軍爺,小人叫程九伯,湖廣承宣佈政使司武昌府通山縣人。’
“本地人,那就更好了。你說你是來追捕賊人的,賊人在哪?”
程九伯支支吾吾,“小人,民團那應該有準確的消息。”
馬觀鵬冷哼一聲,“你不知道準確的消息,就敢說那人是賊人?”
“帶下去,仔細的審。”
“走。”兩名士兵上前,將程九伯押下。
馬觀鵬:“逆渠李自成在此,周邊一定還有闖賊餘孽。”
“傳我軍令,將這裏的情況及斬獲,速報南昌總督衙門並巡撫衙門,請文制臺火速派兵搜山。
“其餘人,隨本將軍繼續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