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陳北趴在牀上,一邊放着跟樊城電臺簽署的廣告投放合同,一邊撥弄着收音機。
他把應該投放鎖陽回春丸講座廣告的時間段,播放的內容全部記錄了下來。
一共兩個頻道,四段講座廣告。
其中有三段,投放的都是壯陽補腎的產品雄風丸,也是由鹿茸、人蔘、枸杞子、淫羊藿等名貴中草藥製成。
而且廣告內容比自己製作的還他媽的露骨,連皇帝喫了可以夜御十女這樣離譜的事情都隨便說。
價格要比自己的藥便宜不少,不要98,只要38,只不過是三粒起送。
陳北當即就撥打熱線電話,跟對方聊了一會,下單了三粒,讓他們送到酒店。
林紅纓坐在一邊看書,問道:“你要喫麼?”
“咱自家生產的我都不喫,我喫他們的幹什麼。我準備查查他們的手續齊全不,再送檢一下,看看能檢出西藥成分來不?”
“有些藥爲了見效快,往往會添加西藥,配料表上不體現,這就有些弄虛作假了。長時間喫下去,肯定會喫壞身體,我不能讓咱們未來的客戶們把身體喫出毛病來。”
林紅纓點了點頭。
“過段時間,公司還要成立一個打假部門,專門買這種藥送檢,我們要幫消費者擦亮眼睛。”
“好。”
“不能我們自己公司做,還是應該找一些知名的新聞媒體人,來報道這件事情,我們自己做功利心太重了。
回去之後,先把我們自己的產品送檢,沒有問題再說,打鐵還需自身硬啊!”
陳北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一點了,他往牀上一躺,便說道:“你先洗澡,還是我先洗澡?”
林紅纓問道:“你要在這個屋裏睡麼?”
陳北說道:“我在哪個屋都行。”
林紅纓盯着他看了一會,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和笑笑睡過覺了?”
“啥?”
陳北一下子從牀上立了起來,“你可別胡說,沒有的事情。”
“真的麼?沒有的話,你這麼激動幹什麼?有道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電光火石之間,陳北抓住了什麼,立刻說道:“你要是這麼說,那我也跟你睡過,你有沒有印象,咱倆以前在亳州的時候,就躺在一張牀上,睡過一晚。”
“你想說,笑笑也是這樣跟你睡的麼?”
“對啊,從鄭市回來的那天晚上,我請公司員工喝酒,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我就醉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醉了之後就會斷片,笑笑爲了照顧我,好像就在旁邊躺了一晚。”
林紅纓想了一會說道:“笑笑的頭髮盤起來了,而且手還一直撫摸肚子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懷孕了?”
“你不是給她試過脈麼?難道不知道?”
“喜脈要停經一個月後才能摸出來。”
“唉,我都跟你說了吧!”
陳北便把笑笑以爲兩人在一起睡覺便會懷孕的事情,告訴了林紅纓。
林紅纓皺眉問道,“這是她說的?你就信了?”
“啊?難道不應該信麼?”
林紅纓搖搖頭,“不知道,她從小是沒接觸過這些東西,但你別忘了,在鄭市的時候,她可是當過幾天客服的。’
陳北腦袋中彷彿劃過一道閃電,艹,難道自己被個小姑娘哄騙了這麼多天?
不過,當客服只是接個電話,統計個地址,自己並沒有給她做培訓。
說不定,她是真的不知道男女之事。
陳北的腦袋有些亂了,他發現自己也琢磨不透餘笑笑這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想不明白就不想,不過,陳北也沒了調戲林紅纓的心情,回到了自己房間。
回到房間,陳北躺在牀上睡不着,就代入餘笑笑的視角,他發現自己好像想到了一種可能。
對方想要跟自己好,但又懼怕林紅纓生氣,便只能裝成天真懵懂的模樣跟自己接觸,甚至是想通過挑逗自己,讓自己主動跟她發生關係,這樣她心中就會少些愧疚感。
但真的是這樣麼?
要是誤會了她怎麼辦?
陳北發現,對方也在自己心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三天之後,陳北接到了謝強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市政府辦公會已經同意了他的要求。
江城市紅星拖拉機廠,市政府佔股百分之二十,陳北佔股百分之八十。
紅星拖拉機廠所有副業全部剝離,交給陳北處置。
江城市柴油機廠可以賣給他。
陳北雖然很想立刻回去籤合同,但他還是跟對方委婉地說了一下這邊的情況,告訴對方因爲襄城電臺的違約,給自己造成了很大的損失,每天都少掙十幾萬。自己必須要解決了這邊的事情之後,才能回去。
謝強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陳北說,解決了就回去!
90年代的廣播電臺,用瘋狂來形容毫不爲過。
這是一個規則尚未建立、市場慾望井噴的草莽時代,電臺從高高在上的宣傳機構,一夜之間變成了闖入百姓生活的貼身推銷員。
在經濟創收方面,電臺也變成了城市的創收先鋒。
商人們拿着一沓沓的錢財,排隊到電臺做廣告。
而廣告部主任,就是代表電臺跟他們接觸的第一人,可以說是肥差中的肥差。
劉正江是去年春天纔開始調入到樊城廣告部擔任主任的,上一任主任是他的姐夫,現在已經是電臺的副臺長了。
雖然掙的錢裏,會有姐夫的一份,但是到了秋天的時候,劉正江家已經由兩室一廳的房子,換成了三室一廳,交通工具由摩托車換成了小汽車。
早晨,上班之後,劉正江就給自己泡上一杯明前龍井。
清雅幽遠的香味,嫩綠的葉片在水中根根直立,上下起伏。
欣賞了一會,他就關上門來,然後解開衣袖上的釦子,摘下手錶,用一塊柔軟的眼鏡布,輕輕擦拭起來。
這是一塊勞力士潛航者型手錶,黑色錶盤,鋁圈,搭載經典的3000機芯,是前幾天一位粵省來的老闆送給他的,盒子裏還帶着發票,18600元。
劉正江極爲喜歡。
在滿足了物質生活之後,他的興趣慢慢發生了變化,開始追求一些高價值的奢侈品。
他的腰帶是登喜路的,錢包是路易威登的,衣服是華倫天奴。
他覺得使用這些東西,能夠讓自己有一種從內到外的身心愉悅之感。
他內心其實最喜歡的還是18K的金勞,只可惜不知道是自己暗示不到位,還是因爲對方領悟力不行,又或者是雙方合作的時間太短,只送了一塊普通的勞力士。
但這塊普通的勞力士,已經夠自己欣喜一段時間了,比自己以前戴的海鷗表好不知道多少倍。
只要自己在這個職位上坐下去,不愁沒機會戴金勞。
崩崩崩!
門口傳來敲門聲。
“誰啊?”
“劉主任,臺長找,請您儘快過去一趟。”
劉正江不緊不慢地把手錶戴好,然後又把衣袖上的紐扣繫上,不讓手錶露出來。
對臺長,他心裏是有幾分不屑的,樊城廣播電臺,誰不知道整個電臺其實是自己姐夫說了算。
臺長的老領導從省廣電廳調走了,而自己姐夫卻在裏面找到了門路,要不然也不能上任副臺長,還順便把肥缺留給了自己。
現在電臺上下,誰都知道臺長已經退居二線,真正的話事人是自己姐夫。
劉正江邁着四方步,推開臺長辦公室的門就是一愣,只見這裏坐着兩名年輕人,一男一女,男人俊朗,翹着二郎腿隨意地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也戴着一塊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勞力士。
女子極美,傾國傾城,端坐在旁邊,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臺長,您找我?”
臺長推了推黑框眼鏡,笑道:“正江來了,進來坐。”
年輕男女佔據了一個沙發,他只能坐在另一個上。
年輕男人似乎在看着他笑,女人則是眼觀鼻鼻觀心,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這讓他心中有些惱火,要是反過來的話,他可能還願意在這裏坐會。
“臺長,有什麼事情您就直說吧,我部門還有很多工作要忙,要是耽誤了,可影響咱們單位創收。
“是這樣的,他們是江城市回春堂健康連鎖公司的代表,現在向我們單位投訴,說是,因爲我們廣告部出爾反爾,單方面撕毀了合作條約,給他們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同時也向相關部門提出了投訴,要求對合同流程中的各環節工作進行行政審查。”
“笑話,他們的廣告內容不合格,憑什麼投訴?他讓有關部門審查審查啊,他有什麼權利?”
“正江同志,彆着急,省廣電廳的同志們已經在路上了,你只要沒犯錯,他們肯定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劉正江有些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空白,隨後滿腦子全是一個個問號。
爲什麼?
憑什麼?
就這麼一件小事,爲什麼還要省裏來人?電視臺就不能自己消化麼?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劉正江想不清楚,他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我要去找我......副臺長彙報工作。”
“正江同志,不用去了,這次要審查的是廣告業務部近三年來的工作流程,他也在被審查之列。”
劉正江聽到這,就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一下子又重新坐回了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