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顯德殿。
暮春的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殿角的銅爐裏燃着檀香,青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散開淡淡的香氣。
李承乾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着幾份奏疏。
...
泥團在火中烘烤得外皮焦黑龜裂,李君羨用鐵鉗夾起,輕輕一磕,“啪”一聲脆響,泥殼應聲剝落,露出底下層層疊疊、油光鋥亮的荷葉。他小心撕開荷葉,一股濃郁醇厚的香氣裹着熱氣轟然噴薄而出——雞肉金黃微褐,表皮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汁水豐盈,肉質緊實卻酥軟,香氣裏糅着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又透出荷葉清冽的幽韻,彷彿把整個初春山野的生機都鎖進了這一隻雞裏。
幾個弟子不約而同地嚥了下口水,狄仁傑伸手想摸,被李君羨笑着拍開:“燙。”他取過一把小刀,將雞腹剖開,熱騰騰的蒸汽升騰而起,露出裏面細嫩如絮、紋理分明的雞脯肉,脂膏已融進肌理,滲入每一絲纖維,連骨頭縫裏都浸潤着鹹鮮回甘的湯汁。
“來,嚐嚐。”李君羨親手分肉,先遞給年紀最小的楊毅一塊腿肉。孩子捧在手心,吹了兩口氣,咬下一口,眼睛倏地睜圓,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師……這雞……會唱歌!”
衆人一愣,隨即鬨笑出聲。李君羨也笑了,眼角微微彎起,那點深藏的疲憊與重壓,在火光跳躍間竟悄然淡去幾分。他給自己留了一塊雞胸,慢慢咀嚼,肉質細嫩得幾乎化在舌尖,香料的層次在口中緩緩鋪開,最後是荷葉那抹清苦回甘的餘韻,悠悠地浮上來。
火塘邊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炭火噼啪輕爆,肉油滴落時滋滋作響。夜風穿過後廚門楣,拂過衆人汗溼的額角,帶來一絲微涼。這涼意不刺骨,反叫人清醒。
程咬金坐在最邊上,手裏捏着半截沒喫完的羊肉串,目光卻始終落在李君羨身上。他看着老師低頭撕肉,看着那雙沾着油星與灰燼的手,看着火光映照下老師沉靜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功成身退的鬆懈,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那扇被八千府兵圍困的門,那皇帝顫抖着握住太子冰涼手指的瞬間,都不過是眼前這堆炭火裏偶然濺起的一星微芒。
“老師……”程咬金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寧,“您說,殿下他……真只是做了個夢?”
李君羨撕肉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程咬金。火光在他瞳孔深處躍動,像兩簇幽微卻不熄的火苗。
“是夢。”他點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可夢裏的事,比醒着的時候更真。”
程咬金皺起眉,沒懂。
李君羨沒再解釋,只將手中最後一塊雞肉放進嘴裏,細細嚼着,嚥下。他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人病到極處,五感會亂。痛覺、冷熱、時間,全都會錯位。”他放下碗,目光掃過圍坐的幾個弟子,最終落在狄仁傑臉上,“仁傑,你記得太醫署《脈經》裏怎麼說‘厥逆’麼?”
狄仁傑一怔,立刻挺直腰背:“回老師,《脈經》有雲:‘陽氣衰於下,則爲寒厥;陰氣衰於下,則爲熱厥。厥者,手足逆冷者是也。然其根在臟腑,非獨四肢之病。’”
“不錯。”李君羨頷首,“可它沒寫的是,當氣血潰散如沙,神識飄搖欲墜之時,人腦之中,會自行造出一個世界。那裏沒有病痛,沒有時間,沒有生死界限。人在其中行走、交談、思慮,所見所聞,皆如親歷。待得氣復神歸,那夢中之事,便如刻在魂上,比白日所見更鑿鑿可證。”
他停頓片刻,火光映着他微蹙的眉峯:“殿下腸癰穿孔,腹內膿血翻湧,命懸一線。他熬不過去,便沉入那個夢裏。他在夢裏走了很久,見到了很多東西……有些,是過去的事;有些,是未來的事;還有些……”他聲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語,“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念頭,藉着夢境的迷霧,赤裸裸地攤開在他自己面前。”
楊毅仰起小臉,懵懂地問:“李右,那殿下夢見什麼了?”
李君羨沒答,只伸手揉了揉孩子的發頂,掌心溫熱。
“等他醒了,他自己會說。”他道,語氣篤定,“不是現在。”
火塘裏,一塊新添的木柴燃至通紅,驟然迸開一道細小的金線,火星如螢火般升騰而起,旋即消散在墨藍的夜色裏。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一名守在前門的格物學院弟子快步奔來,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緊張:“老師!東宮來人了!是太子妃娘娘身邊的大宦官王福,說……說娘娘請您即刻過去!”
李君羨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燼。他臉上的溫和笑意已然斂盡,重新覆上一層沉靜如古井的平靜。
“知道了。”他只說了三個字,便邁步向外走去。
程咬金立刻起身跟上,狄仁傑和楊毅也慌忙站起。李君羨卻在門檻處頓住腳步,回頭道:“你們留下。把火看好,雞骨頭收拾乾淨。明日卯時,工坊準時開工。今日未做完的琉璃折射實驗,繼續做。”
弟子們齊聲應諾。
李君羨這才踏出後廚,身影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程咬金緊隨其後,低聲問:“老師,可是殿下……”
“殿下醒了。”李君羨腳步未停,聲音平穩無波,“只是剛醒,還很弱。娘娘請我去,是爲診脈,也是……爲他擋一擋外面的風。”
“外面的風?”程咬金一怔。
“陛下回宮的路上,必已傳令百騎司與刑部。”李君羨的語調毫無起伏,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冷峻,“今夜格物學院大門緊閉,拒奉聖旨,形同抗命。陛下雖暫息雷霆,可朝堂之上,彈章如雪,明日早朝,怕是要掀起一場風雨。娘娘需要我這個‘始作俑者’站在她身前,替殿下,也替她,接下所有唾沫與刀鋒。”
程咬金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那扇緊閉的門,護住的不只是一個垂死的太子,更是將太子從“病危將薨”的既定命運裏硬生生拖拽出來的、一條佈滿荊棘卻真實存在的生路。而這條路的代價,便是將所有猜忌、質疑、甚至構陷的矛頭,盡數引向李君羨一人。
“老師……”程咬金喉頭滾動,“值得麼?”
李君羨的腳步在通往主院的青石小徑上停了下來。月光穿過疏朗的枝椏,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暗影。他抬起頭,望着遠處皇宮方向——那裏燈火已稀,唯有一座高聳的角樓頂端,還懸着一點孤寂的、微弱的光。
“程咬金,”他忽然問,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信命麼?”
程咬金一愣,下意識搖頭:“末將不信天命,只信手中的刀,信腳下的路,信……信老師。”
李君羨聞言,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有些人,生來就被釘在命裏。比如殿下,他是儲君,是嫡長子,是天下人眼中註定要繼承大統的人。可他的命,早已被父皇的期待、朝臣的審視、兄弟的暗箭、乃至史書的筆鋒,一筆一劃,刻得密不透風。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月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可昨夜,他躺在這裏,血流盡了,氣將絕了,命燈將熄……就在那一瞬,他掙脫了所有人的手,也掙脫了自己的命。”李君羨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他不再是誰的太子,誰的兒子,誰的工具。他只是李承乾。一個瀕死之人,在混沌邊緣,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真正恐懼什麼,真正……能做什麼。”
“所以,”程咬金喃喃道,“您才一定要把他救回來?”
“不。”李君羨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程咬金眼底,“是我必須讓他活下來,親眼看看,當他掙脫了那副名爲‘太子’的沉重枷鎖之後,他究竟是誰。是懦弱依舊,還是……能扛起另一副更重的擔子?”
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程咬金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夜風吹動他鬢角的白髮,他望着老師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追隨的這個人,揹負的並非權勢或野心,而是一副比龍椅更沉重、比江山更遼闊的擔子——那是對一個年輕生命的全部託付,對一種嶄新可能的孤勇守望。
主院那間臨時改作病房的屋子,燈火通明。
李君羨踏入時,蘇氏正坐在牀畔,一隻手緊緊握着李承乾枯瘦的手,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絞着自己的袖角,指節泛白。她的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嘴脣乾裂起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裏燃燒的幽火,盛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警惕。
見到李君羨,她立刻站起身,腳步虛浮卻迅疾地迎上來,聲音嘶啞:“李卿!你來了!快,快看看他!”
李君羨頷首,上前一步,目光已落在牀上。
李承乾確實醒了。他半倚在疊起的錦被上,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嘴脣毫無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牽動着胸前包裹嚴實的傷口,讓他的眉頭本能地蹙起。可他的眼睛是睜着的,那雙曾因抑鬱而長久黯淡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亮,像暴雨洗過的夜空,澄澈得令人心悸。那裏面沒有病後的虛弱,沒有劫後的茫然,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穿越了漫長歲月歸來的疲憊與……洞明。
他看着李君羨走近,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迎了上去,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牽動了乾裂的脣,溢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李右……你來了。”
“殿下。”李君羨跪下行禮,動作沉穩,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卻無一絲卑微。
“起來。”李承乾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卻異常清晰,“別跪了……李右,你是我的老師,不是我的臣子。”
李君羨依言起身,走到牀邊,取出隨身攜帶的寸許長銀針與一方素淨帕子。他並未立刻診脈,而是先探了探李承乾額頭的溫度,又輕輕翻開他的眼皮,仔細查看眼白與瞳孔的反應。指尖觸到李承乾手腕皮膚時,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跳。
“殿下感覺如何?”他一邊問,一邊解開李承乾腕上繫着的寬大袖口,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冷……”李承乾喘了口氣,聲音斷續,“像泡在冰水裏……可心裏……燒着火。”
李君羨沒說話,只將三根修長的手指搭上他腕間的寸關尺。指尖下,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時而細若遊絲,時而沉伏不起,偶爾又突兀地跳動兩下,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躁動。這是典型的元氣大傷、陰陽離決之象,若非昨夜那場手術及時剜除病竈、清理膿毒,此刻脈象早已斷絕。
“心火亢盛,腎水枯竭。”李君羨收回手,聲音平靜無波,“殿下,您需靜養,莫思慮,勿動氣,更不可強撐。”
“強撐?”李承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得肩膀都在顫抖,蘇氏慌忙扶住他,遞上溫水。他擺擺手,接過杯子,只抿了一小口,便放回牀頭小幾上,目光卻牢牢鎖住李君羨:“李右,你以爲……我是在強撐?”
他喘息稍定,抬起那隻尚能活動的右手,指向自己胸口,動作緩慢而沉重:“這裏,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李右,我夢見了……我夢見自己死了。”
屋內空氣驟然一凝。
蘇氏的手猛地一顫,差點打翻水杯,她死死咬住下脣,纔沒讓嗚咽溢出。
李君羨靜靜聽着,神色未變分毫。
“我夢見自己躺在昭陵的地上,穿着壽衣,身邊是父皇、是母後、是所有已經故去的親人……他們都在等我。父皇的臉很模糊,可他的聲音我聽得很清,他說:‘高明,你倦了,歇一歇吧。這江山,朕替你守着。’”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卻愈發幽深,“可我不願歇。我不想睡。我……我害怕。”
他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眼睛裏,終於漫上一層薄薄的水光:“我怕一睡過去,就真的再也醒不來。我怕醒來之後,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失望,而是……徹底的陌生。我怕我醒過來,發現一切都變了,而我自己,還是那個只會躲在角落裏舔舐傷口的廢物。”
“所以,”他直視着李君羨,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抓住了你的手。李右,是你把我從那個夢裏拽回來的。不是藥,不是針,是你的話,你的手,你的……存在本身。”
李君羨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殿下抓住的,從來都不是臣的手。您抓住的,是您自己。”
李承乾怔住了。他看着李君羨,看着這張熟悉又彷彿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的臉,看着那雙深不見底、卻始終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許久,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裏帶着濃重的血腥與藥味,卻奇異地,卸下了某種盤踞多年、令人窒息的重負。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嘴角那抹苦澀的笑,終於緩緩化開,變成了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王德公公那標誌性的、帶着幾分刻意壓低的尖細嗓音:“啓稟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宣李右庶子即刻入宮,兩儀殿面聖!”
屋內,燭火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