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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西州永遠是大唐的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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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

“找長孫無忌。”他說。

崔敦義愣了一下:“長孫無忌?他會幫咱們嗎?”

“不會。”崔瀚說,“但咱們可以讓他幫。”...

貞觀十九年,三月十八。

長安城的風忽然就軟了。

不是那種裹挾着沙塵、颳得人麪皮生疼的朔風,而是帶着水汽的、微涼又溫潤的東南風,拂過朱雀大街兩旁新抽嫩芽的槐樹,掠過曲江池上泛起細紋的碧水,最後悄悄鑽進東宮承恩殿半開的窗欞,在李逸塵攤在膝頭的那本《格物初論》書頁上,輕輕掀動一角。

他沒抬手去按。

只是望着窗外。

陽光正斜斜地照進來,把殿內青磚地面切出一道金邊,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殿門邊。那影子單薄,卻挺直;蒼白,卻不再搖晃。五日前還只能由魏王與兩名內侍合力攙扶着挪出寢殿的太子,今日已能獨自坐在石凳上,在花園裏走了整整一炷香時辰——步子仍慢,右腿微滯,可腳掌落地時,足弓已然用力,膝蓋亦能承重彎曲。太醫令昨夜遞進宮中的脈案寫得極慎:“沉而有力,滑而不澀,尺脈漸充,中氣隱復。”八個字,比千言萬語更沉,更燙,更不容置疑。

消息傳開不過半日,東宮門前便排起了長隊。

不是官員,不是勳貴,是百姓。

最早來的是西市賣炊餅的老張頭,提着兩個油紙包,裏面是剛出爐的芝麻炊餅,還冒着熱氣。他不敢進宮門,只跪在朱雀門外青石階下,把炊餅供在隨身帶的小木盤裏,額頭觸地,一聲不吭,足足跪了一個時辰,直到內侍出來勸,才被攙着顫巍巍起身,臨走時朝宮門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嘴裏念着:“殿下喫了,病就好了。”

接着是崇仁坊的織娘,抱着自己連夜趕織的一匹素色細綾,綾上沒有繡花,只用靛青絲線密密繡了七個字:“願殿下福壽綿長”。她把綾子交給守門的千牛衛,眼圈紅紅的,話沒說完便轉身跑了,背影瘦小,卻跑得極快。

再後來,是太學生、是城外務農的佃戶、是曲江池邊擺渡的船家……他們或捧一碗新採的薺菜,或揣一包曬乾的金銀花,或只是攥着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默默站在東宮側門之外。沒人喧譁,沒人高聲,只有風吹動衣角的簌簌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低低啜泣。

長孫無忌策馬經過時勒住了繮繩。

他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穿着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衣,踮着腳,把手裏一隻豁了口的陶碗舉得極高,碗裏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片洗得乾乾淨淨的柳葉——那是孩子聽說“柳者,留也”,想求菩薩留下太子的命。

長孫無忌喉頭一哽,沒說話,只解下腰間一枚舊玉珏,遞給身後親隨:“去,換那孩子的碗。再賞他半貫錢,讓他買些米麪回家。”

親隨應聲而去。

長孫無忌卻沒走。他坐在馬上,靜靜看了那孩子一會兒,直到對方被內侍引着,捧着那隻嶄新的青瓷碗,懵懂又歡喜地跑遠。

他這才調轉馬頭,往皇城方向去。一路上,他沒碰一下馬鞭,任由坐騎緩步前行,彷彿怕驚擾了這滿城無聲的祈願。

兩儀殿內,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後,面前攤着的並非奏疏,而是一幅畫。

畫是昨夜內侍悄悄呈上的,據說是太學生偷偷繪就,不知如何輾轉進了宮。畫中並無太子身影,只有一株桃樹,虯枝橫斜,粉瓣紛飛,樹下置一空石凳,凳面落滿花瓣,旁邊一隻青瓷茶盞,盞中水紋微漾,倒映着半片雲影。

畫角題着兩行小楷:“春在枝頭未肯休,君心若定自無憂。”

李世民盯着那“君心若定”四字,看了許久。指尖在宣紙上輕輕摩挲,彷彿要觸到那墨痕深處所藏的呼吸與心跳。王德垂手立於階下,大氣不敢出。殿內薰香嫋嫋,青煙如縷,緩緩升騰,散入高闊的樑柱之間。

“王德。”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奇異地沒有一絲疲憊,“傳旨。”

“是。”

“着禮部,即日起,備‘春祈’之典。不必大張旗鼓,不必繁文縟節。擇吉日,朕攜太子,赴曲江池畔,設壇祭天,謝天恩浩蕩,佑我儲君逢兇化吉。”

王德心頭一震,幾乎以爲聽錯。

春祈?往年皆由禮部尚書代祭,皇帝親臨,已是國之重典,何況是攜太子同往?這哪裏是祭天,分明是向天下昭告——太子不僅活着,且已重歸朝堂視野,且陛下信之、倚之、待之如初!

“陛上……”王德聲音微顫,“殿下他……”

“他能走。”李世民打斷,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如炬,“他今日能走三步,明日便能走三十步,後日,便能走遍這長安城每一條街巷。朕信他。”

王德深深俯首,再不敢多言。

旨意出宮,不出半個時辰,便如春風化雨,悄然浸潤整座皇城。

工部值房裏,唐儉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均田策》,手指激動得發抖:“快!快把去年修訂的曲江池疏浚圖拿來!再調三支最精幹的河工營,明日一早,便赴池畔候命!殿下既要去,那曲江堤岸,必得平整如鏡,遊廊回橋,必得堅固如山!”

禮部尚書孔穎達正在批覆一份關於宗廟樂舞的奏議,聞訊擱筆,親自提筆擬詔,墨跡未乾,便喚來主客司郎中:“速遣通譯,持朕手諭,赴突厥、吐谷渾、新羅使館。告知諸使:太子殿下病癒,三日後曲江春祈,特邀各國使臣觀禮。若有誠意,可攜本國良醫、藥方、珍稀藥材,共獻於東宮,以彰我大唐兼收幷蓄、仁澤四方之德!”

兵部值房,程咬金一腳踹開虛掩的門,虎目圓睜,嗓門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都他孃的愣着作甚?還不趕緊點卯!調左武衛兩千精銳,甲冑擦亮,刀槍磨利!再挑一百名身量勻稱、面容端正的少年郎,隨駕護蹕!誰敢懈怠,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個長安,彷彿一夜之間,被注入了一股奔湧不息的活水。

唯有格物學院,依舊靜默如初。

院門緊閉,門楣上那塊由李世民親題的“格物致知”匾額,在春陽下泛着沉靜的光澤。門內,無人喧譁,亦無人奔走相告。只有後廚飄出的淡淡煙火氣,和工坊深處隱約傳來的、金屬刮擦的細微聲響。

李君羨站在那棵開得最盛的桃樹下,仰頭看着滿樹粉霞。

狄仁傑捧着一摞厚厚的冊子走過來,額上沁着細汗:“老師,您要的歷年《傷寒雜病論》殘卷、《劉涓子鬼遺方》孤本、還有太醫署藏的《脈經》註疏,學生都抄錄好了。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千金方》裏關於‘腸癰’的條目,學生反覆覈對了七遍,其中所述‘穿孔’之症,皆言‘腹痛如絞,湯水難嚥,七日之內,必見危象’……可殿下他……”

李君羨沒回頭,只抬起手,輕輕拂落肩頭一片飄落的桃花。

“仁傑,”他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你記得你第一次解剖那隻兔子時,心裏想的是什麼?”

狄仁傑一怔,隨即答道:“學生……學生當時只想着,原來兔子肚子裏,真有肝、有胃、有腸,和書上畫的,分毫不差。可那腸子,怎麼會盤繞成那樣?它的血,怎麼會是熱的,流出來時,顏色那麼鮮?”

“對。”李君羨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弟子臉上,“書上寫的,是死的。人肚子裏的東西,是活的。活的東西,會變,會錯,會自己想辦法活下去。我們學醫,不是爲了記住書上怎麼寫,是爲了看懂活的東西,是怎麼想的,是怎麼活的。”

狄仁傑怔在原地,手中冊子微微顫抖。

李君羨不再看他,目光越過院牆,投向遠處皇城方向那抹若隱若現的硃紅輪廓。

他知道,春祈之典,是李世民給天下人看的定心丸,更是給他李君羨看的——陛下在等他一個解釋,一個足以服衆、足以堵住悠悠衆口、足以讓所有質疑煙消雲散的解釋。

但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那場手術的每一個細節,那柄淬火後又經烈酒反覆擦拭的柳葉刀,那根比髮絲更細、卻堅韌無比的蠶絲線,那瓶從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購得、僅餘半瓶的“烏頭酊”麻藥,還有香積寺與蘇氏在無影燈下,汗水滴落在李逸塵蒼白皮膚上時,彼此交換的、無需言語的凝視……這一切,都太過鋒利,太過陌生,太過……驚世駭俗。

一旦揭開,非但不能平息風波,只會掀起更洶湧的驚濤駭浪。朝堂之上,有人會奉爲神蹟,有人會斥爲妖法,更多的人,則會在敬畏之下,滋生出一種比恐懼更可怕的東西——覬覦。

覬覦那能剖開人體、縫合生死的力量;覬覦那能顛覆千年醫理、重塑生命規則的知識;覬覦那背後,一個年僅二十許、卻已深不可測的年輕靈魂。

所以,他必須等。

等李逸塵的身體真正穩固,等朝局在“太子痊癒”的喜訊中重新沉澱,等民心如春水般徹底漫過所有猜疑的堤岸,等他自己,在格物學院這方寸之地,將那套尚顯粗陋、卻足以撬動未來的“解剖-觀察-記錄-驗證”之法,真正鑄造成一套嚴密、可授、可傳的體系。

那時,他才能開口。

那時,他才能將那柄柳葉刀,連同它所承載的一切,鄭重交到下一個願意伸手、也敢於伸手的人手中。

風又起了,吹得桃枝輕晃,落英如雨。

李君羨伸出手,接住一片墜下的花瓣。花瓣柔軟,脈絡清晰,帶着春日微醺的暖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他想起昨夜,李逸塵遣人送來的一封密箋。箋上無一字,只有一幅簡筆小畫: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鳶,牽線的手腕上,赫然纏着一圈熟悉的、用桑皮紙細細搓成的韌線。

線頭,正遙遙指向格物學院的方向。

李君羨將花瓣輕輕夾進袖中那本攤開的《格物初論》裏。

書頁翻動,發出沙沙輕響。

他轉身,走向工坊。

那裏,香積寺與蘇氏正伏案疾書,兩張年輕的面孔在油燈下專注得近乎虔誠。案頭,一摞新抄的冊子堆得老高,封面上,是李君羨親題的四個墨字:

《外科輯要》。

窗外,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浩瀚星海。

而在這片星海最安靜的一隅,桃樹之下,春光正好,新芽初綻,萬物悄然拔節,靜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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