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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景人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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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富士川的防壘,此地變得十分平坦,但是充滿了溼地和沼澤。

景軍有幾個不慎陷入泥潭的,只能看着友軍往前追,自己則懊惱地捶掌。

而追上去的景軍,速度遠比倭人的騎兵快。

眼前是一個小丘...

陳紹負手立於靶場邊緣,青石鋪就的地面被秋陽曬得微暖,硝煙味尚未散盡,混着河風裏飄來的水腥氣,在鼻端浮浮沉沉。他盯着那排白煙緩緩升騰、彌散,目光掃過十杆火銃——其中七杆槍口餘燼未冷,三杆銃身靜默如初,銃管微斜,像幾截被遺棄的枯枝。不響的三杆,並非全然啞火,有一杆是擊錘未落,另一杆火石崩裂半粒,最後一杆則因鉛丸裹油過厚,卡在膛線第三道凹槽處,未及出膛。

“再試。”陳紹聲音不高,卻讓一旁肅立的宇文虛中眉梢微跳。這位老臣自建武元年起便隨駕左右,見過金殿血詔、見過草原雪夜奔襲、也見過南荒瘴林裏火銃炸膛崩飛半條臂膀的校尉,卻極少聽見陛下用這等語氣說兩個字——不是怒,不是疑,是某種近乎苛刻的平靜,彷彿在等一把刀開刃後第一道寒光。

楊耕應聲而動,袖口沾着墨跡與鐵鏽,親自蹲下驗銃。他扳開擊錘,捻起一枚新火石,又從腰間小皮囊取出細砂紙,在砧板邊緣輕輕磨了三下。張興旺仍跪在三步之外,脊背繃得筆直,手指無意識摳着磚縫裏的青苔,指節泛白。他沒抬眼,可額角沁出的汗珠沿着顴骨滑落,在塵土裏砸出一個小坑。

第二輪裝填更快。絲綢浸油已改用特製桐油膏,溫潤不膩;鉛丸由新鑄銅模壓成,尺寸誤差不過髮絲之半;連火藥都分了三等:粗粒引藥、中粒主藥、細粉底火,各盛於牛角匣中,以竹籤定量舀取。十四名軍士動作如出一轍:掀開藥池蓋,傾底火;塞主藥;裹油丸入膛;通條搗實;閉藥池;扳擊錘——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竟只用了二十七息。

“放!”

火光驟迸。這一次,十杆齊鳴,白煙如十道短促的龍脊拔地而起,靶場盡頭三十步外的松木靶板應聲爆裂,木屑紛飛如雪。最中央那塊靶心被三彈貫穿,孔洞呈品字形排列,邊緣焦黑翻卷,木紋向內蜷曲,顯是鉛丸高速旋轉所致。

陳紹緩步上前,伸手撫過靶板斷口。指尖觸到灼熱餘溫,又捻起一粒嵌在木茬裏的鉛丸——表面油膜未褪,彈頭微扁,尾部竟有細微螺紋印痕。“膛線?”他側首問。

陽蓉立刻接話:“回陛下,正是張匠所創‘旋膛法’。以硬鋼銼刀繞銃管內壁螺旋推進,每寸刻三道淺槽,深不過半毫。初試時鉛丸易卡,後改用軟鉛加錫三成,又令通條裹鹿筋纏絲,搗入時順勢旋進……”

“旋進?”陳紹眼中亮起一點銳光,“人推通條,通條帶彈旋轉?”

“正是!”楊耕搶答,聲音發顫,“此法非爲增遠,乃爲穩準!鉛丸旋出,如陀螺不倒,縱有風偏亦能自正!臣等試射百步,五發三中靶心;百五十步,五發一中,餘皆不離靶框!”

陳紹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百五十步?比弓弩如何?”

宇文虛中垂眸:“神臂弓百步穿甲,百五十步力衰大半,準頭難保。此銃若真能百五十步命中,實爲破天荒。”

“那就試。”陳紹轉身,袍角掃過青磚,“備馬。去城西教場。”

衆人愕然。教場距此足有六裏,且今日無操演,場地空曠,靶標稀疏。更關鍵的是——教場北面正對金陵城牆,若在此試銃,聲響必驚動皇城宿衛,更可能震落宮牆瓦片。

但無人敢勸。宸翊校尉已翻身上馬,金沫兒策馬立於陳紹左後方,玄色騎裝襯得她眉目如刀鋒淬火;翟蕊未隨行,只遣內侍捧來一件銀鼠皮披風,被陳崇默默接下,緊隨聖駕之後。

馬蹄踏碎官道薄霜,隊伍疾馳如箭。沿途百姓伏於道旁叩首,卻見天子車駕不入皇城反折向西,皆驚疑不定。有老農拄杖喃喃:“今歲秋霜早,怕是要凍死麥苗……陛下這陣仗,莫非要去打雷公?”

教場果然空寂。秋草枯黃伏地,唯有北面一堵夯土矮牆尚存,牆頭插着三面褪色旌旗。軍士們迅速豎起新靶——非木板,而是三具裹三層牛皮的草人,腹、胸、喉三處綴銅錢爲記。

陳紹躍下馬背,接過一杆火銃。楊耕欲言又止,終究退至三步外,喉結上下滾動。張興旺被兩名校尉架起,踉蹌跟上,雙膝一軟又要跪,被陳紹抬手虛按:“站着。朕要看你手怎麼抖。”

火銃入手沉甸甸的,黃銅銃管被體溫烘得微燙。陳紹並未瞄準,只將銃託抵住右肩窩,目光掠過照門、準星,最後落在百五十步外草人喉間銅錢上。他忽然想起幼時在元寶寨後山獵狐,父親用削尖的棗木棍教他屏息——“氣沉丹田,肘墜如墜鐵,手似枯藤纏樹,心要空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他深吸一口氣,周遭喧譁霎時遠去。風聲、馬嘶、衣袂獵獵,皆成背景雜音。唯餘耳中鼓點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放。”

扳機輕釦。

轟然巨響撕裂長空。銃口焰光刺目,後坐力撞得他肩頭一沉,卻未晃動分毫。硝煙瀰漫中,遠處草人喉間銅錢應聲激射而出,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刺眼銀弧,“叮”一聲釘入身後土牆。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陳紹緩緩放下火銃,轉頭看向張興旺:“你造的?”

張興旺嘴脣翕動,終於擠出沙啞一字:“……是。”

“誰教你的旋膛?”

“沒人教……”他聲音哽住,突然指向靶場東南角一叢野薔薇,“那兒……去年冬,臣在工院廢料堆撿到半截契丹人用的銅管,內壁有舊痕,像……像蚯蚓爬過的溝。”

衆人順他所指望去。野薔薇枯枝虯結,底下泥土翻鬆,隱約露出半截鏽蝕銅管,管壁果然蜿蜒着幾道細淺螺旋凹槽——竟是契丹使團某次獻禮時,工匠不慎遺落的失蠟法鑄造殘件,內壁紋路本爲裝飾,卻被張興旺盯了整整三個月。

陳紹久久凝視那截銅管,忽而大笑。笑聲爽朗,驚起飛鳥無數。“好!好一個蚯蚓爬過的溝!”他解下腰間魚龍佩,親手掛上張興旺脖頸,“即日起,擢爾爲工院火器監副使,賜宅邸一座,食邑二十戶。明日入宮,朕親授《考工記》。”

張興旺渾身劇震,雙膝終於重重砸地,額頭觸着凍土,肩膀劇烈起伏。他不敢哭,只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頭無聲聳動,一滴渾濁淚珠滲入泥土,瞬間被幹渴的大地吞沒。

陳紹不再看他,踱步至靶前。拾起那枚嵌入土牆的銅錢,邊緣已被火藥灼得發藍,錢孔中心赫然貫穿着一粒鉛丸,丸體扭曲變形,卻未碎裂——正是旋膛賦予的驚人穩定性。

“傳旨。”他聲音陡然沉肅,“火銃列裝,自靈武軍始,每營配五十杆。三年之內,凡邊軍、禁軍、水師陸戰隊,火銃裝備率須達八成。工院即日起設‘旋膛司’,張興旺兼領,調集全國良匠百名,專攻膛線精鑄與鉛彈標準化。”

宇文虛中躬身:“遵旨。只是……火藥產能恐難支撐。”

“不難。”陳紹望向遠處金陵城廓,琉璃瓦在夕照下流淌金光,“命戶部撥款百萬景券,於廬州、饒州、信州三地建火藥總局,引贛江、鄱陽湖水力驅動碾藥輪。另諭江南織造局,改產硝石淨化工序所用絹布;命福建船廠,以海船運硝石自交趾、佔城,每船減免關稅三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耕、陽蓉、乃至遠處肅立的金沫兒:“告訴天下匠人——朕不要他們造最快的刀、最硬的甲、最猛的炮。朕只要三樣東西:能批量造出來的、能穩定用十年的、能讓一個十六歲少年,學三天就能打得準的火銃。”

暮色漸濃,歸鴉掠過宮牆。陳紹翻身上馬,銀鼠皮披風在晚風中獵獵如旗。他忽而勒繮回望,夕陽將他身影拉得極長,影子一直延伸到教場盡頭那堵矮牆,恰好覆住牆上三面旌旗。

“還有一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即日起,所有新造火銃,銃管內壁必須刻一行小字——‘建武十二年,金陵工院造’。字要小,要深,要讓百年之後的人擦乾淨膛線,一眼看見。”

馬鞭輕揚,車隊絕塵而去。

當夜,福寧殿燭火徹夜未熄。陳紹批閱奏章至三更,案頭卻多了一冊素箋——是張興旺託楊耕轉呈的《旋膛火銃圖說》,扉頁以炭條勾勒一幅簡筆畫:一杆火銃橫置,銃管剖開,內壁螺旋紋路如生命脈絡般延伸,紋路盡頭,一粒鉛丸靜靜懸浮,丸體表面赫然浮現出微縮的金陵城輪廓。

陳紹凝視良久,提筆在頁腳空白處硃批八字:“器有魂,因人而活。”

窗外,初雪悄然飄落,無聲覆蓋了教場上的彈坑與血漬。而千裏之外的伊犁河谷,一支三千人的景軍正頂着寒流紮營。校尉掀開帳簾,呵出白霧,指着遠處雪峯冷笑:“遼國使團昨日又送來了三車羊皮,說是‘敬獻天朝威儀’……呸!當咱們是沒見過羊的南蠻子?”

帳內篝火噼啪,映照着地圖上蜿蜒的伊犁河。河畔新築的烽燧尚未竣工,灰黑色磚石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澤——每一塊磚側面,都用陰文刻着微小的“建武十二年,金陵工院造”字樣,如同蟄伏於雪野的沉默印章。

同一時刻,西遼上京臨潢府,耶律大石正把玩一枚銅錢。錢是今日剛收到的景國回禮,正面“景隆通寶”,背面竟鑄着一行蠅頭小楷:“旋膛火銃,百五十步取敵喉”。他摩挲着錢背冰涼文字,忽而擲於案上,朗聲大笑:“好!好一個百五十步取敵喉!傳令——速召塞爾柱商隊,就說景國新銃已成,願以三倍價購其鑌鐵!”

燭火搖曳,將他身影投在穹頂壁畫之上——那是遼國先祖駕鷹逐鹿的蒼茫長卷。而壁畫一角,不知何時被人用金粉添了一杆細長火銃,銃口微傾,正對萬里之外的長安舊址。

雪落無聲。

火種已燃。

大景的齒輪,正以不可逆之勢,咬合進這個古老世界的每一寸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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