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墨這一次不僅死裏逃生,還順利完成了任務。
香娘本以爲,至少在短時間內,像這種九死一生的差事不會再落到蕭墨頭上了。
可誰知道,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萬妖盟流沙城的高層每一次都將那種危險極高的任...
塗山祖地,寒魄峯頂,霜氣凝而不散,終年積雪如銀。
蕭墨鏡辭站在殿前長階之下,仰頭望去,整座大殿彷彿自冰川深處鑿出,檐角垂落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流光,卻無一絲暖意。香娘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素手輕挽袖口,指尖捻着一縷未散的狐火,幽藍微顫,似有若無地舔舐着空氣裏浮動的寒意。
她沒說話,可那抹笑意早已爬上眉梢——不是嬌羞,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篤定的、勝券在握的從容。
三日前,塗山夢當殿提親,將天狐許配予她,語氣溫和,不容推拒。可那一句“擇日成親”,分明不是問,是令;那一紙婚契雖未落筆,卻已由晴空晴雨當場擬就,只待香娘點頭,便即刻封印入族譜,再不可逆。
蕭墨鏡辭當時未應,亦未拒。
他只是垂眸片刻,而後抬眼,目光掠過塗山夢手中那枚通體赤紅、內裏似有熔巖奔湧的玉珏,又輕輕掃過香娘袖口悄然滑落的一小截銀線——那線極細,泛着冷光,纏繞在她左手小指根部,若隱若現,如一道封印,又似一道枷鎖。
他認得此物。
《妖典·祕紋卷》殘本中有載:“九尾靈血,天生熾烈,非以‘寒淵銀’束其脈,難抑焚心之躁。然銀線入膚,三月必蝕骨,六月損神,九月則魂裂而亡。”
香娘是處子,卻非稚子;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不是春思,是熬煉。
她不是在勾引他,是在賭命。
而賭注,是他能否破開那道銀線。
此刻,殿門無聲洞開,一股混雜着沉香與冰雪氣息的風拂面而來。殿內並無燭火,唯有一盞懸於穹頂的冰晶燈,燈芯燃着一簇淡青色火焰,映得整座大殿恍若琉璃鑄就。
塗山夢端坐於主位,白袍廣袖垂落,膝上橫着一柄通體瑩白、無鋒無鍔的玉尺,尺身浮雕九尾盤繞,尾尖皆指向中央一點——那裏,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鱗片,正微微搏動,如活物之心。
“來了?”塗山夢抬眼,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整座大殿的溫度又降了三分。
蕭墨鏡辭拱手:“鏡辭見過塗山夢。”
香娘襝衽行禮,腰肢彎如新月,裙裾拂過地面時,袖中銀線忽地一閃,竟似感應到什麼,微微震顫。
塗山夢目光一凝,隨即笑了:“你二人倒是守時。不過今日喚你們來,並非爲婚事,亦非爲聖男之議。”
她指尖輕叩玉尺,那赤鱗頓時亮起,一道血色光幕自尺面升騰而起,懸浮於半空,緩緩鋪展——竟是塗山祖地全境輿圖!山川河流、靈脈走向、陣眼分佈,纖毫畢現。而輿圖正中,赫然標註着一處禁地:【歸墟崖】。
“三日之後,歸墟崖啓封。”塗山夢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屆時,族中所有金丹以上、未滿百歲的嫡系子弟,皆須入崖試煉。崖中無歲月,一日如十年,生死由命,機緣自取。而此番試煉第一關……”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蕭墨鏡辭,又掠過香娘:“需二人同行,共持一印,破‘幻心陣’。”
香娘睫毛微顫。
蕭墨鏡辭卻神色不變,只靜靜聽着。
“此印名曰‘雙生契’。”塗山夢伸手一召,一枚巴掌大的青銅印憑空浮現,印紐鑄成兩尾交纏的狐狸,一尾仰首向天,一尾俯首貼地,彼此脣齒相銜,尾尖卻各自斷去一截,留着參差豁口。
“印成雙,心須同。若一人存私念,印即崩毀,陣中二人,魂魄俱裂。”
“若二人同心,印合則陣開,印中所藏之物,自現眼前。”
“而此物……”塗山夢目光微沉,“乃是我塗山一族,遺失千年的‘初啼玉簡’。”
蕭墨鏡辭心頭一震。
初啼玉簡——傳說中,第一隻九尾天狐開智化形時,天降玄光,凝爲玉簡,內蘊“本源心音”,聽者可直溯靈識本初,勘破一切虛妄執念,連渡劫時的心魔劫,亦能提前預知、反制。此物早已湮滅於上古戰火,連族史都只餘隻言片語,竟還存世?
他下意識看向香娘。
她依舊低垂着眼,可那截銀線,正隨她呼吸節奏,一下,一下,輕輕搏動。
像一顆被囚禁的心臟。
“鏡辭。”塗山夢忽然喚他名字,語氣竟帶了幾分罕見的鄭重,“你既修人族心法,又承我塗山血脈,此番試煉,對你而言,或是一場機緣,也或是一場劫數。你可想清楚了?”
蕭墨鏡辭沉默一息,抬眸直視塗山夢雙眼:“晚輩願入歸墟崖。”
“好。”塗山夢頷首,隨即轉向香娘,“香娘,你呢?”
香娘終於抬起臉。
她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近乎刺眼,沒有半分媚意,沒有絲毫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釋然。
“晚輩……求之不得。”
話音落下,她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凝起一滴殷紅血珠,懸於半空,瑩瑩欲滴。
蕭墨鏡辭目光一凝——那血珠之中,竟隱約浮現出一條極細的銀絲,正被血肉之力死死絞住,寸寸崩斷!
原來她早就在解!
可那銀線,豈是凡物?斷一寸,反噬一分。她指尖皮膚已泛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痕,蔓延至腕骨,隱隱有碎裂之聲。
蕭墨鏡辭一步踏前,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道溫潤青光自他掌心瀰漫開來,如春水初生,不灼不烈,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撫慰之力,輕輕覆上香娘手腕。
剎那間,那灰白裂痕的蔓延之勢,竟真的緩了一瞬。
香娘瞳孔微縮,怔怔望着他。
蕭墨鏡辭卻未看她,只盯着那滴血珠,聲音低沉:“銀線蝕骨,靠硬斷只會加速崩解。它既是寒淵所煉,便需以‘溫陽之氣’徐徐化之——你此前所修功法,偏陰寒,反助其勢。”
香娘喉頭微動,想說什麼,卻只覺手腕處那股暖意,如涓涓細流,竟悄然滲入皮肉深處,溫柔包裹住那截最頑固的銀線末梢。
她指尖血珠,顫得更厲害了。
塗山夢靜靜看着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隨即隱沒。
她袖袍輕拂,那枚“雙生契”青銅印緩緩飄至二人之間。
“既已應下,契約即立。”
印面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兩道血線自印紐雙狐口中射出,一道纏上蕭墨鏡辭左手無名指,一道纏上香娘右手無名指。血線入膚,瞬間化作兩枚微小烙印,形如交頸之狐。
烙印成,天地微震。
殿外,忽有九聲清越鳳鳴自雲層之上遙遙傳來,久久不絕。
晴空晴雨聞聲色變,急步衝入殿內,跪伏於地:“啓稟塗山夢!九霄引鳳,乃是……‘心印共鳴’之象!唯有血脈純粹、心念毫無滯礙者,方能引動此兆!”
塗山夢緩緩起身,望向殿外翻湧的雲海,脣角微揚:“心印既成,歸墟崖,等你們很久了。”
她轉身,白袍拂過冰晶燈焰,那簇淡青火焰猛地暴漲,焰心之中,竟浮現出一行流轉篆文:
【心同則路通,念淨則淵開。】
蕭墨鏡辭低頭,看着自己指間那枚狐形烙印,溫熱如生。
他忽然想起登舟那日,香娘第一次靠近他時,耳畔掠過的那縷極淡的、幾乎被海風揉碎的嘆息:
“蕭公子……我不是想嫁給你。”
“我是想……活到看見你解開我手上這道線那天。”
原來不是勾引。
是託付。
是孤注一擲的信任。
他側眸,看向香娘。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烙印,陽光透過殿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那陰影之下,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墜落,砸在青銅印面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清脆,微顫,卻無比真實。
印面光芒,應聲暴漲。
歸墟崖,位於塗山祖地最北端,乃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裂谷。谷口終年縈繞着灰白色霧氣,霧氣翻湧間,偶有幻影浮現——或是幼狐蹣跚學步,或是少女對月梳妝,或是老者臨終託付,皆是塗山族人一生中最爲刻骨銘心的“心念烙印”。
踏入谷口,霧氣自動分開一條小徑。
蕭墨鏡辭與香娘並肩而行,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條由無數破碎記憶凝結而成的浮橋。每走一步,腳下便有新的幻影升騰,或悲或喜,或怒或懼,撲面而來,直撼神魂。
香娘腳步微頓。
前方霧中,赫然浮現出一座搖晃的竹樓,樓中燈火昏黃,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背影,正對着銅鏡梳頭。她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木梳齒間,纏着幾縷烏黑長髮,髮尾,卻詭異地拖曳着一條冰冷銀線……
那是她自己的記憶。
蕭墨鏡辭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輕輕覆在她後頸。
一股溫和卻無比堅定的靈力,如清泉注入,瞬間衝散了她眼前幻象。
“看路。”他聲音很輕,“你的過去,我暫且不碰。但你的現在,得跟我走。”
香娘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腳,邁過那幻影。
浮橋盡頭,霧氣盡散。
眼前,是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巨大石臺。石臺中央,矗立着一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門上密佈繁複紋路,正中,則是一個凹陷的圓形印槽——形狀,與他們指間的“雙生契”嚴絲合縫。
門未開,可門後,已傳來陣陣低沉轟鳴,似有萬千雷霆在門內奔湧,又似有遠古洪荒的咆哮,在等待破封。
香娘走上前,舉起右手。
蕭墨鏡辭同步上前,舉起左手。
兩枚烙印,同時按向印槽。
“嗡——”
青銅巨門劇烈震顫!
印槽內,兩道血光瘋狂交織、旋轉,竟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頭完整的九尾天狐虛影!虛影仰天長嘯,九尾齊揚,其中八尾盡數化爲金色光流,湧入門內,唯獨第九尾,卻猛地一折,化作一道赤芒,狠狠射向香娘眉心!
香娘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額角滲出冷汗。
蕭墨鏡辭一把扶住她手臂,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指尖在她眉心一點——
一縷青光,精準無比,刺入那道赤芒核心!
赤芒劇震,竟如活物般發出一聲淒厲尖嘯,隨即潰散!
“你……”香娘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麼知道……第九尾是‘心魘’?”
蕭墨鏡辭收回手,目光沉靜:“《塗山祕典·心印篇》有載:‘雙生契成,八尾鎮門,一尾照心。心若蒙塵,照之即魘;心若澄明,照之即醒。’”
他頓了頓,看着香娘額角未乾的冷汗,聲音低沉如鼓:“而你方纔,心念裏……全是怕。”
怕他不信。
怕他棄之。
怕這最後一搏,仍是死局。
香娘嘴脣微動,終是沒說出話來。
就在此時——
“轟隆!!!”
青銅巨門,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想象中的深淵或祕境。
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星輝如水,溫柔流淌。
而在星空正中央,靜靜懸浮着一枚溫潤如脂的玉簡。玉簡通體潔白,唯獨正面,鐫刻着兩個古樸篆字:
【初啼】。
玉簡之下,靜靜躺着一柄斷裂的短劍,劍身鏽跡斑斑,卻依舊透出一股斬斷萬古的桀驁鋒芒。
蕭墨鏡辭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柄斷劍之上。
劍格處,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裂痕,蜿蜒如龍。
那裂痕的形狀……
與他左肩胛骨下方,那道自出生便有的、形如斷刃的胎記,分毫不差。
他呼吸,驟然停滯。
香娘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
“蕭……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