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刀切牛油,如銀瓶乍破!
公孫天陽身化神魔斬落的一劍,被那一抹神輝從中輕輕一劃,彷彿剎那雪崩,萬道光芒分成兩半,剎那落下……
那分成兩半的劍光從老道士身體兩側呼嘯而過,斬入他身後的雲海,斬入更遠處的虛空。
轟隆隆的巨響中,雲海被犁出兩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久久不能合攏。
老道士就這樣靜靜地站着,任由崩塌的雪山從身體左右落下,衣袂不動,神色不變。
“轟隆!!”
雲海發出恐怖的轟鳴,就好像要和應九天之上已經醞釀……將要落下的那萬道神雷!
公孫天陽猛地一凜,抬頭望天!
九天之上,劫雲翻湧。
那不是普通的烏雲,而是蘊含天地規則的劫雲。
金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雷光在雲層中穿梭,交織成一張覆蓋千裏的雷網。
每一道雷光都蘊含着毀滅之力,足以讓任何修士魂飛魄散。
電光石火間,他終於明白,爲何杏花巷裏明明一劍開天,卻沒有劫雷落下。
卻是眼前這個老頭,將一身恐怖的氣息一直壓抑着,直到這一刻才釋放出來!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身上還帶着包子鋪味道的老道士,竟然一直在壓制自己的修爲,壓制得如此徹底,如此天衣無縫。
以至於連天地規則都被他瞞過,連劫雷都沒有落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釋放。
“咔嚓!”
一道閃電恍若金蛇,從九天之上直直斬落,斬在雲海之上老道士的頭上,也斬在公孫天陽的身上!
那雷光熾烈無比,所過之處,虛空都被灼出焦黑的痕跡。落在身上,更是如同千刀萬剮,每一寸血肉都在顫抖。
“痛快!”
公孫天陽跟着老道士一起,身在劫雷之下,卻沒有一絲退怯的意思,反而一聲長嘯,聲震九霄。
他非但沒有躲避,反而縱身一躍,一人一劍,向着劫雷落下的九霄而去!
他的身影在雷光中穿行,劍光與雷光交織,竟是要與這天地劫雷正面交鋒。
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劫雷,都被他生生承受,而後轉化爲自身的力量。
他的氣息在雷擊之中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越來越盛。
老道士伸向天空的桃木劍上,那一抹神輝不滅!
任憑天穹中落下的劫雷重重劈在他的頭上,那一襲道袍如金玉一般,任憑神雷如雨,也沾不到老人身上。
那些足以毀滅天地的雷光,落在他身週三尺之處,便自動消散,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一切攻擊隔絕在外。
“轟隆隆!”
恐怖的劫雷如暴雨一般落下!
金色的,黑色的,紫色的劫雷,只是一眨眼,便將雲海之上的兩人淹沒。
那雷光密集得如同傾盆大雨,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各種顏色。每一道雷光落下,都會引發虛空的劇烈震盪,彷彿天地都要在這一刻崩塌。
公孫天陽在劫雷轟擊之下,彷彿一朝破境,也要跟着老道士一起渡劫!
他的氣息在雷光中節節攀升,每一道雷光落下,他的劍意就強盛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都與雷光融爲一體,化作一道沖天劍光,直指九霄。
老道士手握木劍,身上神輝驟然明亮……萬道劫雷落下,將這蒼山之巔——雲海之上,照耀得無比清晰!
那一刻,蒼山之巔的每一塊巖石,每一棵雪松,都被雷光照得纖毫畢現。
那些佇立了萬年的巖石,在雷光中泛着古老的光澤;那些在風雪中瑟縮的雪松,在雷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老道士感受着這萬道劫雷帶來的毀滅之力,靜靜地望着蒼山之巔被神雷轟飛的雪霧,輕輕一揮道袖。
那動作極輕極緩,就像是一個尋常老人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但就是這輕輕一揮,卻彷彿蘊含了天地至理。
道袖如劍,在古老頭和楊若蘭眼裏,便是雲海之上的老道士,在他們眼前寫下二橫,一撇,一捺。
那一橫,橫貫東西,彷彿連接了天地初開時的混沌與清明;
那一撇,斜指蒼穹,彷彿劈開了萬古長夜的黑暗;
那一捺,沉穩如山,彷彿鎮住了天地運轉的根基。
這一劍落下,便是天!
於是,蒼山之巔那塊佇立了萬年的巖石碎爲齏粉!
那巖石經歷過無數風雨雷電,見證過滄海桑田,卻在這一劍之下,連片刻都未能支撐。
山巔瑟縮的雪松也在一聲悲鳴中,碎爲齏粉。
那些在風雪中挺立了千年的古樹,此刻化作漫天碎屑,隨着狂風飄散。
漫天雪霧,在萬道劫雷落下的剎那,瞬間融化,化爲冰雨簌簌落下。
那冰雨落在地上,落在山石上,落在遠處觀戰的古老頭和楊若蘭身上,冰涼刺骨。但更涼的,是他們此刻的心情。
最後,連雲海也消失了!
那覆蓋蒼山之巔千萬年的雲海,那如同仙境一般的雲海,在這一劍之下,徹底消散。
露出下面嶙峋的山石,幽深的峽谷,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人間煙火。
連着雲海之上,那個沖天而起的公孫天陽也消失了!
那個一劍斬出萬道雷光的絕世劍修,那個敢與天公試比高的公孫天陽,就這樣消失在茫茫天際。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就連手握桃木劍的老道士,也消失在古老頭、楊若蘭的眼裏!
那個身上帶着包子鋪味道的老道士,那個在杏花巷裏給人算卦解夢的老道士。
那個剛纔還站在雲海之上、一劍破萬法的老道士,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彷彿他從來就不曾存在過,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雷聲隆隆,一道若有若無的長吟,在古老頭和楊若蘭耳邊迴盪。
那聲音縹縹緲緲,忽遠忽近,像是從天邊傳來,又像是在心底響起。
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每一個字都蘊含着說不盡的灑脫與超然。
“事了拂衣去,今日始問天!”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間。
只留下蒼山之巔,滿目瘡痍。
......
只留下古老頭和楊若蘭,呆立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良久,楊若蘭輕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古老頭,剛纔……剛纔那些都是真的嗎?”
古老頭沒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事了拂衣去,今日始問天……好一個今日始問天啊……”
遠處,風停了,雷歇了。
蒼山之巔,只剩下一片寂靜。
還有那片殷紅的桃花瓣,靜靜躺在積雪之上,見證着這一切。
“嗷嗚!”
唐天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恍若狼嚎的吼叫,一聲淒厲的呼嘯在蒼山之上響徹!
李玉抬頭望着漸漸消失的漫天劫雲,喃喃自語道:“唐天,王賢的師尊呢?”
不知過了多久,唐天緩過神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苦笑道:“沒有神光落下,老頭怕是登天了。”
李玉聞言,頓時臉色發白,想要後退,卻根本無法動彈。
想要一躍而出,往山下劍城而去,這一瞬間哪裏那挪動,怕是走上半步,也是奢望。
兩人都嚇了一跳,天啦!
倘若王賢的師尊跟神女宮的長老,於蒼山之巔同歸於盡——
他日王賢歸來,如何是好?
......
山巔之上,楊若蘭來到了萬丈懸崖邊上。
抬頭望天,天無語,低頭看向深淵,不見底......只好扭頭跟古老頭說道:“你說,他們兩人去了何處?”
“不知道!”
一剎那,老劍仙好似心胸之間,憑空湧出一股莫名的浩然之氣,想要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在他眼裏,恍若老道士拂袖登天,眼裏再無這一方世界。
又好像,老道士要說的話,在酒鋪裏,在南宮玄的面前,都說完了。
直到這時,他好像明白,王賢跟老道士師徒兩人,怕是在鳳凰城的道觀,就已經別過。
至此以後,就算是天人永隔,那又如何?
想到這裏,老仙劍熱淚盈眶,等到終於能夠動彈的時候,立即一聲長嘯,對着天穹之上,揮了揮衣袖。
相傳天地有聖人,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又說,離開了靈界的人,都是去了仙界。
這個時候,老劍仙很想找一個聖人打聽一下,今日沒有神光落下,那消失的兩人,究竟是身死道消?
還是破開虛空,去往了仙界?
楊若蘭幽幽一嘆,心裏萬般無言,自此以後,神女宮少了一個絕世高人。
想了想,又想起來,老道士怎麼說也是王賢的師尊。
好吧,雖然她沒找到王賢,卻逼得老道士登天,好像也不錯——
看了古老頭一眼,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今日一戰,不值得!”
古老頭搖搖頭:“值不值得,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不知爲何,醒過神來的唐天,拉着李玉的手,緩緩往山下而去,兩人一邊走,一邊嘀咕,一邊說着悄悄話。
不知爲何,唐天說着,說着,就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水。
......
酒鋪裏,南宮玄望向天空,目瞪口呆。
夥計卻嘮叨個不停:“這個世界只會虧欠好人。什麼是非對錯,善惡黑白,早就沒有了!人心如鬼,一個個都藏着......一個個,都以爲自己纔是最聰明的人。”
“掌櫃,你說說這世間的人,以後會如何看你?如何看今日發生之事?如何評價神女宮的長老,跟王賢的師尊?”
南宮玄搖搖頭:“管他孃的,我何必在意他們?”
夥計想了想,覺得有理。
這些年,南宮玄跟他講了很多道理,他也是時不時會思考一會兒的人。
就像今日之事,明明老道士和公孫天陽已經走得很遠了,他依舊停留在這裏,不像兩人走得那麼遠。
遠得再也無法回到這裏,喝酒喫肉了。
沉默良久,夥計始終無法定下善惡。
只因自家小姐去了神女宮,倘若將神女宮定爲惡,豈不是連着小姐,也一棍子打死了?
想了想,他便想起了王賢。
於是看着掌櫃問道:“掌櫃,你說有一天王賢回來,知道了今日之事,會不會去神女宮大鬧?會不會見到小姐?”
南宮玄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這要看,王賢有沒有命,活着離開魔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