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騰,不過眨眼之間。
先前還是輕輕舒展的雲霧驟然凝固,隨即轟然崩碎,化作數百道凌厲無匹的黑色劍氣。
這些劍氣恍若鬼魅,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從四面八方朝着雲海中央的老道士斬來!
劍未至,意先到。
老道士立於雲海之上,衣袍被劍氣激盪得獵獵作響,卻紋絲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黑芒,平靜如古井無波。
“好傢伙。”
他輕聲喃喃道,手中那把看似尋常的桃木劍緩緩抬起,在空中輕輕一揮。
這一揮,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拂去眼前的塵埃。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雲海之上驟然亮起一抹溫潤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如同春日暖陽,卻偏偏在漫天黑色劍氣的包圍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更令人驚歎的還在後頭。
光芒過處,竟有片片桃花飄落。
起初只是零星幾片,轉瞬之間便成了漫天花雨。粉色的花瓣在空中輕盈旋轉,看似柔弱無力,卻精準地迎上了每一道黑色劍氣。
沒有金鐵交鳴的鏗鏘之聲。
沒有氣浪翻滾的劇烈碰撞。
只有花瓣與劍氣相遇時,那一瞬間的悄然消融。
漫天的黑色劍氣,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而那些桃花瓣卻依舊在空中飄舞,久久不散。
古老頭瞳孔猛然收縮。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高手對決,卻從未見過如此輕描淡寫便化解攻勢的場面。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老道士從頭到尾,神情都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纔做的不過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塵埃。
這是第一個,數百年來第一個能夠當面與神女宮主對撼的人物!
然而風雲並未因此平息。
雲海之下,公孫天陽冷哼一聲,手中長劍猛然一震。
這一震,彷彿觸動了某種玄機。
剎那間,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雲海再次沸騰起來。
這一次不同之前,彷彿有江河倒卷,萬丈波濤從九天傾瀉而下!雲海之中湧出無數道氣流,旋轉,匯聚,最終凝聚成一道道更加凝實的劍氣。
公孫天陽手中長劍連連斬出。
每一劍斬出,便有一道劍氣分裂成十道;十道再分裂成百道;百道又化作千道!
看在古老頭和楊若蘭眼中,便彷彿一劍化萬劍,萬劍又化無窮盡!
“去!”
公孫天陽一聲低喝。
漫天劍氣應聲而動,如暴雨傾盆,朝着老道士當頭落下!
這些劍氣與之前的不同。每一道都凜凜生風,帶着撕裂空氣的尖銳嘯聲;每一道都裹挾着電光,在雲海中劃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線!
每一道都伴隨着雷鳴,轟隆隆的巨響迴盪在天地之間!
電光石火間,萬劍齊落!
而雲海也在此刻徹底暴走。
翻騰的雲霧不再虛無縹緲,而是凝聚成了某種可怕的形態——一頭巨大的妖獸!
妖獸沒有具體的形狀,卻又彷彿包容萬物,它在雲海中咆哮,每一次咆哮都震得雲層劇烈顫抖。
無數雲氣凝聚成千百隻黑色的手臂,從四面八方朝着老道士抓來!
這些手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每一隻都纏繞着濃郁的黑氣,帶着腐蝕一切的恐怖氣息。
上有萬道雷劍斬落,下有千百魔臂擒拿。
老道士立於中央,渺小得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古老頭看得猛然一凜,手心滲出冷汗。
好傢伙!
眼前這一幕,簡直是神魔之戰!
老道士周身金光閃耀,那是純正無比的浩然正氣,在漫天黑氣的包圍中如同一座孤島,卻始終屹立不倒。
而公孫天陽那邊,黑霧漫天翻湧,層層疊疊,彷彿打開了九幽之門,無窮無盡的魔氣從中湧出。
一正一邪。
一光一暗。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雲海之上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鋒都引發天地的震顫。
雲層被撕裂又聚合,光芒被吞噬又綻放,雷鳴與劍嘯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驚心動魄的戰歌。
老道士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漫天落下的萬道雷劍,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鋒芒。
“好劍法。”
他淡淡道來,語氣中竟帶着幾分讚賞。
隨即,他手中的桃木劍再次揚起。
這一次不是輕揮,而是——斬落!
一劍斬落!
簡簡單單的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就是最樸實無華的當頭斬落。
然而這一劍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一道金光從桃木劍上衝天而起,那光芒之盛,剎那間照亮了整個雲海!
漫天黑氣如同遇到烈日的積雪,頃刻間消融瓦解!那千百隻黑色手臂在金光中發出無聲的哀號,紛紛崩碎成虛無!
金光不止,直衝雲霄,迎上了那萬道落下的雷劍!
轟——!
這一次有了聲音。
不是金鐵交鳴,不是雷霆炸響,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轟鳴,彷彿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雷鳴!
金光與雷劍相遇之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太過強烈,以至於古老頭和楊若蘭不得不閉上雙眼,即便如此,那光芒依舊穿透眼簾。
在兩眼前的虛空,留下一抹灼熱的烙印。
古老頭只覺得眼前一片白熾,彷彿有千萬根細針在眼球上跳動,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卻發現那光芒無孔不入,直透骨髓。
楊若蘭緊緊閉上眼,睫毛顫抖,一滴淚水剛從眼角滲出,便被那熾熱的光芒蒸發殆盡。
她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烈日核心,四周皆是焚盡萬物的光與熱。
當他們再次睜眼時,一切都已結束。
漫天雷劍,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那些方纔還在雲海中穿梭、咆哮的萬千劍光,此刻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那咆哮的雲海妖獸,也已煙消雲散。那由萬千雷光凝聚、足以吞噬天地的巨獸,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彷彿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幻覺。
雲海之上,老道士依舊站在那裏,衣袍微動,神色平靜。
他手中的桃木劍已經收起,斜背在身後,彷彿剛纔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那一襲洗得發白的道袍在風中輕輕飄動,上面還沾着鳳凰城包子鋪的煙火氣。
只有他身前那片依舊飄落的桃花瓣,見證着剛纔那驚世一劍。
那片桃花瓣飄飄搖搖,在老道士身前打着旋兒,緩緩下落。它穿過雲海,穿過漫天尚未散盡的雷光餘韻。
最終落在蒼山的積雪之上,殷紅一點,灼灼其華。
公孫天陽立於雲海之下,臉色微微發白。
他抬頭望向雲海之上的老道士,眼神複雜至極。那目光中有震驚,有不解,有欽佩,更有一種棋逢對手的熾熱戰意。
一劍。
僅僅一劍。
便斬落了他萬道雷劍,破去了他凝聚的雲海妖獸。
這是何等境界?這是何等修爲?
公孫天陽立於虛空,周身氣息翻湧如潮。他修道數百載,自問已窺天道之祕,卻在這一劍之下,看到了更高處的風景。
老道士的桃木劍,看似平淡無奇,實則蘊含天地至理,一劍之下,萬法皆破。
一念之下,他忍不住一聲長嘯,將一身氣息瞬間釋放出來!
“轟——”
狂暴的氣息如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洶湧而出。
以他爲中心,方圓百裏的雲海都被這股氣息攪動,形成巨大的漩渦。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長髮狂舞,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劍,鋒芒畢露。
在他看來,任你千劍萬劍,我只要再斬一劍!
“錚!”
雲海之上,再次響起一聲劍鳴!
這一劍斬出,不再是千百道劍光,而是化作一把斬天斬地的巨劍轟然而下!
公孫天陽的身形在劍光中驟然膨脹,三丈、五丈、十丈——
遠遠望去,他整個人化爲三丈巨人,立於雲海之上,恍若魔神降世。
他雙手虛握,彷彿握着一柄無形的巨劍,那柄劍凝聚了他畢生修爲,蘊含了他對天道的全部理解。
他手握巨劍,緩緩斬落。
那動作極慢,慢到每一寸下落都清晰可見。
但那氣勢卻恐怖到了極點,就好像這一劍要斬落星辰,斬落九天之上那一道緊緊關閉的大門!
一時間,滾滾而來的烏雲剎那翻滾,彷彿萬千妖獸向着老道士襲來!
那些烏雲凝成各種猙獰形狀,有咆哮的巨龍,有張口的巨蟒,有撲擊的猛虎,鋪天蓋地,遮蔽了整片天空。
只是,人力終究有時而盡……
滾滾而來的黑雲如凝固的雪山,呼嘯着撲向老道士,仿似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就要落在他的頭上。
那雪崩聲勢浩大,攜帶着毀滅一切的力量,所過之處,虛空都在顫抖、崩塌。
“轟隆隆!”
驚雷響起——不,應該是就在這一剎那,老道士跟公孫天陽一樣,也將壓抑許久的氣息,剎那釋放!
那氣息太過恐怖,以至於天地都爲之一靜。
一時間,九天之上響起讓人頭皮發麻的劫雷聲!那聲音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雷聲疊加在一起,彷彿天穹都要塌陷下來。
劫雷還沒有落下,那恐怖的氣息便讓遮天蔽日的黑雲剎那破碎!
那些凝成各種形狀的烏雲,如同紙糊的一般,被這股氣息一衝,瞬間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片。
老道士靜靜地站在雲海之上,任憑公孫天陽的巨劍緩緩落下——
於漫天劫雷來臨之際,他右手木劍高舉過頂。
那柄還帶着鳳凰城包子鋪味道的桃木劍,此刻卻綻放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道袍裏微光一閃,符文明滅,那些平日裏看似尋常的補丁,此刻卻彷彿蘊含了天地玄機。
手中桃木劍符菉激活之下,恍若神輝呈現!
那神輝不刺眼,不熾烈,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和與聖潔。
它從桃木劍上流淌而出,如月光,如流水,輕輕向上流淌。
看在古老頭和楊若蘭的眼裏,這一抹神輝沒有什麼威力,卻有一絲聖潔之意,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那神輝輕輕觸碰公孫天陽緩緩斬落的巨劍,然後——
輕輕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