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的通道中,得有數月時間沒有這麼人來人往,忙忙碌碌。
自打上官星月將宮主戴志雄救回,外出那一羣弟子更帶回大量的藥材,甚至是上好的蜜人,地宮裏就變得熱火朝天,弟子們煉出更好的金丹,或是自身嘗試,或是交好的相互試藥。
六陰山多年的底蘊,使得方仙道一脈,直接往前邁了一大步!
當然,戴志雄他們肯定沒有掠奪走全部,六陰山本身還有大危險,觸及之前,他們就順着地道離開。
地宮核心祭臺,按照卦位陳列的書櫃內部,一口丹爐常年置於燃燒的炭火上。
橫桌上的燭臺多了一盞,要比其餘七盞顯得更精緻,底座有星月的雕飾,火苗更旺盛幾分。
戴志雄在磨粉,桌對面,上官星月認真地觀看。
此刻戴志雄正在準備煉製的丹,名爲玉石腦丹。
以特殊的玉石肉,骨爲基料,輔以三十六種奇珍草藥,再以石腦爲點睛之筆。
按照戴志雄的說法,一旦丹成,老宮主服下,境界鬆動之後,即可直接出發薩烏山,替羅彬報仇雪恨。
屆時直接殺光薩烏山高級別的仙家,出馬仙,骨肉成林,給羅彬陪葬!
橫桌另一端,還擺着一顆頭。
那是個女人頭,栩栩如生,後腦勺衍生出小臂長短,十幾釐米寬的贅生物。
乍眼一看,又像是怪異的腦狀珊瑚。
頭並非曝露擺放,有一層特殊的水晶罩,底部一樣被封住。
時而,會有一條細蟲從女人髮絲,鼻孔,嘴角,耳垂,脖頸,或者贅生的石腦中鑽出,隨後隱匿。
這世上,恐怕也只有戴志雄這樣的人,能將屍解仙的頭擺在身旁當個飾品。
忽而,上官星月眼皮微微一跳。
戴志雄的身後,悄無聲息出現一張臉。
六耳六目,皮膚赤紅,肩膀極寬,感覺十分高大。
它張張嘴,舔舐嘴角,那粗糙的舌頭宛若浸血一般鮮紅。
六隻眼的眼白極大,眼珠緊縮成小小血點,直愣愣地瞅着戴志雄。
戴志雄手頭的動作停止下來。
他並未注意到上官星月眼皮跳動那一瞬,只覺得後背有些發冷。
旋即轉身!
與此同時,那怪異鬼影頓然消失。
上官星月只覺得心跳都在一陣陣加速。
戴志雄並未瞧見那鬼影?
這其實是上官星月忌憚的一個點。
當時這“鬼”,一直盯着戴志雄。
她察覺到了其意圖,殺了六陰山大量弟子供奉。
隨後,這鬼上了她身。
很怪異,明明是吸食人血怨氣之物,居然在她胸口成了一串佛珠?
且這串珠子,她拿不下來。
每一次伸手觸碰到的時候,意識都會一片空白,耳邊像是有梵音。
當然,上官星月並未聽過梵音。
實則那是藏音。
言歸正傳,上官星月忌憚的核心,就是她不知道戴志雄是否關注到了這鬼的蹤跡。
六陰山那大殿中,這鬼化作的黑影太過怪異,其餘弟子都像是沒瞧見。
確切來說,上官星月回想了當時一切。
那些地宮弟子的確沒有瞧見那鬼。
她每每想要和戴志雄袒露的時候,腦袋又會一陣空白,像是失去神志。
正因此,這形成了一種怪異的情緒。
她怕因爲這一件事,形成她和戴志雄之間的隔閡。
可這件事情她無法改變,就像懸在心頭的一根針。
戴志雄往丹爐走了兩步,彎腰,從路子旁邊一個石箱中夾出幾塊炭,加入丹爐下方,飛出些許火星。
火鉗捯飭幾下舊炭,火星冒出更多。
弄完了後,戴志雄起身,用桌上一條方巾擦乾淨手。
“星月,爲何心神不寧?”
戴志雄語氣緩和。
“我……”上官星月又想開口,吐露實情。
忽然,心口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一時間,腦海又是一陣空白。
戴志雄的臉彷彿在眼前都形成了渙散,又復而成爲一種怪異的重影。
“星月?”戴志雄話音再度響起。
上官星月還是處於恍惚中,明明眼前應該是戴志雄,她瞧見的竟然是另一張臉。
“他在騙你。”
“不可信任他之言論。”
那聲音不是正常的字,類似於梵音,可偏偏上官星月聽明白了意思。
意識的恍惚終止了。
戴志雄依舊和她對視。
“你,似乎不太舒服,近日有數次,弟子發現你恍惚地站在某處地方。”
“是身體不適,還是境界上遇到某種關卡?爲師可以幫你。”
話語間,戴志雄從懷中取出一枚錦盒,從桌面推到上官星月面前。
“此丹你每日睡前服下,可滋養身魂。”戴志雄又道。
“謝謝師尊。”上官星月款款一禮。
她心跳的速度微微加快,戴志雄好像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去拿起錦盒,上官星月恭敬地握在掌心中。
“藥已磨完,煉丹過程你都看了數遍,今日就無需在旁候着,回去休息吧。”
“嗯,丹稍後就可以服下一枚。”戴志雄再道。
“弟子明白。”上官星月稍稍低頭,接着後退。
離開祭臺,進了錯綜複雜的過道,再回到住處的石室。
上官星月長舒一口氣,至房間中的石桌旁坐下,輕拂胸口,使得心神緩和更多。
將領口的衣服稍稍拉開,便瞧見裏邊兒掛着的佛珠,肌膚的雪白,再加上佛珠的白色,十分曼妙。
合上衣襟,上官星月猶有幾分失神。
微咬下脣,她輕喃:“是你?”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稍稍閉眼,上官星月手指摁在太陽穴上。
佛珠中的惡鬼,很兇。
不過,它究竟對自己是利是弊,還有待發現?
畢竟,以前上官星月只是取不下來佛珠。
前段時間在小地相山門,卻得到幫助。
那惡鬼,喫了一個出陰神!
是,她知道,惡鬼能制衡戴志雄,這就是直接的強度。
可眼見爲實依舊不一樣。
還有,它提醒了自己,戴志雄有問題?
怎麼會?
自己救了他,他也明確說了會針對薩烏山,上官星月更從其他弟子口中知道,薩烏山和地宮是有積怨的,這件事情怎麼看,都不會出問題。
將思緒壓了下來。
或許,是這珠子裏的惡鬼本身就有問題呢?
打開錦盒,上官星月準備服丹。
目前爲止,戴志雄沒有害過她。
目前爲止,師弟的決斷也完全正確!
她回來地宮,就是最優解!
入目所視,是三枚帶着淡灰色的金丹。
雙指捻着金丹。
觸感冰冰涼涼。
上官星月正打算服下。
視線忽然又是一陣恍惚,她手指捏着的,哪兒是什麼金丹?
居然是一截手指!
這手指前端纖細,看上去像是食指?
不僅僅如此,那食指上有一抹漆黑,讓人心驚肉跳。
黑色的,竟是一點羽毛?
隨後,那黑色就像是墨跡入水一般擴散。
白指發灰,隨後在視線中成了一枚灰撲撲的金丹。
上官星月瞳孔微縮,黛眉緊蹙。
金丹是用人或者屍煉製的,這她知道。
情花果她都從小喫到大,金丹並不排斥。
只是,她先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一縷黑……
黑,除了化煞中的黑煞,以及鬼中的怨鬼會帶黑,其他若再要出現黑色,那就非同尋常了……
怨鬼的黑,達不到先前那種程度。
黑煞的黑,更差之甚遠。
戴志雄也不會用黑煞當蜜人。
那黑……
細細的薄汗從上官星月額頭冒出。
能喫嗎?
汗水愈發多了,後背的衣服都浸潤溼透。
上官星月白皙的面頰,多了一抹淡淡粉紅。
全然是她內心的不安,形成了焦慮。
命該如此?
第一個師尊,騙她頭先二十多年。
這第二個師尊,她逐漸覺得能信賴,能依靠,他結果他也是個騙子?
她這一生,難道就要活在謊言欺騙和加害之中?
悄無聲息,那六耳六目的神明出現在上官星月背後,它雙臂展開,乍一看,似是要抱住上官星月,可實際上它沒有往前,就那麼站在那裏,宛若一個雕像。
隨後,它後背隱隱像是要再鑽出來一雙手?
一個激靈,上官星月扭頭,雙目和六目對視!
眼皮還在微顫。
隨後,上官星月抬起手來。
她受驚,是因爲這鬼無聲息地出現。
她抬手,是不願再喫這顆丹,要給這鬼喫!
神明稍稍動脣,冒出幾個字。
字眼上官星月是聽不懂的,可內容卻明白。
“血食祭神。”
脣再度一抿,上官星月內心卻陷入掙扎。
是,這鬼喫“人”。
可殺六陰山的人,是知道六陰山的一系列行爲。
上官星月從來不標榜自己是個好人,櫃山關押那麼多人,她參與的很多。
可那時候,她被騙了。
“地宮中,沒有那麼多血食,你現在只有金丹。”脣動,上官星月喃喃。
讓她去殺無辜的人當血食?
這個鬼還自稱自己是神明?
是,它的高度還真有意思,恰好是舉頭三尺。
可她看得到本質。
櫃山的本質,浮龜山的本質,甚至是象山的本質。
山神都不是神,是魑魅魍魎。
這明擺着的惡鬼,當什麼神明?
六耳六目的神明右臂一動,那枚灰撲撲的金丹被挑起,它微微仰頭。
隨後,它六隻眼全部閉上,臉上似乎有了一絲陶醉。
……
……
祭臺,橫桌後,戴志雄本來在看着丹爐。
他忽然嘴角微翹,轉身,下了地道。
走至下方一口棺材前。
那棺材通體透明,能瞧見內裏一個女子,生着黑羽。
不過,棺材上邊兒有一隻碗,碗中有一枚屍丹。
黑羽正在逐漸消退。
“她開始服丹了,我本意是想讓你喫了她,只不過,那還是逃不了屍的本質,等老宮主喫下玉石腦丹,如果能有效,便讓她喫光你皮囊,你佔據她肉身,玉石腦丹則是以備不時之需。”
戴志雄手指撫摸在棺材上,眼中全是憐愛。
可一個活人,對着一具死屍這副表情,本身就是一種恐怖。
“這是命數,你佔據她的地方,我已經想好了。”
“薩烏山頂,神人擊鼓,活人登天。”
“她不是想給羅彬那禍害報仇嗎?”
“她先獻出自身,大仇方可報。”
“人總要爲自己想要獲得的東西付出酬勞。”
“天底下哪兒有什麼免費的金丹?”
戴志雄的另一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三枚屍丹,他把玩着,他眼中的憐愛,逐漸成了一種睥睨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