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縣城的七八月真熱,街上似乎都沒人了,就連小狗小鳥也少見。只有朱孝天一個人在地裏忙。幾個月生長,香瓜早都發出沁人的香味,滿地都是。瓜熟蒂落,到採摘上市的時候了。他必須搶前抓早,即使頂着大太陽,汗珠子在脊背上滾,在腋窩裏泡,他也要忙着摘香瓜。摘滿一籃就走幾步倒進路邊停放着的一輛小三輪車裏。本來王綵鳳要來幫忙的,可是他怕她不經曬,她的身體還不如他呢。
他邊摘着香瓜,邊看那表面的花紋。彎彎曲曲的綠裏透黃黃裏透綠的一道道斜紋,不規則地分佈。大自然真是個美學家。他覺得沒有比香瓜更美的果實了。還有那香味,咋聞也聞不夠,真想把鼻子放在瓜面上嗅他一天。那就什麼也不用喫,什麼也不用喝,香味能當喫當喝。
小車眼看要滿了。爲了討個好兆頭,他在車上拴了個紅布條,在風中撲棱棱地飛。他的香瓜會有人喜歡,一定賣個好價錢,那樣弟妹們上學的費用就夠了。家裏只有朱建國一人掙工資,王綵鳳原來在學校裏打打雜,後來雜也打不上了,就偶爾到紡織廠裏打打零工。收入少,孩子多,朱孝天覺得有責任和義務多掙點錢,讓家人花他掙的錢,他有成就感。
正在不知不覺地哼着豐收的歌,一個輕脆的甜膩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嚇了他一跳,忙抬起頭,原來是表妹王小芳。幾天前就吵着幫他摘香瓜賣香瓜,反正在郊區家裏待着也沒啥事。小芳人長得不是太漂亮,可是腰條好,像柳枝一樣,迎風搖擺,別有一番風致,是很迷人的那種。如果她再向你拋下媚眼,保證你被迷得五迷三倒。她沒事就愛往表哥家跑,經常幫姨洗洗衣服做做飯,也就經常能和大家喫上頓可口的飯菜,她說人多喫飯香。朱孝天心想,她在自己家也喫不上這麼香的。
朱孝天比較古板,不愛和人鬧。可是表妹就愛和他鬧,一會說他楊柳細腰要是在農村準找不到老婆,因爲幹不動活。一會眼睛被風迷了就走到他跟前讓他給吹。她的牙真白,眼睛閃着水汪汪的春波,弄得這個老古板常常很不自在,可是又不便生氣,人家畢竟那樣熱情。
他沒想到小芳會來,他總覺得這個姑娘有些浮,嘴上說說而已,她怎麼會在這麼熱的天來幫忙。他聽人說過,她在自己家都不幹活,成天悠悠盪盪,東家串西家。十**歲的姑娘,就這樣任青春流蕩。
可是人家來了,而且隨着一聲我來了,就彎下腰結結實實地幹起了活。也不說笑,也不管風兒是不是把她背後的衣衫吹起露出白生生的腰臀。她手腳真麻利,小手指在瓜上只輕輕一彈,就能立即判斷這瓜是幾分熟,摘下來會不會惹人願意買。
她輕聲說來晚了,家裏有點事給纏住了,要不早都來了。她希望跟他分享豐收的快樂,希望用汗水用勤勞爲他做些貢獻。見朱孝天不言語,她邊揮手摘瓜,邊俏皮地衝他笑了笑,說:“我一在你家裏喫飯,你就不用好眼神瞅我,小心眼。”
朱朱孝天心裏有些發毛,險些支撐不住,好像說到他的點子上了。他不得不承認確實那樣想過。可是現在他又不能承認,那就太顯得他不爺們了,他在心裏自責着,他想跟她解釋小心眼的原因,可是他張不開口,總之現在說啥都不對,還不如不說。
於是小姑娘就自說自話,“我真的好羨慕你們,生在城市長在城市,能喫上商品糧,能喫上白麪大米,不像我們,總喫苞米麪糊糊,喫得總吐酸水,啥時我也能成城裏人就好了。”
說到這裏,她又歪頭看朱孝天,“你這個城裏人卻生福中不享福,種上了地,有工人不去當,有單位要不去上班,前陣子我聽姨說水泥場召工呢,你咋不去?咋就愛在地裏忙乎?我家好幾代在地裏忙乎,就沒聽說忙乎出什麼金銀財寶來,什麼錦繡前程來,我可告訴你,姨可是讓我勸你來的,讓你不要種地了,去上工。聽着沒,聽着沒啊?”
朱孝天將滿框的香瓜挎起就走,氣呼呼的。姑娘感覺到了,她站起來看他的背影,一聳一聳的,可憐又可恨。她是好心,哪有城裏人種地的,說出去讓人笑話,可是轉而她又有些得意,一個種地的城裏人跟她不就般配了嗎?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不是省力得多嗎?她決定瞄住他不放,決定好好表現,做個讓他喜歡的人。
之後,她再也沒有勸他不種地,反過來說種地咋的了?種地人纔有性格,才讓她喜歡。她就是種地的,她纔不會瞧不起種地的。沒有種地的,人們喫啥喝啥?人不能忘本。她儘量順着他說。果然,他態度有所緩和,臉上有了笑模樣,還誇她轉變得快,有悟性,大有可爲。
瓜好當然好賣,投放市場不大一會就被搶購一空。有幾臺拖拉機跟着他的小三輪車到了瓜地,真有將生瓜蛋都扯下來放進車裏拉走的架式。當然了,朱孝天不會讓他們這麼做,不好的瓜怎麼能流入市場,那不打了他的名聲,破了他的根本,得不償失嗎?
小芳忙得真歡,朱朱孝天從沒見她這麼愛勞動過。愛勞動的姑娘確實美,他現在就咋看咋美。特別是汗水打溼衣衫後貼在身上的樣子,非常嫵媚、妖嬈。只是他不敢多看,只能用餘光掃。還有她的頭髮,特別是額上的流海,分成幾綹垂下來,覆住了眉眼,汗滴一滴滴從流海上滑落。愛勞動的姑娘真好,朱孝天不禁在心裏驚呼。
不只他在心裏盪漾,就是那開拖拉機的司機也將眼神掠過來,定在小芳身上,直了眼。小芳好像一點也不察覺,只顧埋頭摘瓜,只顧將一籃籃的瓜上秤。她稱瓜斤兩一絲也不苟,錙銖必較,收錢時一分也不能少,少一分她都嘰喳不休,她可是夠厲害的。這些大老粗只顧用眼瞄她,只顧流着哈拉子嘻笑,哪還差了那一分錢。臨走還不忘佔下便宜,多扔給她一分錢,說就喜歡看女人見錢眼開的樣。
瓜地重又恢復了寧靜,朱孝天默默地收拾着殘局,他真的應該說點感謝的話了,可是他沒有。而是匆匆地去公園裏的小賣店買了汽水、冰棍、熟食、花生米、鹹菜,還買了兩瓶冰鎮啤酒,他要請她在瓜棚裏喫點喝點,他要用行動表達他的感謝。
小芳當然不會推辭,她笑吟吟地看朱孝天忙前忙後,她坐在小圓凳上伸懶腰,不停地捶打着腰,說腰好酸,腿好沉,表現得楚楚動人。
朱孝天喝開了酒,話匣子纔打開,說他還是相信眼見爲實,相信小芳是個好姑娘,對他這個表哥夠意思,他會回報她的。
小芳一杯酒下去後,臉就紅了,眼睛迷離,好像喝多了,其實心裏明白着呢,她揪住他最後那句話不放,問他咋回報她?
他說先不說。
她說你不說我說,最好的回報就是讓我一輩子給你幹活,一輩子伺候你。
朱孝天受驚了,這個姑娘太猛了,這話咋能隨便說?他皺了下眉,表示出他不大高興。
小姑娘反應非常快,立即將話折了回來,說:“小心眼,跟你鬧呢,別害怕,我再嫁不出去也不會賴上你的。不用你回報,乾點活就要回報算啥?我是願意幫你幹活,替你分擔,覺得你挺不容易的,挺敬重你的。”
小芳的話像小貓,把朱孝天的心都撓癢癢了。他覺得她懂他,他們很默契,有了這個默契,生活就有滋有味,活着就有意思。
心裏舒坦,酒喝得就有點多。朱孝天其實酒量並不大,一杯下去就暈乎了,說話就有些結巴,聽力好像也受了影響,模糊中,小姑娘問他,“前幾天是苟學梅揹着你上醫院救了你嗎?”
朱孝天沒否認這一點,於是他點了點頭。
“聽說你還把他罵跑了,真沒人情味,人家姑娘厚着臉皮救你本就夠羞了,你還罵人家,要是我的話會恨死你。”
朱孝天又沉默了。
那天朱孝地回家後將苟學梅被爸爸逼着相親的事對他說了。據說真的相了,回來後哭着說打死她也不從。那人雖然有錢,可是腿瘸眼睛還斜,樣子好讓人害怕。結果當然被苟萬才一通大罵,他不會善罷甘休。
朱孝地悄悄對大哥說:“你知道她爲啥那麼排斥相親嗎?”他問爲啥?
朱孝地說:“當然因爲你啊!”
朱孝天愕然,他咋也想不明白她喜歡他啥?他什麼也不是,連個工作都沒有,一窮二白,哪個姑娘會相中他?他警告二弟別瞎說。
朱孝地直拍胸膊,保證不會騙大哥。
唉!因爲這事,朱孝天幾夜沒閤眼。
灑喝完了,天也近黃昏,外邊忽然捲過一陣陰風,帶來一陣涼意,不好,要變天。有相當經驗的朱孝天忙收拾好瓶瓶罐罐,拽着小芳離了窩棚向家趕。
這裏離家近,沿着林蔭道往東走二百米,就到達光明公園,穿過光明公園南門,再拐入一個衚衕,就能到朱家。
風急,天黑,雨點瞬間就砸下來,剛開始是一大粒一大粒的,接着就細密起來,像一根根尖細的針刺着他倆的身。小芳的身子經不住風的撕扯雨的針刺,不自覺地縮到朱孝天的胸前。雖然朱孝天的胸膛也不夠寬大,可在這裏,她依然會有安全感。
朱孝天脫下外衣蓋在小芳的頭上,自己赤裸着身子在風雨中飛跑,哦,雨好大,在他眼前織成簾了,幾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這時他聽到了熟悉的呼喊聲,那是苟學梅的聲音,她怎麼也踅到這裏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