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沒有回答爺爺。從此,他就經常用怨恨的口氣說,他的一生好多祈求都未得到應答。奶奶卻一言不發,她低垂眼皮,輕輕撣掉裙子皺褶裏的積塵,臉上泛起蠟像般的安詳光芒。
爺爺有一個古怪的姓:宇文。
他很孩子氣地告訴我這種姓十分稀少。他說在這隻有青稞犛牛和喇嘛的地方,他的姓是獨一無二的。
“爺爺,姓是什麼?”我問。
他想了好半天,就生起氣來了。遇到這種問題他總以爲是人家存心叫他難堪,一難堪他的臉就會像公雞憤怒時的肉冠一樣變得通紅。他揮揮手說:“好了,好了,用漢話說你聽不懂,用藏話我又說不來。”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一走動,那雙手就從剛纔有力的揮動中頹然垂下,晃晃蕩蕩,無所依憑了。
我追上去問:“爲什麼要姓少的姓?”
“尊貴。”
“爲什麼?”
“金子比鐵少,金子尊貴。”
有些日子,我們像中了邪似的,老的*地走在前面,小的光着腳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在村子裏和村子周圍的路口、橋頭四處轉悠。爺爺晦暗的臉放着光芒,他的一張臉因此生動起來。遠處出現一個人影,爺爺就站住了,我也在距他幾步之遙的地方站住。他轉過身來,故意做出沒有看到我的樣子,我就努力踮腳,或是爬上就近的柵欄或小樹,爺爺就做出驚奇的樣子,做個鬼臉。這時,一股熱流就從頭頂直貫到腳底。這時,來人就已經走到我的眼前了。爺爺就攔住人家說:“我家亞偉要上學了。”
“亞——偉——是誰?”
“對,對。宇——文——亞偉。”
人家問:“你的舌頭不難受嗎?”或者人家問:“你說誰要上學了?”
爺爺只好屈服:“就是多吉。我給他取一個漢族名字,要上漢文學校……”
人家不等囉唆完,就說:“是啊,你孫子是個聰明的孩子。”
也有爺爺不肯屈服的時候,對方就拿出我們藏族人纔有的耐心和平和固執等他解釋什麼是姓,什麼是名,怎樣發音,耐心地看着爺爺額頭和鼻尖沁出許多汗水,並且頻頻點頭。完了,對方又以我們藏族人特有的好脾氣和耐心和固執說:“是啊,這樣舌頭多難受啊,還是叫多吉好聽,而且意思也明明白白。”
要是老師不來,這一舉動會把爺爺變瘋的。到後來,不說別人,就是我也以爲他快到了瘋狂的程度了。他眼中火一樣的光芒越來越熾烈,叫我害怕。
我要說到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了,所以這樣說,是因爲我寫下的一些真實的事情總不被人相信。是我筆力不逮,達不到效果?還是我們的日子越來越純粹平靜的緣故?我不知道。我們的村子在外觀上平靜而美麗,當然,這並不是說它是人間樂園,可它確實是動物的天堂。鴿子和紅嘴鴉每天圍着村子中央高高的古碉飛翔,斑鳩和布穀鳥在蔭庇了村子的核桃樹上叫喚,狐狸在正午夢一樣地溜進門前的院子。這是確實的景象。水獺在河岸的薄雪上行走,秋天熊坐在地頭的柵欄邊上。這就是三十多年以前,故鄉村子的尋常景象。蠶豆剛剛結莢,猴羣就下山來了。猴子看起來更多的時候不是在覓食,而是在嬉戲。它們在樺樹和梘樹混生的林裏,蹲坐在枝杈上,從一棵樹擺盪到另一棵樹,光滑的皮毛金光燦燦。儘管大河就從村邊流過,但村裏人都到村子另一頭的泉中取水。泉水被樹林環繞,爺爺喜歡這個幽靜沁涼的地方。這天,幾十只猴子打破了泉邊的平靜,爺爺走近了也不逃開。爺爺咧嘴笑了:“看,亞偉,它們是我的朋友。”
我們在叢生苔蘚的石頭上坐下。猴羣搖動樹幹,吱吱呱呱叫個不停。後來,一隻老猴子攜着一隻小猴子從樹上跳了下來。老猴子把吊在胸上的小猴子取了下來,讓它坐在旁邊,並伸手摁了摁小猴子的腦袋。
這時,爺爺講話了。他在對老猴子講話,而且是我還不懂的漢話!現在,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他說:“夥計,你又添孫子了?”
老猴子就拍拍小猴子的頭。
“吱!”小猴叫了一聲。
爺爺拍拍我的腦袋:“這是我孫子,亞偉。他要上學了,用你懂的話讀書。他該有一個漢人名字,是嗎?”這時,爺爺的喉頭就哽住了:“那些人不高興,那些人不叫他的名字。”
爺爺說着說着就哭了。他一哭,我就聽不到猴羣快樂的聲音了。爺爺的哭聲有點像風吹過河面上的聲音。老猴子的嘴也咧開了,露出了牙齦和牙齒。牙齒潔白,牙齦粉紅。老猴子也難過了。只有小猴子快樂地蹦蹦跳跳。爺爺又笑了。
我不斷轉身,看自己背後是不是長出了一條尾巴。
爺爺又說:“老朋友啊,老朋友啊。”
現在,這羣猴子已經經過幾次圍殲,絕種好多年了。因爲猴皮和猴骨都成了可以換錢的東西。村裏成立了專門的打獵隊,不大能打到獐子和狐狸時,就對人的親戚開戰了。
我爺爺的朋友老猴子在第三次圍殲時,明白已經無路可逃。於是,荷槍實彈的人們看着老猴子把一隻只小猴轟趕到樹的最高處,這才從樹上跳了下來。它坐下來,拍拍胸脯,這才閉上了雙眼。心軟的人都放下了槍。可是,時代已經進步到必須戰勝無用的仁慈的時候了,說是我的鄉親中誰的手指扣動了槍機已經沒有意義。反正槍聲一響,爺爺的朋友就死了。或者說:“它完成了自己。”然後,所有的槍響了。小猴子們只是在樹巔,而不是天上,灼熱的子彈叫它們回到了地上。
父親是打獵隊的成員之一。
“畜生!”爺爺罵父親。父親也不說話,父親笑笑,嘆口氣,說:“終於完了!”
那時,我就下決心不殺動物,可不到兩年,我就殺死了一隻兔子。
在我們等老師等得有些絕望的時候,老師來了。這之前,爺爺終於畫成了樓梯的樣子。木匠也就照樣子做了出來,並把樓梯架在了古碉外面,還在牆壁上挖出一個門洞。教室裏,桌凳都很長,並且固定在地板上,樓梯和桌椅地板散發着松脂的清香。我們站在初秋季節的田野裏張望,爺爺站在更遠的地方,正在黃熟的麥浪拍打着我們。
老師終於來了。遠遠地我們就看見他手中有什麼東西在熠熠閃光,比陽光被河流反射的光芒還要明亮。老師近了,這是我們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因爲他的打扮,更因爲他是真正的漢人,我們都不知道他漂亮還是不漂亮。那另一個世界的人,我們不知道他們漂亮是什麼樣子,不漂亮又是什麼樣子。他對我們笑笑。他說:“孩子們,你們好!”他肯定在哪裏速成了兩句藏語。可我們一羣孩子,一羣面孔髒污的孩子卻是連笑都不能笑一下了。他把我們嚇住了,他那麼幹淨,一下就把我們嚇住了。
爺爺大叫:“亞偉!給老師提東西。”
我不敢。
老師手裏的網袋裏提着的東西我們一下就認出一種:書。其他的就不知道了。雖然它們只是很平常的東西:牙刷、杯子、口琴。對,就是口琴在閃閃發光。
爺爺過來,把手在衣服上反覆蹭過,才伸出來,把老師伸出的手握住:“你好,老鄉。”爺爺可能是找不到問候的詞句,就一個勁叫先生,先生。
先生說:“叫教師,叫同志,老鄉。”
“對,對。”爺爺說,“老師同志,我不是老鄉,我是漢人!”
老師可能正想怎麼就把速成的藏語學得這麼流利。爺爺一說自己是漢人,他才醒悟過來,自己和這個老鄉在用漢語寒暄。於是,穿漢裝的胸袋上插了金筆的我們的章明玉老師,審慎地打量這個穿着藏服散發藏人味道而自稱漢人的人。然後他說:“老鄉,放心,黨的政策是不會歧視少數民族的。”
爺爺說:“我不是假的!”
“你是什麼地方人?怎麼到這裏來了?怎麼是這個樣子?”老師臉上有了高傲的神態。爺爺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了,爺爺一生從不回答這類問題。老師就繞過他往前走了。老師對我們露出了親切的笑臉,還伸手拍拍我的腦袋。爺爺又趕上來,說:“他是我孫子。他叫亞偉,我給他起的名字。”
這時,村口已經聚集起一大羣人,老師就快步往前走了。
留下爺爺,在金燦燦的麥地中間,像個嚇唬麻雀的草人一樣。
我們急着上學,老師不急。老師在村裏四處走動。大人們說,老師還是個十幾歲的娃娃呢。老師是個女娃娃呢,可是我們看不出來。她穿着短衣服,而且看不見辮子,我們就認不出她是男人還是女人。老師戴一頂軍帽在村裏四處走動,對每一個遇見的人點頭微笑,用半生半熟的速成藏話說:“你好。”再用漢話說:“你好。”她走到哪裏,身後都有一羣人跟着。她已經很快弄清楚了村裏哪些是她不能問候和微笑的人。這時,民主改革完成,村裏成立了高級社,當然也就有四類分子和一些沒有帽子但身份可疑的人。一個是我舅舅,舅舅以前是刷經寺的喇嘛。現在,寺院被新建的鎮子重重包圍,又是大破封建迷信的時候,舅舅只好還俗回家。一個是爺爺。爺爺是漢人,這個老師已經瞭解了。但誰也不知道他故鄉何處,是因爲什麼緣故流落異鄉。那麼,他的身份也就可疑起來。這天晚上,村子裏響起悠揚的樂聲,這是村子裏從未有過的聲音。音樂從老師居住的古碉底層響起,古碉上的鳥羣在黃昏中驚飛起來。
一家人都在豎耳諦聽。獨居的舅舅來了,他也不問候大家,就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壁櫥底下。奶奶會給他一碗茶,他就在暗影和我們閒聊的聲音中面對那碗茶,間或,大家無話可說時,可以聽見他在嘟嘟噥噥低聲誦讀一段經文。更多的時候,他靜默無聲。爺爺總是說些含譏帶諷的話給舅舅聽,爺爺說:“怎麼不見有人用額頭碰你的腳,用嘴舔你的手了?”
舅舅木雕一般。
爺爺又說:“嗨!你念一段經就叫擠了你廟子的房子消失啊。”當初,爺爺拒絕了在那鎮上做一個共產黨幹部的機會,但漢人取得的勝利和漢人用藏族人聞所未聞的速度興建起來的鎮子叫他一反常態地囂張起來。這個不討人厭的怪人已在變成一個討人厭的怪人,而這個怪人見舅舅不肯應戰,就更直接地說:“來啊,我們吵一架吧,讓我罵尊貴的喇嘛,看我會不會成啞巴。”
“嘩啦!”
爺爺周身一個激靈。可舅舅只是把纏在腕上的佛珠抖下,拿在手中一粒粒撥動起來。舅舅懂得保護自己,並用這種方式叫爺爺出醜。
而明天,我們就要上學了,小廣場中央的核桃樹上貼出了一張有字的紙。爺爺說:“開學通知。卡爾拉村初級小學的開學通知。”爺爺又轉臉問舅舅:“怎麼,你不是認字的嗎?”
“我想那是漢字。”
這時音樂聲飄了進來。
“那麼這是什麼?”
“音樂。”
“什麼音樂?笛子?牛角胡?管號?你的藏語裏叫不出名字吧。”
舅舅是爺爺唯一可以敵視而且輕慢的人。爺爺以爲自己得勝而臉上閃閃發光時,舅舅用憐憫的目光看着他。這種爭鬥永不會終止,我溜了出去。這是一個星鬥滿天的夜晚,我們小孩子溜到了老師的窗下,音樂就從那裏流溢出來。音樂又停了,我們爬上窗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唱機。看到老師翻了唱片,又用搖柄搖,之後,唱片在燈下波光粼粼地旋轉起來。又是美妙的聲音流淌,散佈向四面八方。現在,我知道了這最初兩支曲子的名字:《岸邊的茉莉》和《索爾維格之歌》。老師果然是女的。《岸邊茉莉》響起時,她翩然起舞。就是旋舞間,她脫下帽子,美麗的長髮猶如瀑布一瀉而下!第二支曲子響起時,她就撲在牀上哭了起來。最近,我新買了一張電聲樂隊演奏的《索爾維格之歌》,電子琴在背景上展開的一個聲音就像老師當年的哭聲。
音樂終止時,老師就停止了哭泣,起來收拾唱片,並吹滅了有個漂亮燈罩的油燈。
那天,我回去時一家人都睡了,但我知道爺爺在聽着我的聲音。我把腳步放得比耗子還要輕,但爺爺還是聽到了。他咳嗽了一聲,示意我去他那裏。鑽進牛毛毯子,我聞到塵土的味道。爺爺確實是個奇怪的人。村裏的人是有氣味的,村裏人的氣味是由身上的汗水和牛羊肉、酥油、奶、鹽的氣味所構成的,而爺爺也流汗,也喫這些東西,卻沒有這種氣味。對於我的鼻子來說,沒有那樣一種氣味就等於是沒有氣味了。偶爾,我會冒出念頭,想這老頭子興許是個鬼魂,傳說中一種無害於人的冤魂。
我聽見爺爺幾次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咕嚕一聲嚥了回去,我等着。爺爺終於說:“亞偉,我對不起你。”
“老師是個女的,真正的女的。”
“亞偉,你不該生在這樣的地方。”
這是我不能明白的話。媽媽把我生在哪裏,怎麼由他來決定。我給爺爺描述唱機和那漂亮的油燈,結果他卻都知道。他說,世界大得很哪,好好讀書,可以離開這個背時的地方。外面世界上肯定有了好多他也沒見過的東西,就讓亞偉去看吧。
開學了!
太陽從村子上空升起來,驅散了初秋的迷漾霧氣。我是村裏唯一有大人相伴上學的孩子,所以,其他孩子就向我大聲起鬨。爺爺的手緊抓着我的肩頭,甩也甩不開。爺爺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開心的笑容。他說:“好啊,好啊。”我和爺爺沿着寬闊的樓梯往上,他還在說:“好啊,好啊。”我們到門口了。陽光彷彿一匹緞子做成的門簾在門上閃閃發光,那後面就是以後我的許多日子,一個接着一個。
哨音響了!老師吹響了哨子!
學生們都往樓梯上擁。爺爺不敢往教室裏去,他就站在門口樓梯上那小小的一個平臺上。好多次,他都差點被學生們擠了下去,但他仍然笑着。他把雙手高高舉起,好叫自己不去碰到那些孩子的身體。他高舉着雙手,像是在舞蹈一般,像是被風吹動的樹木一般。遠遠圍觀學校開學的大人們鬨笑起來。
老師上樓來了,那張年輕的閃閃發光的臉變得嚴肅而莊重。爺爺卻還站在那狹小的平臺上,連我都在暗叫要他站開了。可他臉上堆滿了笑容,幾乎是帶着諂媚的笑容。老師往上走,腳步越來越慢,在樓下觀望的人也越來越多。
好心人說:“見到一個自己民族的人,他多高興啊,可憐的人。”
“哼,人家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
老師好像看不到平臺上有人。她一直走到平臺上,還不像要收住腳步,直到爺爺瘦長的身子擋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陽光。老師笑了:“老鄉,請你讓開。”
爺爺說:“是,老師,我讓開,可是,我要掉下去了。”爺爺手又舉起來,他那雙下垂時什麼也撈不住的手向上舉起也抓不住什麼。
老師後退一點,爺爺站穩,一站穩他又說:“我送亞偉上學來了。”
老師說:“我中學畢業就走千裏路跑到這個地方,誰送我了,就在村裏上學還要人送?”
“可,可是……”
“你說什麼?”
“我們是漢族!”爺爺臉漲得通紅,眼裏露出乞求般的目光。
“漢族?”老師說。
爺爺拼命點頭。
老師卻抬頭望着很遠的地方:“漢族又怎麼樣?漢族就不鬥了?不殺了?你少跟我講這些,下去!”
爺爺和老師想在小小的平臺上錯開身子,結果卻撞了個滿懷,我在那一瞬間閉上了眼睛。人家說老師給了爺爺一個耳光,我不相信,因爲我沒有看見。我只記得回家時,爺爺大概是喝醉了酒,不知是哭還是唱:“我不該,不該啊!出了醜啊出了醜!”
一聽這聲音,我的頭就大了。我想,他不會再到學校來了。
可是,事情尚未結束。
上午,老師只是幫我們包書,幫我們削筆。除去對付爺爺顯得有點可惡外,老師十分可愛。只一個上午,她就開始由衷地笑了。她的笑聲多麼好聽!她的身上有花的氣味!又是一種有氣味的人!
下午,才正式上課。
她說:“同學們!”
我們一羣又野又癡的孩子發出低低的笑聲。她開始講話了,她在許多漢話中夾雜一點生硬的藏話。她和我們都用了很大的力氣,我們才大致聽懂了意思。她說不會馬上教我們認字識數,也就不必天天背書包來,我們要先學說漢話。可能是我失望的神情引起了老師的注意。
“當然,想把書包背來也是可以的。要把書愛護得好好的。”
“是。”我用漢話回答。
“你聽懂了?”
“是。”
“他們呢?”
“不是。”
“把我的話講給他們。”
就是這個時候。教室一下就變暗了。教室不能依靠窗戶採光,因爲窗戶只是碉堡小小的槍眼,光線都來自敞開的門。爺爺的身子把門給堵住了,他叫:“亞偉!站起來,學生說話要站起來!”爺爺深深地彎着腰,如果站直,我從門裏就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了。他佝着身子,把頭伸進門框,活像一隻受困的大鳥。我確實是他的孫子,所以我不喜歡他而喜歡體面的老師。
老師的話說得很有趣:“請你讓開,你站在那裏就像天陰了一樣。”
“老師,”爺爺卻極不識趣,“他姓宇文,他姓我的姓。”
“我們在上課,老鄉。”
同學們發出了尖厲的叫聲。爺爺慢慢轉過身子,教室裏又顯得明亮起來。老師不讓我受窘,過來拍拍我的肩頭,我心頭備感溫暖。放學時,爺爺還等在下面,他就坐在廣場中央的核桃樹下。如今,也沒有人害怕他會從那裏突然消失。看來他不是神仙,不會像傳說中的那樣突然出現又突然隨心所欲回到天上。我假裝看不見他,他卻追了上來。
“你不要來接我。”
“爲什麼,亞偉?”
“人家都沒有人接,同學們要笑我。”
夕陽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身影伸過整個院子,又爬上了牆壁。爺爺說:“你不要得意,你上的學校不是真正的學校。你們的老師連眼鏡都沒有一副!”是他,讓我對學校產生那麼美好的嚮往。而我剛剛上學,他就說出這種話來。他向我描繪真正的學校,什麼禮堂、影牆、迴廊,什麼試驗、外文,我統統不懂,因而爺爺的話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效力了。
奶奶已經站在大門的臺階上等我們了。
“多吉。”奶奶聲音甜蜜,“啊,我孫子的腦袋,我孫子的腦袋怎麼樣了?”
“我喜歡上學,奶奶。”
母親在院子裏擠奶,正在發生的事情好像與她無關,兒子上學也與她無關。父親不在家,父親也不會有多大興趣的。打我記事起,我好像就是爺爺和奶奶的兒子。
奶奶叫我:“多吉!”
爺爺叫我:“亞偉!”
兩個名字不能把人身子分開,卻能叫靈魂備感無所皈依的痛苦。
故鄉的村子坐落在川西北邛崍山脈西頭的餘脈裏。村子背倚着這個山系中最後一座高山,面向漸漸開闊的草原。村子背後的山峯有一個奇怪的名字“鷓鴣”,現在我知道原來是一個漢語名字,那時卻沒有人知道這名字是什麼意思。爺爺來到後,人們就知道了它的意思,原來山的名字就是我們叫“咕咕”的那種鳥的名字。暮春初夏,它們就在碧綠的四野裏聲聲啼喚。
奶奶說:“可憐啊,咕。鳥兒們要不停地叫喚。”真正的藏族人有一個標誌,不論自己處於什麼境況,都能對任何人事表示合乎情理的憐憫。譬如舅舅送給我的一紙當時流行的五領袖像(毛、劉、周、*、班禪)。這張像貼在牆上,俯視着我們。孕雨孕雪的天氣,燒火的煙不能上升,在屋裏瀰漫,媽媽一邊揩燻出的眼淚一邊就抬頭,說:“可憐啊,好多煙火燻他們的眼睛啊。”
爺爺罵老師時,奶奶又說:“可憐,可憐她媽媽,女兒到了遠遠的地方。”
舅舅說:“是啊,是啊。”
爺爺說:“還是把那張像取下來吧,你們的*活佛已經跑了。你們的刷經寺也拆毀了。”爺爺說的,都是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事情。舅舅因此也就不能靜心誦經,而願意同人找點話說了。
舅舅說:“他們在拆了廟子的地方蓋電影院,你不去看看用漢話說的電影嗎?”
“要去的。”爺爺說。
“你說你是漢族,他們就不要你買票,也不嫌你身上有蝨子。”
爺爺不吭聲了。老師給他的打擊叫他明白,對於剛從漢族很多地方來的同胞,對你是什麼民族沒有太大興趣,但他不會善罷甘休。爺爺說:“你是有學問的人,我問你,這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兩個命運相同的人,都失去了靈魂皈依的地方。有了這種特殊方式的交往,爺爺其實已經把舅舅看成是朋友了。
而我愛老師。
爺爺要我愛他。他覺得自己是漢族,覺得自己的族別高貴,而他早已深陷在不高貴的人們中間了。老師是真正的漢族,她有電唱機,帶玻璃罩的油燈。她漂亮,乾淨,她經常洗澡。我偷看到過她*的樣子,我只覺得她像傳說中的巨大寶石在那裏閃閃發光。我不知道她看見了我在偷看。晚上,我夢見一股黑雲要把仙女般的她裹走,我就在半夜裏大聲哭叫起來。醒來,爺爺問我怎麼了。我說我偷看老師洗澡了。爺爺一下就興奮起來:“是嗎?是嗎?是夢見的嗎?”
“不!”我尖叫了一聲,並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我們正在上課的時候,羣猴又下山來了。不等老師招呼,我們就衝出了教室。我們一直衝到村頭的柵欄邊上喊啊叫啊,不讓猴子到正在成熟的麥地裏去。猴子就在地邊的樹林上奔竄跳躍。老師也跟在我們後面奔跑。她的頭髮向後招展,我們更加興奮地和她一起跳躍。這時我看到爺爺的身影去到了井泉那邊,我把爺爺會和猴子溫習漢話的事給老師講了。
這引起了老師的好奇心,叫我高興萬分。
老師走在我的後面!
果然,老猴子和爺爺隔着泉水對坐着。爺爺用漢語結結巴巴講着我上學以來的事情。老猴子抓抓耳朵,撓撓腮幫算是回答。
“夥計,”爺爺說,“我忘了,那個怎麼說我忘了。我以前經常做,又好多年不做,忘了。”
老猴子模仿爺爺的樣子,抬起頭來拼命回想。
使勁想,使勁想,我的小手心都幫爺爺攥出汗來了,而老師在自己嘴脣上也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爺爺肯定是想不起來了。他走近泉水,捧些水灑在身上、臉上,然後做出周身搓操的樣子。我明白了,他是要告訴我偷看了老師洗澡的事情。
我怕他想起這漢話來,可他想起來了。他叫道:“對了,對了!洗——澡——”
爲什麼滾燙的東西落在我的後頸窩裏,老師哭了。她緊咬住嘴脣,不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啪啪嗒嗒落了我滿頭滿臉。老師終於哭出聲來了。猴子一躥就消失在林中。爺爺回過身說:“不是我,不是我,是亞偉看的,他纔是個娃娃!”
老師收住淚,說:“不是。”
“那是什麼?”
“我爸爸是個壞資本家,他跑到外國去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和洗澡有什麼聯繫。
老師又問:“你是從哪裏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爺爺捧住頭,蹲下身子,帶着哭腔說:“我不會說的,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我的身子像觸電一樣顫抖起來,爺爺要袒露自己的身世了!
爺爺說:“我不會說的!”同時,他的臉容平靜下來,眼光也變得迷離恍惚。他已經陷入回憶了,可是,槍聲響了。
“砰!”那聲音久久迴盪。砰!就這麼一聲,一扇即將開啓的心靈門戶永遠關上了。
槍聲很快響成一片。第一次對猴羣的圍剿開始了!猴羣頃刻逃散,但有二十多隻就永遠落在沾滿鮮血的地面上,不能再回到樹上了。
我問父親記不記得第一次打猴子的情景,他說記得。他說猴子命長,不像獐子、鹿子之類一槍就可以打死。他還說第一次打猴子覺得像是在殺人一樣,有點痛快但更多是害怕。
槍聲就像蓋住爺爺臉的浮土一樣,在那時,就把他的一個部分全部葬送了。不然,他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了,但會是什麼樣子呢?
爺爺覺得自己可以和老師表示親近了。於是,他對老師說話十分唐突。那天,老師按城裏的規矩給我們放了星期,我跟舅舅上山放羊去了。舅舅還了俗就給高級社放羊。那天,舅舅跟我講了一些做人的道理。這時,一個割草的女人走上山來。她假裝沒有看見我們,這個村裏風騷的寡婦,她就在樹陰下歌唱,並且脫去了上面的衣服,她那雙乳像在凌空飛出一樣。舅舅趕緊盤腿打坐,呼吸才漸漸平順了。
我說:“你就要她吧。”
舅舅非常喫驚地看着我:“天哪,你纔多大!”然後,他平靜地對我說,他是一個喇嘛,他必須遵守的有好幾十條戒律,他絕對不碰女人。他說:“我和你爺爺鬥嘴已交了口惡了。阿彌陀佛。”
他還對我說:“多吉,以後人家說我怎麼了,你不要相信。我要獨自一人,這輩子我還有機會建起寺廟。”
就是這個時候,爺爺搖搖擺擺走到碉堡跟前,老師又披散了頭髮在音樂聲中哭泣。爺爺就坐在門口。後來,老師回來了。他就說:“老師,以後洗澡我給你守着。”章明玉老師的臉就開始往下沉了。可爺爺還在自作多情。他說,漢族的女人是不能叫人看見的,更不該叫藏人看見。他說:“亞偉也不行,因爲我不曉得他會不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漢人。”
老師冷冷一笑,問:“那你就可以看了?”
“不,不是的。”
老師說:“我喜歡你的孫子,可你是一個瘋子,你是一個老畜生。”
爺爺病了。
他的臉像醉酒一樣通紅滾燙,呼吸中也帶着絲辣辣的氣息。
“我要上醫院!”舅舅給他唸經驅邪時他說。舅舅一邊念動咒語,一邊把一把把麥子撒在爺爺身上,喇嘛們就是用這種東西驅除邪祟的。
“我要死了,我要上醫院!”
爺爺給擱到毛驢背上,可他坐不穩,父親就用繩子把爺爺捆在了毛驢背上。爺爺知道要去醫院,就不那麼絕望了。他說:“我沒有瘋,我的腦袋清清楚楚。”父親牽着毛驢,奶奶看着一褡褳子家裏最好的食物小跑着跟在後面。母親抓住我的手,目送他們越走越遠。爺爺,一家人都是愛你的啊。毛驢和爺爺、奶奶和父親越走越遠。這時,深秋裏第一場雪下來了,落在了我們中間。
我和媽媽都哭了。
冬天一到,雪就下啊下啊,紛紛揚揚。
鎮子上起初傳來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舅舅每天冒着雪來探聽一次消息。舅舅進屋的時候,寡婦秋秋就像跟蹤兔子的狐狸一樣在雪地裏迎着寒風曼聲歌唱。舅舅對媽媽說:“天哪,你的公公得的什麼病啊。本來是我想病的。他一病我就不放心,不放心我就病不成了。”
母親目不轉睛地盯自己的兄長,說:“你就娶了她吧。”
舅舅說:“我要病了。還是說說你公公的病吧。”
爺爺住進了鎮上的陸軍醫院。起初傳回消息說,爺爺已經瘋了,說他在醫院裏追逐護士。爺爺被人擊倒在地,父親把他扛東西一樣扛回牀上。
爺爺哭啊笑啊:“我瘋了,誰也不要我了。叫亞偉來看我。”
我就去看他。臨行,老師對我說:“告訴你爺爺我不是那個意思。”爺爺躺在牀上,手和腳都被綁了起來。爺爺聽了我轉述老師的話,眨眨眼,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老淚從他眼角滾落下來:“我不會瘋的,我沒有勁了。我沒有勁了,你叫他們把我放開。”
可是我不敢。
我尾隨着來送過藥的護士,在寂靜的走廊中往返數次,就是不敢說爺爺要我說的話。紅色油漆地板閃着水一樣的光芒,映照着我戰戰兢兢害怕滑倒的樣子。從此,我就以爲我自己的樣子十分可笑。穿白衣服的人不像是在走動,而是在長長走廊中衆多的門中飄來飄去,當時,我以爲他們像神仙。多年後,看一部名叫《潛海姑娘》的紀錄片,我又猛然想到她們多像銀幕上那些飄逸的水母:潔淨、溫柔,裏面好像沒有什麼東西。白衣仙女們在寂靜的藥味中飄浮。護士用軟軟的帶着醫院那種乾淨而又奇怪味道的手摸摸我的頭,說:“好乖的頭髮。”
好乖的頭髮就是天生捲曲的頭髮。
回到病房,爺爺問:“你說了嗎?”
我撒謊了:“她聽不懂我的話。”
爺爺嘆了口氣:“那你說我想翻個身。”
“用漢話怎麼說?”
爺爺的淚水又流下來了,說:“天啊,天啊,翻身怎麼說啊,我忘了。”然後他閉上眼罵我:“蠢貨!我讓你上學,可你連個翻身都學不會說。我愛你幹什麼喲,我還愛你!”
這會兒,他罵我什麼都無所謂。奶奶有自己的氣味,老師、護士也有他們自己的氣味,可是這個爺爺卻成了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什麼氣味都沒有的人就是什麼都不是的人,就像鬼魂。
那一陣子,我就只想說:“請你不要再愛我了。”當然,這樣的話我是永遠也不會對他說的。病房門上的玻璃一閃,我就來到了走廊上。走廊盡頭是一個寬大的陽臺,奶奶就在那一片明亮的陽光中間。聽見人,她立即就蹲在了地上。
她蹲着說:“多吉,你嚇了我一跳。”她剛剛站起,噹啷一聲,一串東西就從她袍襟下掉了下來。噹啷!噹啷啷!一串東西接連從她身上掉了出來,這是些白色的形狀奇特的搪瓷製品。
“你……偷?”
“我偷什麼?”奶奶又露出她要命的孩子似的笑容。現在我知道她偷的是痰盂和便盆。那些乾乾淨淨的潔白的東西都口頸向下,整齊地在陽臺上晾曬,散發着藥水的味道。上面紅色的十字和同樣鮮紅的“陸軍第×××醫院”的字樣在閃閃發光。
“求求你。”我使奶奶喫驚了,因爲我這個從不向人懇求的孩子清清楚楚地說,“我求求你,奶奶。”
老人晦暗的臉讓驚喜給照亮了,驚喜像一盞燈,在她多皺的皮膚下閃閃發光。連高齊陽臺的兩株寶塔似的雲杉樹冠也似被照亮了,閃爍翠綠的光芒。奶奶跪下來,捧住了我的臉:“你肯求人了。多吉,你求人了!求過我你也就會求其他人了!”就在那樣一個地方,陸軍醫院長長的、寂靜的、散發着藥味的走廊盡頭,一個寬大的陽臺上,我以爲對我沒有什麼要求的奶奶,神采煥發地對我實行她的道德教育。她把我的手抓得那麼緊,她就用這種方式向我傳授她的人生經驗。奶奶說,人在世上原本就不可以驕傲,而要謙虛,求人可以表示你對人、對命運的謙恭,更何況我們正需要幫助與拯救。奶奶用手指着病房門口,說:“那個人。”我第一次聽見她不說你爺爺,她說,“那個人帶來了漢人中不好的東西,現在,那種東西把他壓倒了。你想不是啃得滿嘴泥巴,就要說,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我說求求你,不要拿這些東西。”
奶奶笑了:“你看,你是多麼容易懂得道理啊。你改口了,好吧,你看,我把這些東西放回去了。”她果然就把從衣襟裏掉出來的東西一一放回了原來的地方。
我沒有料到奶奶說要我親她一下。
那臉腮就湊過來了。
我的嘴脣很乾燥,這一來就更乾燥了。我閉上眼,碰到了一塊比我嘴脣還要乾燥的東西。
章明玉老師要走了!
一個假期下來,章老師剛剛回來,人們卻說她要走了!那天我正在河岸邊割草,奶牛在冬天總是要喫掉很多的青草。每天,許多青草帶着尚未成熟的籽實倒在我的割刀下面。我還要不時地停下來,到河邊的砂石上打磨鐮刀,這時,我自己周身都是草的味道了。這時,有小夥伴告訴了我老師要走的消息。這時,扔下鐮刀我就飛奔起來。等我快跑到我們的碉堡學校時,我站住了。我不知道這樣跑來要幹什麼。陽光照在身上,汗水迷住了雙眼,我又嗅到自己身上的青草味道。那麼,是我變成老師故事裏講的那些沒有父母,當然就更沒有爺爺奶奶,所以就沒有食物味道的孩子的?我想自己是那樣的孩子,但我不是。這時,老師從門裏走了出來。
老師向我招一招手,我立即就穿過陽光飛奔過去。她剛剛洗過了頭髮,那樣子是我早已熟悉的,但依然使我陶醉。那溼漉漉的光澤,那淡淡的芬芳。
“我給你帶來了好消息。”老師說。
“壞消息?”
“你要去真正的學校上學了。”
“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老師垂下了眼瞼。她說她不會永遠在這裏,既然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那不如早走。當然我愛你們這些孩子。
老師溼潤的馨香的手撫摸着我的頭,說:“我更是愛你,聰明而又孤獨。把你生在這裏,是命運的不公。”我像被雷電擊中了一樣。不知怎麼,老師已經叫我進了屋。坐在了桌子前面,面前擺着好多精美無比的食品。關鍵是她搖響了唱機,裏面響起了一個女人母親般的也是姐妹般的歌聲。接着,她說出了那個我想問的事情,她要去跟一個男人結婚了。老師像是安慰我也同時提醒她自己:“放心,放心吧,只要我要他對我好,他就會好的。只要我,只要我願意。……而你,你就要到大地方讀書去了。”
後來,我確實去了大地方。國家在內地城市的寄宿學校裏招收少數民族學生,好多十來歲的娃娃就來到了大城市裏,學習漢文、漢人的歷史,以至漢文寫成的本民族的文化和歷史。當然,這一切都是後來的事了。
當時,老師問我願意去一個名叫成都的地方嗎?我點頭,她就說那是她的故鄉。她說着那裏的一切,然後淚水就流下來了。
“你報名時說你是藏族,名字叫多吉。你不能是漢族,也不能是亞偉,不然你就去不了那地方。”
現在,我到了這個地方,就不再離開。學習研究的都是藏文化、歷史、文學,等等等等。我是大都市中的知識分子,少數民族知識分子,少數中的少數,有點像家鄉一帶食箭竹爲生的熊貓。
老師嫁給一個軍隊幹部,才把我弄到這裏。在這裏,我是藏族人,生活在一小羣藏族人中間。我們有我們一套獨特的語言,有着一點稍微獨特的情感。不是我要這樣。不管我衣着如何,漢語如何地道流利,我的長相,鼻子的式樣,頭髮的質感,都使這個城市的大多數人把你和他們一清二楚地區別開來。歸根結底,人總歸屬於哪一個民族,我高興這樣。
這也是我許久不回去見爺爺的緣故。回到村裏,我又要弄不懂自己了。
我對父親說:“原諒我。”
送走他的同時,我去了西藏。機窗下面,逶迤的羣山皺褶中有一個小山村是我的家鄉。我用藏文寫了幾句自責的話,準備在大概的位置投下。我忘了機窗是不能開啓的,爲了安全。這也和我們爲了保持一種心靈的狀態所採用的方式有點相像。
那裏,有一個孤獨的人、驕傲的人已經死了。他以爲自己還是漢族,卻過着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他混血的孫子是他的繼承者,但他不能。在城市,我是藏族人。在西藏,在種青稞、放犛牛的人眼中,我們又是另外一種人了。他們爲我們講述傳統,低吟歌謠。我們把這些記在本子上,錄在磁帶裏,換取不算豐厚的薪水。
飛機下降時,血往上湧。
我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兩隻手都被血充得很是飽滿,但我總疑心兩隻手中湧動着不同顏色的血液。這時,我把頭頂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爺爺。”
原來,童年時那種感受依舊銘心刻骨。
爺爺住在醫院裏老不回來。那時候,軍隊和老百姓關係很好,人們在陸軍醫院看病卻一分錢不花,而且爺爺大概愛上了那個地方。治完了肺炎,他犯了風溼,然後又是肺炎,然後是痔瘡。他穿着有條紋的病號服,三天兩頭有護士來換上潔淨的牀單。
我問過父親爺爺在醫院住了多久,父親說有四個月,就是說我離開村子後,他還住了三個月。“他的漢話真正講得好了。”父親說,“你爺爺真是可憐,他說他把漢話又全部記起來了,可誰也沒聽見講過,因爲老師走了,你也走了。”
“我有專門寫給他的信,用漢字寫的。”
“他看的。後來,眼睛不行了,他就把信喫到肚子裏去。但從來不說什麼,也不要求你的弟弟妹妹什麼。”
我只能在心裏暗叫一聲:爺爺!
爺爺住在陸軍醫院裏肯定漸漸消失掉了村裏人身上特有的氣味。在那裏,他害完了他一輩子所有的病。要是他肯給醫生護士講一些一個漢族如何變成一個藏族的故事,肯定還可以在這個醫院裏再住些時候。但他畢竟住了四個月。漢語恢復到一定水平,他就叫奶奶給他買了搪瓷的缸子和碗,自己到食堂打飯。然後,就把老伴打發回家了。
奶奶哭了。她說:“他是想永遠待在那裏了。可是再好的人也不會永遠要他。”
抹去眼淚,奶奶就給我們分發禮品了。最後,褡褳裏還剩了些東西。我試探着用腳碰碰,裏面清脆的聲音告訴了我,我求過的人她把醫院裏那些東西帶回來了。那個時候,家裏的器具是木頭,是銅,是陶瓷,而沒有什麼搪瓷製品。這應該是村裏最早使用的搪瓷製品,潔白,而且給人細膩的感覺,上面的紅色字樣閃閃發亮。
“你騙了我。”在心裏的話我沒說出口來。
因爲我看見奶奶若無其事,她吩咐母親在壁櫥上給那些東西騰出陳列的地方。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在請求之後又來譴責。
奶奶還說:“那小便的東西我們送給多吉舅舅一個吧。”
她還說爺爺起初爲自己使這些東西在夜深人靜時發出聲音而感到羞恥,但現在習慣了。爺爺後來據說要求在醫院看守大門,挑水,在他已經無毛病可害的時候。他說:“我孫子走了,我沒有親人了。”並且還做出許多與他性格不合的事情,人家把他留下,實際上是看他精神上有沒有毛病,而順便給他治好了痔瘡。回家以後,他的性格又變回到我沒出生之前的樣子,甚至更好。所以,有人說,哦,這老頭的怪脾氣不是骨血,而是屁股上的毛病弄出來的。
爺爺摸摸胸口,打一個嗝兒:“呃。”
父親說,臨終前他甚至發了胖,滿面紅光。
“眼睛呢?”
“就是這個不大好使,他說也不想再看什麼了。”
當然,偶爾害病,家人爲他擔憂。他就說:“不要傷心。我早就死了。這個我不是我,我已經早到別的地方去了。”他還說:“不要叫亞偉,這裏不是他的家。”
這些都是我離開以後的事了。
看到奶奶接受了我的請求,卻又偷回了那些東西,我跑出了家門。在村中的小廣場上,我撫摸着老核桃樹粗糙的樹木,叫道:“爺爺。”可那些陰涼紋絲不動,沒有迴響。
我還沒有把將要遠走高飛的消息告訴給家裏人,我知道奶奶、母親會傷心地哭泣。我只要告訴他,他會替我高興。
而他在醫院害病,害了一種又害一種,在他認爲的同類中間。
醫生護士叫他老鄉,使他萬分欣喜。爺爺不知道時代變遷使這個詞有了新的意思:不表示親近而是一種有禮貌的疏遠。於是,我跑回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家人。不等女人們哭出聲來,又跑了出去。那個有點年紀穿着舊軍裝的幹部來接老師和幾個學生了,可是隻有我願意去到遙遠的地方。
人們說:“爺爺來,孫子去。每一種血有自己的流向。”奶奶捧住我的頭,用額頭緊抵着我的額頭,奶奶在母親低低的哭聲中顫抖。這是村裏爲我和老師送行的宴會上的事情,有幾個大人甚至和我喝了幾口酒。這是一個晴朗無雲的日子,人們開始唱那些千年流傳的憂傷的送別歌謠。
我卻往山上奔去。
我越爬越高,回首眺望,村中小廣場上人們仍然在穿梭舞蹈。感覺中,天上飄泊無依的雲彩正向我降落下來。我依然奮力向上,雖然剛喝下的酒使我胸口像要燃燒。穿過一片片粉紅色的小葉杜鵑花,驚起那些正在午寐的野兔和獐子,甚至還有一頭犄角優美的公鹿。公鹿奔跑一陣,回過頭來,憤怒地打了幾個響鼻。這時,山頂已經在望了。我再一次回望村子,留在記憶中關於村子的印象,最深刻鮮明的就來自這回頭一望。
村子那些石頭砌成的寨樓和樓頂上雨雪漂白的木瓦閃着一片白光,在一片綠色的沉寂中。前面是河流,背後是山,左右兩邊是麥田。
直到今天,它一定還是這副模樣。
山脊緊挨着碧藍的天空。
當我終於爬到山頂時,天空更加高遠了。現在,遙遠的鎮子,刷經寺鎮出現在我的眼前。在羣山和草原的中間,是又一羣新奇的景觀。紅瓦白牆,高些的屋頂上,還有旗幟在飄揚。老師說,我去的是比這更大更美的地方。現在,我只是看見旗幟在那一簇簇的建築上招展。在十五裏地以外的地方,我想在那些建築中找出醫院的位置。我想象我能從一扇扇打開的窗戶看見爺爺,看見他把白色的被單一直拉到頦下,我想他會說:“你不要我了嗎?我病了。”
我就告訴他,他會當作喜訊來接受的、將會使他備感孤獨的消息。
他說:“我成功了,我可以死了。”然後用白色的被單矇住了臉。
於是,我走得毫無牽掛。
可是,鎮子上肯定起風了。風從草原上吹來,風搖動了窗戶,我眼前只見鎮子上一片閃閃爍爍的光點。我發現我找不到醫院,更找不到爺爺的窗口。這就像是一種預兆,一生中間,爺爺、我、我的親人都沒有找到一個窗口進入彼此的心靈,我們也沒有找到一所很好的心靈醫院。
他的腦袋很大,寬廣的額頭下面是一雙憂鬱的眼睛,正是這雙沉靜的、早慧的眼睛真正看到了四季的開始與結束,以及人們以爲早已熟知的生活。
——《阿古頓巴》
阿古頓巴是一個智者。
智者似乎天然與孤獨和苦難結下了不解之緣。
阿古頓巴也是如此,母親難產去世,父親因此對他極其冷漠,他的童年只是森嚴沉悶的莊園中一道隱約的影子。
離開莊園,他踏上尋找智慧與真理的漫遊之途。
漫遊的路上充滿了飢餓與疲憊,心愛的姑娘也另嫁他人。
但是於智者而言,苦難恰恰是對智慧的洗練。
他的眼神從未如此透徹,大腦從未如此清明。
他再次踏上流浪之路,有月亮陪着他。
只有孤獨與自由形影不離。
任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