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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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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又出現了爺爺那雙長腿。

爺爺晃動那雙長腿,晃動那雙和雙腿一樣細長的胳膊穿行在故鄉的麥地裏,是一副落寞而又孤單的形象。我能記起的已是他成爲老人時的樣子。一個瘦削的老人穿過間種着蠶豆和小麥的土地,帶着正在開放的蠶豆花香,穿過故鄉的山水、房舍、家族墓地,一次又一次,像是在徒然尋找一種久已丟失的東西。這一切都構成一種完整深刻的美感。

而爺爺這樣不知疲倦地行走,唯一目的,似乎就是要頑固地獨立於這種美感之外,把自己從一個世界中完完全全剝離開來。

這個身材頎長、神情嚴峻、鬍鬚拔得乾乾淨淨的老頭的形象毫無疑問就是一個不知歸宿何處,孤獨、乖戾的人生過客的形象。

這個故鄉是我的故鄉。行政上屬於四川,習俗及心理屬於西藏。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藏族聚居的山間村落,這個村落就是我的故鄉。

但不是爺爺的故鄉。

爺爺是漢族人。

我是這個漢族爺爺的藏族孫子。

父親給我取的藏族名字是:多吉。那以前,爺爺的脾氣據說還沒變得古怪。家裏人對他的過去並不瞭解,都以爲他生性柔弱,喜好沉默,甚至沉默到了給孫兒取名這樣重大的事情也不發表意見。只是到了我開始牙牙學語,話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時候,爺爺的話也就一天天多起來。

“就像是,”奶奶在很多年後對爺爺說,“你跟多吉重新出生了一次一樣,話多了,脾氣也大變了。”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長大,他們已經更老了,不是一般的老,而是老到已經無以復加的地步了。這時,爺爺的眼睛已經混濁到不像眼睛的地步了。

奶奶卻越來越像一個小孩,甚至她的聲音中也還會有一點稚氣的味道。

這時,盛夏已經來到。無論是在這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無論我在怎樣稠密的人流中擁擠,我的眼前都會豁然開朗:故土的景色遽然展開。環山的森林、河谷,被巨大的核桃樹陰所遮蔽的村莊。走進村子,是一座堅固的石頭案子,粗糙的石牆上繪製了牛頭和萬能三寶的巨大圖案,家人們坐在正午的院子中間,享受陽光和茶,牛虻和野蜂在茂盛花草中嗡嗡歌唱。一個雜種家庭以一種非常純種的方式在時間盡頭聚集在一起。這其中沒有我,祖孫四代中就缺我一個,但我比置身其中的人更清晰地看到整個場景。奶奶這個當年的美人的臉只剩下皮膚包裹着骨頭,額頭像烏木一樣閃閃發亮。而身材瘦長的爺爺彷彿已經日漸縮小,尖刻的腦袋從一堆皺褶深重的羊毛織物中伸出,青稞酒散發的酸味和酸牛奶散發的甜味給平靜生活中的人們帶來幸福的感覺。黃色的金黃花在木柵圈出的院子裏盛開,使這個家庭不幸福的我已經遠離。所以,奶奶想起了我,然後說:“多吉一走,你的脾氣又變好了。”

爺爺的眼睛已經混濁到不能發出一點光芒,表示他不會關注什麼了,但他還是動了動稀疏到幾乎沒有的眉毛。

奶奶又說:“多吉十年沒來看我們了。”

“呃!”爺爺打了個嗝兒。

“你說什麼?”

“呃呃!”

“你在說什麼?”

爺爺說:“亞偉嗎?你是說亞偉嗎?我死了他就會回來。”

死,爺爺確實這樣說了。

“爺爺確實說他死了我纔回來?”我問父親。父親說是這樣子的。父親瞧着我,說:“是用我們的話說的。”這意思是爺爺這時用家鄉一帶的方言來講這件事情,而不像當年要固執地用自己也已相當生疏的漢語來說的。父親的口氣是一個勝利者的口吻。他說,到死時,爺爺的藏話講得比漢話還好。

父親走了上千裏路,到我教書的學院來看我。在全部藏式風格佈置的客廳裏,他坐在我的對面,向我宣佈爺爺去世的消息,宣佈一個地區、一個強大習俗對於一個孤單掙扎的個人的勝利。眼淚在我眼中彌散。父親代表一種真正的東西端坐在我裝飾浮華的房子裏——因爲浮華,這種藏式風格已不是真正的藏式風格了——他身上散發着我過去生活的那一段時光,故鄉那一片土地的全部味道。也就在這一刻,故鄉的景觀遽然在眼前展開。而父親站起身來,揹着雙手在屋子裏踱步,這個鄉下人嘴角顯出了譏諷的微笑。他用骨節粗大的手指叩擊掛在牆上的牛頭,那些舉止神態甚至和爺爺一模一樣,叫我心中一股暖流左衝右突。父親踱到我面前,看看懸在牆上的巨大的犛牛頭骨,又翻翻矮幾上的一本藏文史料,問:“你以爲你是藏族,是嗎?”

“我是。”

“你真的想是?”

這樣咄咄逼人的不是我那個老實忠厚的父親,爺爺倒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可是他說爺爺死前那麼多年卻已經那麼樂天知命了。父親提問已經學會直抵要害,我這一生,在一個一定要弄明白你屬於一個什麼民族的國度和文化裏,只能屬於一個民族。雖然我有兩種血統,雖然我兩種都是,兩種都想是,卻只能非此即彼,只選其一。

所以,我回答父親:“想是又不想是。”

出乎意料的是,父親點點頭,臉上顯出做父親的人應有的祥和神色,坐了下來,他用命令的口吻說:“你這個假藏人,給我喝酒。”

“你這個假漢人,給你酒。”父親仰脖子喝下一大口酒。

我眼中又有淚水盪漾。我說:“阿爸,你肯在我這裏住一段時間?”

父親認真地看看我,看我是真心挽留,才說:“要是你肯回家一趟。”

“我肯的。”我說,“我要去看看爺爺的墳。”

我和父親在學院外面夏天的大街上行走,相對這個城市來說,學院裏都是些遙遠的地方有着種種古怪風俗與奇特行爲的少數民族,是不開化的人。不開化的人到學院就是爲了開化,所以,民族學院的人除非是在特別的節日,或是舞臺上,或是電視新聞裏,不然不會穿上本族的服裝。在我們這幫教師中,甚至還保留了一些在這個城市已經過時的服裝,老家有人來時好換掉他們的傳統服裝。情況就是這樣,我也找出了這樣的衣服。

父親問:“爲什麼?”

我說:“這裏太熱,你的衣服又長又厚。”我沒有說的是,他儘管穿着出客的衣服,但依然散發着另一塊土地上人們食用的陳年油脂以及牛欄和馬匹的味道,甚至日常使用的香料味道來到這裏,他顯得過於濃烈和沉悶了。所有這些,都會叫人顯得怪異而且孤僻。

儘管父親不像我,一輩子他都要做一個隨和的、和故鄉那塊土地融洽無比的人,而且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但現在,我看到他臉上浮現出以前爺爺臉上的那種神態:自尊、固執、譏諷。他說:“我不換,你要是怕我這樣掃你面子,我馬上就走。”

我陪父親上街。

他說:“你不要陪我。”

我說:“要陪。”

他又露出爺爺那種受了委屈但仍然滿不在乎的笑聲:“哼哼。”然後,就大步走到前面去了。街上一如既往,很悶熱的天氣,很稠密的人流。父親有爺爺的高個頭,但粗壯的身胚確實是一個藏族人,而不是給他生命的那個漢人的了。我說過爺爺身子相當瘦削,在異鄉的土地上有一種孤獨的美感。現在,父親也是一樣,他搖晃着肥胖的身子,厚實的紫紅色氆氌沉重地下垂,行走在衣着輕薄鮮豔而且香氣撲鼻的人流中間。稠密的人流在他面前自動分開,就像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野獸來到了人羣中間。我不知道是因爲炎熱的天氣還穿着這麼多的衣服,還是陌生的人*疊錯雜的臉上露出驚詫、惶惑、厭惡的神情的緣故,總之,汗水從父親臉上流下來了。最初汗水只是從他厚實的頭髮間發源,像山間泉水一樣,晶瑩閃爍,順着黝黑麪龐淅瀝而下。我要他走慢一點,他看我的眼光中滿含怨恨:“我怎麼會跑到你們的地方來了?”

我說:“都是中國,沒有你們的地方和我們的地方。”

父親停下來,大口呼吸着潮溼悶熱的空氣:“這個沒有風的地方。”

“有的,只是現在沒有。”

“那你叫風吹起來呀!”

像這樣不講理的人應該交給拳頭來教訓,但我知道我不能夠。

“你不能嗎?”父親臉上又浮現出爺爺那種自以爲是的驕傲神態。我想說,這種樣子並不能叫你不受傷害。他說:“你叫風吹啊,你叫這些人不要躲開啊。”我無話可說。我在冷飲攤上買來兩瓶酸奶。吸完奶,父親臉上的汗水就消失了。退瓶時,那個女人把我的瓶子收了,而不收父親的瓶子。她猩紅的嘴脣間確實吐出了那個字:“髒。”我說:“那我補你錢。”

“五毛。”她說。

我掏了一張大鈔遞過去,我還在笑。但我的笑臉上肯定有什麼特別的神情把她給嚇住了。轉身時,父親已經不在了。我出了一身大汗,纔在一座天橋上把他找到。這裏已經接近郊區,樓羣消失了,低矮的紅磚房間現出一塊塊碧綠的田地,父親從這裏眺望着山。我告訴父親從這裏看不到故鄉的羣山,一是方向不對,二是距離太遠。

他說他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我們就趴在欄杆上隔着蒸騰的暑氣眺望那遠山一抹隱約的影子。

父親卻又哼哼地笑起來,他說:“難怪你叫我穿你那些衣服。”

“回去吧,阿爸。”

“呸!我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你的地方,你的地方!那當年爺爺也跟你現在是一樣的,他在那裏多少年?死了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地方。”

“誰請他去的?”父親臉上露出勝利者的表情。

“又有哪個請你來的。”

父親做出要衝下大橋、奔向那抹遠山的樣子。

我大聲說:“想想你父親,我爺爺。”

他果然就轉過身來了,他看着我。我想我們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另一張臉,這張臉已經不再被這個世界的光芒所輝映。

他的嘴脣動了動,我的嘴脣也動了一動。我們這才又一次痛切地感到,我們連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所以,我們動動嘴脣,卻叫不出他的名字。

在城市的另一頭,樓羣的犬牙之間,現出了一攤蛋黃似的夕陽。太陽落下的那一頭,纔是家鄉的方向。這一刻,我才真正感到:爺爺已經死了。

我看到爺爺走動,那一片田野在黃昏的街景上漸漸浮現出來。

讓自己看到自己。

我是一九五〇年出生的。出生時我的名字叫多吉,這是一個常見的藏族男孩或是男人的名字。那時,我還沒有漢名,我也不知道爺爺是誰。那時,我是嬰兒,被包裹在一大堆羊毛織物中間。而一個時代,一個和過去迥異的時代到來了,在我茫然無知吮吸手指的時候。過去有過好多時代,都和我故鄉那一片沉靜的土地擦肩而過,現在,它降臨到了這片土地。我出生的這一年,川西藏區解放。在隔村子十多裏的刷經寺,成師成團的解放軍在那裏聚集,只有一座喇嘛寺的地方變成了一座帳篷城。草原上戰事頻繁,村子裏男人趕着犛牛給共產黨的紅色軍隊運送給養和彈藥。一次,通司譯錯了後勤部首長的指令,支前隊本該往東卻往西。走了一天一夜,爺爺纔對領頭的人說,他們走錯了方向。領隊的人知道爺爺是漢人,這纔沒有把三門迫擊炮和幾百發炮彈送給敵方,也保住了村裏的多個男人的性命。回到基地,爺爺得到好大一張獎狀,據說後勤部長問他通司是不是有意譯錯。爺爺伸伸長脖子,嚥了口口水,沒有說話。部長又問他真像人家說的那樣是一個漢人。爺爺眨眨眼,沒有答話。部長寬宏大量,大手一揮,要是是漢人,我招了你這個老兵,不問你以前的事情。爺爺又伸長脖子,嚥下又一口口水。隔着鋪着軍毯的炮彈箱,部長探過臉,說,不要害怕,你有什麼問題,沒有問題怎麼會到這個地方。好多年後,我還在村裏聽到這個故事,部長給爺爺一支菸,準確地說是一張黃燦燦的菸葉,爺爺把半張卷好,但部長劃燃火柴點燃自己的煙就吹熄了。爺爺就直接把菸葉塞進口中咀嚼,末了,把一大口黑色汁水吐在地上,就出了部長的帳篷。

第二天,他就從支前隊回家。

他走了三天纔回到家裏。這不長不短的路程肯定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回味自己不爲人知的前半生的所有經歷。這個我們無從知道,他對自己的經歷矢口不談。據說,部長還對他說,把問題說出來,你就跟我們一起,就又是漢族人了。爺爺卻對命運的呼喚轉過臉,把一口濃濃的菸草汁水吐在地上。

那些事情都發生在我出生那年。村裏人都說:那個人是我們的人了。“那個人”就是我爺爺,人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天,他像是從天上落下來一樣在村子的小廣場上突然出現。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衫。風推着他走到小廣場中央那棵最老的核桃樹下,他乾脆就在樹陰下躺下了。以後,他和奶奶生下父親,父親和母親又生下我,他都沒有再離開過這個村子。穿着當地人的衣服,說着當地人的語言,喫着一樣的糧食。只有奶奶說過:“還是你爺爺最初出現時最爲漂亮。”那是怎麼個漂亮法呢?是奶奶從未見過的漢人衣衫使然嗎?我在一隻箱底見過一件對襟上縫着盤紐的破爛府綢單衣。爺爺當初就是穿着這件衣服來到村裏的嗎?就是這件衣服或是他順風行走的飄浮姿勢贏得了奶奶的歡心嗎?反正這之後有了父親和他的姊妹,然後有了我,這也是一段足夠長的時間了。村裏的人容許這個異族人在這裏生存,娶妻生子,但到了一九五〇年,他們才說:“那個人是我們的人了。”

“那個人”憂鬱,而且沉靜。起初人們以爲他是個啞巴。兩年之後,他突然開口,用的就是村子裏人們通用的藏族鄉音,但他還不是真正的村裏人。人們總以爲這樣神祕出現的人會神祕地離開。奶奶在好些年頭裏不準爺爺靠近小廣場中央那棵老核桃樹。她第一眼看見他就在那裏,這個當時村中的美女害怕爺爺一靠近那裏就會突然消失。高原上的烈日落在爺爺身上,而龐大深厚的樹陰就在近旁。爺爺那時喜歡樹陰,因此能夠保持修長的手指和清瘦的面龐,比村裏的女人們還要白皙一點。

面龐黝黑光滑的奶奶抓住爺爺,露出了一口細小的白牙:“我愛你。”

爺爺只想奔到陰涼地裏,奶奶就把飽滿的胸脯靠在爺爺的手臂上:“你會從那裏跑掉的。”

爺爺說:“好吧,”他那雙憂鬱的眼睛中邪火已經躥上來了,“那就回屋去吧。”

“不,我們到麥地裏去。”

風吹動碧綠的麥地,銀光閃閃的麥浪,一波一波,由東到西,從河邊向山腳拍擊。

我問過奶奶:“你也不曉得爺爺的名字?”

“不曉得。”奶奶盯着翻滾的麥浪出神。夏天,我們的村子就成了一座海上的孤島,被洶湧的麥浪所包圍。我和奶奶站在島子的邊緣,望着碧波粼粼的大海,“那時我就叫他格巴,他就答應。”格巴是漢人的意思。奶奶把身子的重心倚在銀木柺杖上,身子微微顫抖。

到我五歲那年,情況有了一些變化。

那天,似乎是我記憶開始,或者說我有了個人歷史的開端。奶奶把一桶酸奶提到院子裏的蘋果樹下。奔向那桶酸奶時,我從門前光滑的石階上滑倒了,一頭跌進一叢香氣濃郁的金盞花叢裏。爬起來時,我的臉上沾上了一些條狀的黃色花瓣,奶奶笑了起來。那時,爺爺是個老人了,奶奶還顯得年輕。奶奶說:“多吉,去叫你爺爺。”她的聲音像空氣中的花味一樣甜蜜。爺爺腰挎一把彎刀,在麥地邊修補柵欄。爺爺一邊吹柳條,一邊在說話。或者說,他口裏正在發出一種聲音,聲音斷斷續續,這是我不明白意義的一種聲音。這種陌生古怪的語言弄得爺爺滿臉通紅,他那樣子就像病人嘔吐一樣:“呃——×——呃——××——呃,呃呃——×××——”他要讓那種聲音從喉嚨深處掙出來,到後來,他連腰都深深地彎下去了。他自己往自己腦袋上揍了一拳。他一拳就把自己打倒在地上了。他緊閉的雙眼中滲出了淚水。睜開眼睛時,他看見了我。

我問他怎麼自己打自己。

爺爺說:“你說你沒有看到爺爺自己打自己。”他後來還告訴我說那時他就很愛我了。他說我說了是多吉自己打了自己。

那句話我不記得了。

我還記得的是我們回到院子裏的情景。奶奶把覆蓋在酸奶上的大黃葉子揭開,用木勺給我們盛上滿碗酸奶。在周圍,是蜜蜂和牛虻在飛舞,在嗡嗡歌唱。這嗡嗡聲使我最初的記憶出現了空白,或者說是使我的記憶有一段模糊一片。只記得後來爺爺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肩胛奇怪地聳起。奶奶的哭聲嚶嚶的,比蜜蜂和牛虻的聲音要細長,明亮。

我說:“爺爺打奶奶。”

奶奶抱過我去,把她的淚水弄了我一臉:“多吉,多吉,你乖,你聰明,你爺爺太愛我了。我老了他才說他愛我!”

大概是從這時起,奶奶不再怕爺爺走到小廣場上那株核桃樹陰涼下面去了。

過一年,草原上的仗已經打完了,隔我們村十多裏的刷經寺已經變成了一個新鎮子。原先只有一座寺院的草原上建起了軍分區,陸軍醫院,民族貿易公司,民族幹部速成學校,政府機構,旅館,食堂和汽車站,電影院,隔鎮子三五裏地還有一所勞改農場。支前的男人們有的留在鎮上做事,有的回到了村裏。他們帶回來一些新奇的故事。他們津津有味反覆講說。比如騎兵的馬也有好多要遵守的規矩,不得違反,嚴重的還要槍斃,槍斃馬還要其他馬看,諸如此類。爺爺明顯地做出嫌人們少見多怪的樣子,這樣就惹得人不高興。不高興的人就會說:“哈!奇怪的紅漢人!”並把重音放在漢人兩個字上。

爺爺仰臉看天:“哈!見怪不怪的紅藏人!”他把重音放在那個紅字上面。

“你曉得你變得奇怪了嗎?”

“哈!我奇怪了?你們見了那麼大世面還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嗎?”

就是這樣,那個日新月異的鎮子就這樣影響着我們的生活。

爺爺領着我離開聚集的人羣。他是緊攥着我細小的手臂把我拖走的,一直走到村邊的磨坊跟前。這個季節,沒人磨面,小路上長滿了茸茸的細草。引水木槽中的水衝在擋水板上,晶瑩透亮,像扇子一樣濺開。水放出光芒,照亮了爺爺的臉。要是他笑,肯定十分好看。可他繃着臉,水光就在他臉上化成一張青幽幽的東西,有點怕人。爺爺那時還叫我的藏名:“多吉,你不想跟我來吧?”

我搖我的小腦袋。

他的聲音變得甜蜜了:“那你就是想跟着爺爺了。”

我點頭。

“你看水,多漂亮。”

我就說:“水。漂亮。”

去過刷經寺鎮的人回來說,政府就要派人來到村子裏建一所學校,而且是漢文學校了。爺爺興奮得不能自禁,說:“真的嗎?真的嗎?”他搓着手指很好的手說:“那真是太好了。”這是確實的消息,村裏已經在替未來的學校尋找地方了,最後定在村裏那座不知什麼年代築起的幾十公尺高的古碉裏。在故鄉,山脊、河谷、村寨四處都聳立着這種八扇六角直入雲端的碉堡。碉堡四周除了幾個窄小的槍眼,就什麼都沒有了。碉堡像一根巍峨的石柱,誰也不知道這種東西是何時何人所建。現在,人們也不用它打仗了,高高的碉樓就成了野鴿和紅嘴鴉的巢穴。碉堡裏每一層樓板早就垮掉了,村裏人每年要進碉樓收一次肥力很足的鳥糞。現在,男人們在原來鋪樓板的地方鋪上樓板再加一層天花板。這樣就在原來有十好幾層的古碉的二樓上有了一間教室。起初,上到二樓的樓梯是一根木頭上砍出幾茬斜口做成的。村裏都用這種樓梯。爺爺說:“學校的樓梯不是這樣。”人家有些不滿,說那你來做一架給我們看看。

“我不會做,”爺爺忍不住撇撇嘴角,“我會畫個樣子,你會做嗎?”他挑釁似的把臉轉向手藝最好的木匠。

木匠嘎託垂下了眼皮,信心不足地說:“你畫出來了我看。”

“筆!”爺爺大咧咧地說。

爺爺跪在地上,伸手就在一塊刨光的白木板上畫起來。看來他是要畫一條直線,但卻畫成了一條波浪。人們鬨笑起來。爺爺仍然固執地畫着,耳朵和後頸窩紅彤彤的。結果,亂畫一氣,畫了個什麼連他自己恐怕也認不出來。木匠嘎託說:“我手藝不好,這種曲裏拐彎的東西我可做不出來。”

誰也料不到爺爺就勢一頭撞在了木匠的肚子上面。木匠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不知是因爲痛苦還是憤怒,木匠的臉色變得那麼難看。爺爺呆了。父親恨恨地一眼又一眼盯爺爺,同時也握緊拳頭做好了替爺爺打架的準備。

而爺爺偏偏擰着頭對父親喊:“你恨我幹啥!安!兒子可以恨老子?”

爺爺確實太可笑了。不要說別人,就是躺在地上的木匠也大笑起來。

我哇一聲,哭了。

爺爺身子像風中的枯草一樣顫抖,“好,好,”他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轉着圈子,“你們曉得我是外鄉人,好,好。”男人們可受不了這種話。他們誰也不會想到欺負一個孤立無助的人,他們只是在笑一個有點自以爲是的自負的老頭罷了。他們立即不笑了,他們就此記住,這個老頭不是因爲脾氣而古怪,而是因爲是個異鄉異族人而顯得古怪。

爺爺突然感到了寂靜,令人尷尬的寂靜。他把那件人們以前也曾十分敏感後來又漸漸淡忘的事情掛起來了,只有我的哭聲在高高的碉樓下飄蕩。陽光不時把高處繞着碉樓飛翔的鴿羣的影子投在腳前的地上。

“×!”爺爺用一個誰也不明白意義的音節對我一聲斷喝。這是他第一次當着人使用漢語。他的臉漲紅到和常到村邊來戲耍的猴子的屁股一樣。爺爺和這些猴子有比較親密的關係。爺爺宣稱不出三天就要畫出樓梯的樣子,就從人羣中逃開了。我遠遠地跟在他的後面。

那個時候也正是現在我所任教的這所民族學院建立的時候。圍牆一修,就把好幾座已被打倒、被剝奪的有錢人的公館圍了起來。現在,我就住在這樣一個公館的小樓的狹小房間裏。每天上樓,木板樓梯都嘎嘎作響,牽動整個樓面輕輕晃動。我的父親說:“我上去了,你再上來。”父親高大肥胖,他爬上樓來,說:“你爺爺當年就是依這種樓梯畫的樣子?”回到這幽暗的地方,父親在街上的火氣也消失了,他說:“咳,他以前肯定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他還說爺爺難怪要跑到故鄉那地闊天遠的地方。父親從他的見識,他的邏輯出發,用憐憫的眼光盯住我:“命啊,他逃開了,你又回來。”

和我親愛的古怪的爺爺生活過那麼些年,我還會對什麼奇怪含混的思維感到奇怪呢?院牆外面正在建一座立交橋,打樁機夯砸的聲音讓這座小樓搖晃。我不向父親解釋爺爺來到我們村子的年代這種樓梯遍佈有漢人的每一個地方,也不解釋以前居住在這種樓房的人不是隻有這麼一間,而是整整一幢。我只要讓父親憐憫我,只要他因此而心裏好過。我這個年紀,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已不需要父母之愛了。再說,我從來就把爺爺當成父親,不僅是精神上,而且覺得血緣上也是一樣。

爺爺,爺爺!我喊着奔向他。他回過身來看我一眼,嘴角雖然緊閉,但隱含着笑意。爺爺又轉身晃盪着手臂往前走了。他經常是這樣,手裏什麼東西也沒有。沒有什麼的手不背起來,不抄在胸前,也不插進衣裳裏一個什麼地方,就總是顯得無所適從,叫人看了心裏難受。

小時候,我問過好多人,老師,父親,村裏的其他人:“手不要一個地方嗎?”這個問題跟“小兔子不要一個媽媽嗎”這樣的問題是一樣的。可人們茫然不解:“什麼?手,還要一個地方?”“手不是長在肩上嗎?”“手不是你在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嗎?”

只有奶奶,她把額頭頂住我的額頭:“啊啊,孩子,你爺爺叫你小腦袋長了多少東西啊。”

奶奶用撫摸過罌粟花的手堵住我一隻耳朵,然後把乾枯的嘴脣湊到另一隻耳朵眼兒。老太太使勁吸氣。耳膜痛得我尖叫一聲。奶奶說:“啊啊,好了,那些怪念頭喫到我肚子裏去了。”

奶奶在陽光下脫去皮袍兩隻寬大的袖子,整個上身就*着了。她的*不是乾癟癟地垂到肚臍那裏,而是縮小到幾乎沒有了。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議論上學的事情。以前認字的人都是和尚和喇嘛。村裏男人出家都是到那個新建鎮子的寺院去,舅舅就在那裏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和尚。父親是老實人。老實人就把那句人人都想說的話說了出來:“爲什麼要教孩子們學習漢文,不學藏文?”

父親望着爺爺。爺爺咕了一口痰。父親還是那樣憨厚地望着。

“藏文?”爺爺說,“學了藏文能做什麼?”

“學了漢文又能做什麼?”

爺爺被問住了。他也許想自己就學過的,又能做些什麼。但他覺得那些齊刷刷投向他的詢問目光具有挑釁性質,這肯定對他的尊嚴和一種偉大語言的尊嚴提出了挑戰。於是,他一梗脖子:“當上等人!”

一家人都悄悄地笑了。父親還在嘟噥:“上等人?學藏文當喇嘛不一樣能當上等人?”

爺爺說:“要上漢文學校了。”他摸摸我的頭:“該給他取個名字了。”

“多吉不是有名字嗎?”

“那是名字嗎,姓都沒有,能叫名字嗎?”看到爺爺額頭上青筋綻起,父親就不再言語了。爺爺得寸進尺:“我要給他取個漢名,有名有姓!”邊說邊看家裏每一個人,而每個人都避開他的目光。於是,他就把身子轉向我,他手放在我的頭頂,就像活佛爲人加持時一樣。他慈祥的目光頃刻間就變得十分嚴厲了:“聽着,我要叫你的新名字了,你上學的名字。”之後,爺爺挺胸收腹,嚴厲而又親切地叫道:“亞偉。”

我一下回不過神來。

“亞偉!”

爺爺又叫了一聲。我這才意識到這就是我的新名字了。對不懂漢語甚至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語言的耳朵,這兩個低沉抑制的音節是多麼的空洞而又古怪啊。因此我還是不能馬上回答。

這時,奶奶叫我了:“多吉。”奶奶的聲音恰好和爺爺的嚴厲相反,萬分柔媚。以後,即使從情人口中,我也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名字有這麼甜蜜。

兩雙老人的眼睛都定在我嘴上了,他們憤怒的眼神由希望到失望。這是我六歲的時候,幼小的身體就感到了一分爲二的痛楚。我用雙手捧住腦袋,兩個聲音就在我小小的腦子中廝打。

亞偉。

多吉。

亞偉。

多吉。

多吉——亞偉——亞偉——多吉!!

抱住我的還是沉默寡言的媽媽。媽媽是另一篇故事才能細說的:媽媽是村裏最醜的女子,醜到有時叫我也感到害怕。奶奶卻是最美麗的女人,奶奶註定在年輕時追求新奇與神祕,所以投向了爺爺的懷抱。而父親不愛母親。父親也是個漂亮的男子漢,但因爲爺爺的緣故,我們家因此不是血統純粹的家族,而且門第也不高貴,所以父親就只有娶下村裏誰也不要的姑娘了。而我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完全是爺爺的長相,小小年紀我的臉上就顯出憂傷的味道。我孤獨的眼中燃燒着輕蔑的火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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