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雨只能短暫驅逐反常的大霧,整個哥特市再次霧沉沉的模糊一片。落日逐漸西沉,似被天空吞沒。
市立醫院後方的山坡,長滿了松樹等常綠植物,綠樹成蔭,一條二車闊的車道由山腳伸延在護士宿舍後方,是醫院大改建前的主要出入通道。現在雖然於正門有正式的出入車道,但此段車道仍保留着,被醫院喜歡慢跑的員工戲稱作“奪命大斜道”。
銀凌海原來的計劃是在洋基站下車,繞道至接近醫院後方的a出口處,沿有濃密樹蔭的斜道到達職員宿舍,然後可以借用建築物陰影,避開陽光直接而到達主大樓。可惜因爲和少年在列車內的戰鬥,之後他被逼得東躲西藏,直至此刻纔到達原來的目的地。
此時銀凌海坐在某株樹冠濃密的松樹枝椏處,不過並非爲了等待落日,而是爲了思考。剛纔兩名警員的對話,意外提供了探員思考的契機。
對,自己一直以爲少年a是在洋基站上車襲擊自己,但他爲什麼待在洋基站?他怎麼知道自己打算去看康薇爾的?銀凌海再想起對方某些意思不明的說話:“你終於也來到了,不枉我在這附近等了這麼久,你倒很聰明嘛”
那麼,他是因爲別的原因才待在車站等我。
銀凌海深吸口氣,腦中回想起七個人的密語
醜小鴨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鐵巨鳥及巨蟲停注之地。”(泰德爾·迪邦)
賣火柴的女孩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向神明禱告之地。”(艾妮絲)
拇指姑娘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連結兩地的長鐵上。”(艾爾)
人魚公主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以金錢易物之地。”(龍蘭靜)
小紅帽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治療人身之地。”(齊格飛·雅典)
堅定的錫兵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傳授學問之地。”(阿伯拉罕·昆·剛鐸)
國王的新衣中那名孩子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爭奪球類之地。”(少年a)
這字謎是暗示我用消去法,搜索市內剩下、不符合條件的地方嗎?老天,這樣和大海撈針有什麼不同等等,如果這是暗示毒氣彈所在地點的字謎,只要後面那一句就行了,前面的“說話者”顯得很多餘,是有什麼意義嗎?
根據“愚者”喜歡開玩笑的個性,是把其當成某種綽號,表達他們的某種特質嗎?很有可能,比如剛鐸先生是堅定的錫兵、泰德爾是醜小鴨,而龍蘭小姐是等等,她那時說過什麼?
“你躲在高塔上等我來,應該叫作“長髮公主”纔是啊”
“老實說,我有提議過的,但“愚者”對這點很堅持”
“愚者”很堅持,爲什麼?從童話故事和形象來看,明明居於高塔,垂下長髮等待王子的長髮公主比較符合龍蘭靜啊爲何“愚者”要用人魚公主,這兩個童話人物有什麼相異之處可惡等等“不同”?
和“愚者”在漁人碼頭見面的情況再次在腦海中浮現。那時“愚者”說過:“而且你要細心點,要留心點,留意過去和未來,所有出現的線索和提示喔。”
回想起來,當時遊戲還沒開始,什麼是“過去”的線索和提示?等等,“不同”少年a在列車上說過什麼?
“但真的很有趣呢,可惜“愚者”不愛電玩,老是說所有電玩都很無聊”
“愚者”不喜歡電玩,但在漁人碼頭時,他爲什麼又說自己喜歡莫非,那也是線索和提示的一部分?是了,怪不得他說過:“今天給你超乎想象中的大量提示,實在是大優惠啊”那時他表面上不過是說明遊戲規則罷了,原來
嗯,當時“愚者”在玩的遊戲叫是了,《一起來找碴》,是找出相同圖畫中相異的難怪那時身旁的少年a作解說時,語氣突然生硬起來,和稍後說起另一個遊戲時大爲不同,應該就因爲他當時是在“念臺詞”。
那如果考慮這是故意給我的提示從概念上來看,是找出表面近似的東西的差異處童話表面近似但有差異要人魚公主不要長髮公主等等,不會這麼荒唐這樣簡單吧?
銀凌海忙掏出放在黑色皮大衣內袋的pda。
黑色皮大衣是雯妮莎所贈,防禦力比普通的皮衣,甚至低級數的防彈衣更高,不過她老是不肯透露大衣來源和材料。在上次與狼人一戰時,大衣變得破破爛爛,雯妮莎拿去某個地方修補,之後還嘮叨了他幾天。
pda幸運的仍能操作,銀凌海連上網絡,尋找字謎提及的童話數據。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醜小鴨》、《賣火柴的女孩》、《拇指姑娘》、《人魚公主》、《堅定的錫兵》以及《國王的新衣》的作者都是安徒生,《長髮公主》以及《小紅帽》的作者則是格林兄弟。
所以“愚者”才硬要龍蘭靜說人魚公主,否則整個字謎就不成立了。
所以《小紅帽》就是“不同”,那麼齊格飛的那句說話
小紅帽說:“在愚者嘉年華中,毒氣彈不在任何治療人身之地。”
治療人身之地?慢着,齊格飛說過幫“愚者”做“藝術品”,而孿生子在倉庫時也說過:“好像那個尼克先生,竟然利用職權向小販先生收保護費呢我們早已經想動手了,可是因爲“愚者”大人要我們”
艾爾也提及過艾妮絲會說謊,那麼說,他們不是在市立醫院時才找到尼克,而是特意在他於市立醫院時才殺他,也不是“順道”遇上我,其實是故意的
他們是引我來,不,是引開我的注意力,好讓我感覺不到當時在附近出現的另一頭吸血鬼是齊格飛不,應該是少年a,好讓他在市立醫院安裝毒氣彈?
所以少年a才待在醫院附近的洋基車站,防禦最後的據點,而那毒氣彈一直都在市立醫院,某程度上,還是自己最初開始“遊戲”的地方,自己繞了一個個大圈子。
“愚者”曾多次強調幽默感和諷刺,這就是其中之一?
鼻子又癢癢的,銀凌海自然的抓了抓,觸手鮮紅,原來額上傷口又流血了。
稍後。市立醫院主大樓,天臺。
落日被地平線吞沒,天際只剩下殘餘的霞光。
毒氣彈就在兩個巨大抽風機之間的空間處,上面還搭有一個防水,與四周環境同色的防水布幕,簡單卻很巧妙,應該就是齊格飛的手筆。
從外表看,毒氣彈是個普通的紙盒,約兩個足球加起來般大小,外表以花紙及絲帶包裹,其上還貼着一張迎風輕擺的小賀卡。
銀凌海小心翼翼的接近,離禮物一段距離,先觀察了一會,紙盒隱約發出微微而規律的振動聲,他再踏前幾步,在沒碰觸的情況下,窺看卡片上的字跡。
小賀卡上的字是手寫的,是中世紀歐洲流行的古英語體字跡,寫着
我的朋友:
恭喜你找到了這遊戲中的炸彈。來,打開看看吧,你會喜歡的,不過齊格飛根據我的構思做了些安全裝置,所以請千萬別移動盒子喔。你誠懇的帕克
ps.解除密碼是某個正義警察的警員編號。
銀凌海深吸一口氣,鼻子又癢起來,是額上的小擦傷再度滲血。明明之前的舊傷或更嚴重的傷口也癒合了,偏偏額上的小傷卻老在流血。
他輕輕伸出一手,拉動箱頂絲帶的活結,扯開絲帶,箱子四壁立時往四邊倒下。
眼前是個小巧的金屬架子,中間有個圓型的金屬球,約佔原來紙箱的一半體積,上方有個數顆閃爍着小燈的長方型盒子,而下方也是個相似的長盒,不過盒面有個小型顯示屏,以電子計時方式在倒數着,三者均有數十條顏色粗細各異的電線連結着。
此外,顯示屏旁還有個近似電算機的數字鍵盤,數字盤右方則是個更小,空出五個位的顯示屏。
“就是如此簡單?”銀凌海盯着在倒數的計時裝置,不住把冷空氣吸進肺中。
好吧,相信雯妮莎師父的說話不,相信自己對罪犯的分析。
銀凌海於數字鍵盤時鍵入55699,是自己的警員編號。他再按輸入鍵。
靜。
半秒後,倒數停止。銀凌海如釋重負,骨骼似是瞬間融化,忍不住笑了出來。太好了,不像那些動作電影中,炸彈老是在倒數的最後一秒才停下來。
成功了,危機解除!
上方的長型盒中忽然響起電子音樂。
“什”
“啪!”盒子忽地由內部爆開,派對用的綵帶紙花瞬間於空中飄飛,電子音樂換上了夾雜掌聲及笑聲的興奮調子。
“呃!”銀凌海嚇得頭髮幾乎全白。
一張紙條隨綵帶等在銀凌海臉上,他拿起一看,上面也是帕克的字跡。
我親愛的朋友:
你很勇敢,而且信任我。
你在這遊戲中得到勝利,遊戲“愚者嘉年華”中的毒氣彈已被拆除了。你在我等待的這段時間給了我很多樂趣,我會報答你的,比如教你某些魔法一類的。
當然,那是今夜我在哥特市內某處引爆另一枚毒氣彈後的事,事後你可以到倫迪尼烏姆(londinium)找我。由今夜開始,這哥特市會很熱鬧的,我知你愛靜,所以你就趁這段空檔,遠離這兒吧。你誠懇的帕克
ps.良心建議,這一個毒氣彈我可會守在旁邊的喔,所以如果派對沒邀你,你就別出席了。
另另一枚毒氣彈?銀凌海整條脊骨立時涼颼颼的,想起齊格飛的說話。
“之前爲了“愚者”那兩個古怪要求,我已經累透了”
兩個,是指兩個毒氣彈嗎?所以“愚者”才說:“在這遊戲中,哥特市內有一枚毒氣彈,上面設有”而且又不斷在說話及字謎上強調“在遊戲中”、“在這個遊戲中”
“帕克喜歡誤導別人,但是從不說謊,特別是在遊戲中。用你的話來講,他是個喜歡聽到“啊,對了,那時帕克明明暗示了的,爲何我沒想到?”那種人”雯妮莎這樣說過。
是的,從見面交談以來,就字面上來說,他的確從沒說過毒氣彈只有一個
是的,被戲弄被雙重戲弄了,一切都完了
銀凌海雙腿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地上落下數滴殷紅液體,來自吸血鬼額上的傷口。
電子音樂的笑聲在空中迴盪,黑夜安靜的來臨。
稍後,市立醫院,單人病房。
“凱,我剛看過你腦部的磁振掃瞄圖片,幸好那是原發性的,現階段沒有轉移跡象,不過情況實在有點呃,手術就安排在今晚吧,好不?”阿祖向躺在病牀上,已剃去頭髮,戴上發罩的康薇爾道。
“我們是老朋友了,就依你安排吧。”康薇爾喘了口氣,道。
“我作病情討論時和其它幫忙的醫生聊過了,他們都很優秀,而且很關心你,這次你的醫療團隊可是第一流的啊!”阿祖故意笑道。
“嗯,我知道”
“呃,凱”阿祖看看康薇爾的神情,暗地裏嘆了口氣,再道:“好吧,你我都知道這手術的危險性,你的呃,“兒子”呢?這麼重要的事,他應該在這兒。”
“他他有事要忙。”
“老天,他在忙什麼啊?”阿祖惱怒道:“刻下你這個情況我知道他是警察,那他現在是忙着對付罪惡?還是外面有某個壞蛋打算毀滅這個城市,而他是唯一能阻止這件事的英雄,嗯?”
康薇爾沉默了一會,靜靜道:“我從小看着他長大,所以我知道他在幹些很重要的事,不能分心,我知道你會笑我,但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阿祖聞言想說什麼,他瞧瞧康薇爾,又硬生生忍住,只輕微搖搖頭,再道:“我稍後再來。”
“嗯。”康薇爾閉上眼雙目,假寐。
好一會後,門忽地被推開,一道身影步進病房內。
“你忘了敲門,阿海,我教過你的,別忽略基本禮貌。”康薇爾聞聲,睜開雙目,看着眼前的青年,嘆了口氣,再道:“你還是知道了,孩子,你是怎麼曉得的?”問句因爲無心,比諷刺更像諷刺。“凱阿姨,是雯妮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我你”銀凌海開始激動起來,期期艾艾的道。康薇爾半坐起來,平靜的道:“你的臉嗯,你一身都髒兮兮的,這次的案子很麻煩嗎?啊,對了,你的貓”
康薇爾頓了頓,似是連說話也耗費不少力氣,再歉意的道:“它突然跑走了,不過我已拜託大廈的管理員替我找”
“放心,它找到我了不,凱阿姨,這個不是重點。”銀凌海登了頓,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續道:“老天,這樣嚴重的事,你應該一早告訴我的。”
“你的額頭流血了,是在哪兒弄傷的?”康薇爾顧左右而言他,道:“啊,等等,我記得那邊有消毒棉”
“凱阿姨!”
康薇爾沉默了一會,道:“好吧,我很抱歉,阿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我承認我在害怕好像一說出來,事情就呃,變得“實在”了,變得真正的嚴重了,而且我認爲我沒權利要你爲我擔心老天,我不知怎麼說,對不起,阿海。”
“不,凱阿姨,你是我的”銀凌海忽地頓了頓,好像怕自己不小心會吐出粗話,他猶豫了一下,才又期期艾艾的續道:“呃,我的重要親人總之,凱阿姨,那手術成成功率有多少?真的只有少於一半?”
銀凌海靜靜的,甚至以一種局外人的客觀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對方膚色蒼白,光禿的頭顱上戴着發罩,使其臉頰顯得更爲消瘦,眼角、額上、鼻翼的每道皺紋都像是一個譴責。還有她平常出現時那虛弱的樣子,以及改變了的飲食習慣。而所有的這些改變,都並非旦夕間出現。
這是個病重、虛弱的婦人,連三歲小孩見到,都看得出來。他所有內臟攪成一團,又似互相噬喫着,只留下一個肉體的空殼子。銀凌海深吸一口氣,空氣卻發苦。
你是誰?
我是個混蛋加八級的怪物。
你在幹什麼?
我在忙着工作,忙着對付“壞人”,忙着拯救一些素未謀面的人,忙着阻止叫自己怪物的人被殺。老天,我一直都在忙着做這些無聊事!
“凱阿姨,我先帶你逃走。”銀凌海忽道,平靜而堅決。
“呃?”
“我遲些才解釋,手術應該可以拖延幾天吧,對不?”銀凌海拉着康薇爾的手,道:“我先帶你離開哥特市,再找醫生”
“逃走?”康薇爾打斷銀凌海,道:“爲什麼?這兒會發生什麼事?”
“情況很複雜的,總之我先”
康薇爾一把摔開養子的手,道:“你不給我解釋清楚,我哪兒都不去。”
“凱阿姨”
康薇爾堅定的看着銀凌海,目光強悍,有如正義。
銀凌海深吸一口氣,想了一會,才緩緩道:“總之是這樣的,現在有某個恐怖分子,打算在哥特市內釋放呃,某種類似毒氣般的東西,應該就在今夜。”
“什麼!”康薇爾立時驚訝道:“而你什麼也不幹,就站在這兒和我聊天?”
“老天,凱阿姨,我纔不是什麼也沒幹!自從知道這件事後,我做了很多事,我試過了很多”銀凌海語氣逐漸激動起來,像個吵着要糖果的三歲小孩,再道:“是的,我試了,天殺的,自從成爲吸血成爲警察後,我一直都在試!”
他頓了頓,想起“愚者”的七名手下,又想起變成吸血鬼以來面對過的“生物”和處理過的案件。
他再深呼吸一下,勉強平靜下來,續道:“現在我只肯定那毒氣彈在哥特市內,但不知道確切地點。而就算我知道,“愚者”那恐怖分子很強大,以往我遇見類似的案件,我還有少許反敗爲勝的機會,但這次”
銀凌海登了一下,擦擦又從額上傷口流到鼻翼的血,再道:“總之我已盡力做過了,實在不行,我也沒辦法而且反正我也不過是頭怪物,這個城市不,這個世界變成怎樣,已經和我無關”
“啪!”空氣中響起清脆的巴掌聲。
“凱阿姨?”銀凌海瞬間愣住。
剛纔的一擊彷佛耗盡了康薇爾的力氣,她躺回病牀處,忽沒頭沒腦的道:“阿海,你知道我曾經流產過嗎?”
“呃?”銀凌海下頷瞬間往下掉。
“那時我還年輕,那一年也是秋天,都是這個時節。不過沒有現在的萬聖節如此熱鬧,當然也沒有夜間遊行我當時還是實習醫生,那幾天很多人都休假了,我連續數天都要一個人幹五人份的工作。
“當然那時我還沒遇上老莫總之當時我懷了某人的孩子,那天晚上,就是萬聖節,我在解剖室忙啊忙,然後突然雙眼一黑”
“凱阿姨”銀凌海被養母這段從沒說及的過去嚇住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被人發現,幾乎丟了半條命,肚裏的孩子自然保不住了,我也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吧?”
“嗯”銀凌海登了一會,有點尷尬的道:“那時我想找爸父親的屍體,偷跑進去法醫解剖室。但至於怎麼避開警衛這部分,我就真的不記得了。”
康薇爾笑了一下,道:“我就是在那兒遇見你的,你明白嗎?阿海,我在失去孩子的地方遇上你,遇上另一個孩子,我我心中一直認爲那是上天對我的補償我的“孩子”回來了。”
康薇爾忽地喘了口氣,才道:“對不起,這真的很傻很傻,心理學好像說那叫“移情作用”什麼的,我不肯定,但佛洛伊德和他的信徒大概會笑到倒地吧。”
“凱阿姨,不,不是的”
“阿海,你是莫凡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繼承了你養父的精神,我看着你成長,我知道你,你瞭解什麼是真正的是非對錯。很多時候,你會發現和其它人格格不入,因爲你是”
康薇爾復喘了口氣,再道:“因爲你是怪物,是的,你由始至終,都是怪物。”
“凱阿姨!”這個名詞有如沾了鹽水的鞭子,銀凌海立時露出驚訝痛苦的表情。
“阿海,你是怪物,你一直都會是頭怪物。但這和你變成了什麼、知道些什麼又或是擁有什麼古怪的能力完全無關,”康薇爾看着銀凌海雙目,一字一字,緩緩道:“你之所以是頭怪物,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因、爲、你、的、良、知。”
“凱阿姨,你知道我是”
康薇爾輕輕搖搖頭,握着銀凌海的手,道:“很多事我都是用猜的,而且你的演技沒你想象中好。你回來後再好好告訴我吧。當然,扣零用錢和一星期不許看卡通頻道是肯定的。”
“我我”
康薇爾的手很纖細,很暖。溫暖。
“孩子,你那時救了我,所以你也可以救他們,事情其實就是這樣,世界其實就是這樣。”
然後,銀凌海額上傷口的血止住,周邊細胞高速活性化,創傷痊癒。
所有的創傷。
康薇爾驚訝的看着這個變化。
銀凌海深深把空氣吸進肺中,道:“那麼,我去去就回,凱阿姨呃,不,媽媽媽。”
“嗯,天黑了,在外面小心點,別迷路了。”
圍繞哥特市多天的大霧反常地散去,夜空是一片城哥特市特有的紫紅色。因爲光害太嚴重,天上看不見半顆星星。
哥特市中心舊城區,某幢老舊大廈的天臺處。
銀凌海屈曲一膝,坐在一頭低頭默禱形態的怪獸雕像頭頂,一手手背頂着下頷,手肘支在膝上,遙望大半個城哥特市。
從“愚者”的說話及那張紙條的內容推斷,他的計劃很簡單,就是引爆那毒氣彈,造成大規模的感染,全哥特市或最少半個哥特市的人變成半人半獸的怪物,而它們會再襲擊其它人,就如傳染病般散播“怪物”。
所以,最基本的問題是,“愚者”會在那兒引爆那毒氣彈?
行動電話忽地響起。
“喂,我是銀凌海。”
“阿海,是我力高大爺啦,我告訴你,實在太過分啦!”力高開朗的說着一貫的口頭禪,又道:“我現在已在酒吧那兒喔!派對還沒開始,但已來了不少人啦,待會遊行開始,應該更熱鬧的喔,你等一等”
力高像是和別人爭議着什麼,電話則傳來極吵耳,如期貨交易市場般的喊價聲。
銀凌海瞬間愣住,靈光一閃,似是捕捉到什麼,一時又說不上來。
“喂喂,你還在嗎?派對開始後,我要專心泡呃,我是說,製造氣氛,所以我就趁現在爲警隊內的好人俱樂部賺點活動經費啦小姐,不要搶!我告訴你,這件是展示品,這一款需要預先訂購的”
“阿高,你到底在幹些什麼?賣東西?”銀凌海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就是在賣你的那東西啊這位小姐,別以爲我不認得你是訓示支持部的,我告訴你不要搶就不要搶”
“什麼是“我的那東西”?”
“就是印有你樣子的等身大抱枕啊,我上次不是拿了一部超高級的哈蘇(hasselblad)相機,替你拍了幾張全身照嗎?老天,我和米查他們可投入不少資金啊”
行動電話的樹脂外殼突然出現數道裂痕。
“阿高,你那時是告訴我,剛買了部二手相機,要測試它的性能,叫我讓你隨意試拍幾張的。”銀凌海額上冒出幾道青筋。
“啊哈哈,有這樣的事嗎”力高發出心虛的笑聲,忙道:“噢,男子漢不要計較這些小事。好啦,你趕快來吧,我答應頭十個購買者能拿抱枕找你簽名不不不,我是說,派對很熱鬧,快來吧。”
“阿高”
“好吧好吧,賺到的給你百分之十,夠兄弟了吧。”
“不是啊!”銀凌海沒好氣的道。他沉默了一會,再靜靜道:“你拿起電話,讓我聽聽現場的聲音。”
“呃?好吧。”
話筒傳來酒酣耳熱的聲音,還有笑聲,歡樂的笑聲。
“兄弟,怎麼了?你有麻煩?”力高道,語氣嚴肅起來,像是察覺到什麼。
“不,沒有你不用理我,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歡樂的氣氛。”
“那你就該馬上趕來啊,時間和乳溝一樣,只要擠一擠,總會有的。派對需要你,大家也想看到你。”
“謝謝,我盡力吧。”
“好吧,我會等呃,小姐,我就是告訴你們別搶,排隊,排隊啊喂!米查,過來幫忙收錢啊”
“遲些遲些聯絡,阿高。”銀凌海掛斷電話。
謝謝,謝謝你們活着,謝謝。
同一時間,市立醫院,手術室。
康薇爾躺在病牀上,周邊圍繞着醫生、護士、麻醉師等,頭上方的無影燈已亮起。
“你別擔心,凱,這種手術我可是經驗豐富。”已戴上發罩及口罩的阿祖道。
“嗯,我相信你,只要你別比我更緊張就成了。”
“咳,”阿祖假咳一聲,道:“凱,這次手術一定會成功的。之後我想告訴你我我一直”
即使隔着口罩,也可以看到阿祖臉頰的紅霞,他有點忙亂的打個哈哈,再急道:“是了是了,聽說有病人被麻醉昏迷後,說自己靈魂脫體,從空中看着自己的手術過程呢,加州那邊好像還有人作專門研究呢,你說好笑不?哇哈哈。”
沒有人笑。身旁另一醫生假咳一聲。
“呃,是的,手術開始。”
麻醉師把輔助呼吸臉罩罩在康薇爾臉上,道:“現在,凱,由十數到一。”
“十、九、八”
麻醉氣體迅速發揮作用,康薇爾緩緩閉上雙目。
銀凌海盯着紫夜下,建築物組成的天曲線。
不遠處的傑克遜大道傳來喧鬧的人聲及調子輕快的音樂聲。
之前康薇爾說的話及力高剛剛的電話,意外的提醒了銀凌海一直忽略的地方。
“愚者”說過,他原本安排了七天時間,而因爲泰德爾的意外行動,所以他由漁人碼頭見面時算起,當成是第二天冷靜想來,其實很不合理而且不自然,自己和雯妮莎師父都威脅不了他,就算給多一天半日,也沒影響啊。
而且泰德爾曾說過自己看穿了“愚者”的計劃,當時他好像還說和自己的職業有關,不過剛要說時,被孿生子殺人滅口了。
綜合分析,問題就變成:爲什麼一定要在今夜引爆毒氣彈?或者是,有什麼是今天晚上會有而其它日子沒有的?
銀凌海再憶起梵歌有關罪犯“心靈地圖”的部分理論。“愚者”說過他喜歡人多又熱鬧的地方,而且他又喜愛“幽默”和諷刺,那他會選擇什麼地方引爆毒氣炸彈?
今晚舉行的夜間萬聖節遊行。
對,他喜歡“黑色幽默”,喜歡諷刺感。在人類熱烈慶祝萬聖節,假裝成妖魔鬼怪的晚上,讓一切弄假成真,有什麼比這個更用他的說法更“有趣”?
是的,“愚者”一定在傑克遜大道,毒氣彈也一定在那兒。
銀凌海站直身子,夜風吹拂,大衣下襬如黑翼般舞動。
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包血漿,是剛纔在市立醫院血庫內偷的。
你是誰?
我是怪物。
銀凌海盯着血漿袋,彷佛那是宇宙。
你在幹什麼?
守護無辜,無論喜歡我或是憎恨我的,我都要保護。
銀凌海用力一扯,撕開袋子封口。
爲什麼?
因爲這是對的,對的事,就要去做。
銀凌海把袋中的鮮紅液體一口喝盡。
而且不惜任何代價。
銀凌海深吸一口氣,瞳孔成赤,尖牙冒出。雙手張開,仰天長嘯,聲破夜空。
尼採說過:“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着你。”
所以要打倒怪物,就要成爲怪物。
我要贏,一定要。即使付出所有一切,我也要得到勝利。
吸血鬼偵探投身進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