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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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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月,穹頂如墨般濃稠,延展無邊。疏疏朗朗幾顆星,忽明忽暗,一晃便沒了蹤影。

石驚玉站得久了,身子有些僵,抬手摁着後頸活動了下,順勢瞧向窗外。

廊下幾個小內侍各自挨着腦袋,上下眼皮打得厲害。眼見快要睡着,身子猛地一崴,人登時驚醒過來,打着哈欠扶了扶帽子,瞥眼裏屋,嘆口氣繼續站崗。

這個時辰,該回去歇息啦!

可上頭這位主兒好像根本沒這意思。

該議的事早議完了,靜室裏還有美人相候,合該花前月下,你儂我儂。那嫋嫋的女兒香,即便隔着兩扇門窗,依舊叫人魂牽夢縈。

衛燼卻只是坐在案前,專注地提筆批閱公文,目不斜視。四下悄寂,能清楚地聽見紫狼毫在澄心堂紙上遊走的細碎簌簌聲。

旁人只道陛下是坐懷不亂柳下惠,一門心思全在政務上。石驚玉卻看得分明清楚,他已經來來回回,把同一句“批文”抄了快兩頁紙了。

明明心思不定,還非要裝澹定。

石驚玉在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

其實今日這樁刺殺案,究其根本,還真跟靜室裏那位有關。

當初他們籌謀起事,準備根本就不充足,若非要敢在東宮大婚之前,勝算只有區區三成。這是一場豪賭,機會只有一次。贏了,君臨天下;輸了,萬劫不復。

他曾勸他三無數次,讓他三思,但他心裏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勸不動。

要這傢伙眼睜睜看着那丫頭爲別的男人穿上嫁衣,在他給她搭建的金屋子裏洞房花燭,他大概寧可一死吧!

而今的結果,他們的確是賭贏了,但後患也就此埋下。今日是一發暗箭,明日還不知會是什麼。但看這傢伙的模樣,他大約寧願挨一百箭,也不捨得怪那丫頭半個字吧。

在銅雀臺吹了兩月西北風,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了,他反倒躲這兒練字來了。

石驚玉無奈地一嗤,朝上首抬抬下巴,“陛下在怕什麼?”

紫狼毫在紙上一頓,墨汁橫劈,好端端的一個字就這麼毀了。衛燼從紙上抬起眼,目光冷冽,表情蓄滿風雷。

邊上的內侍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睏意頓消。

石驚玉卻猶是勾着笑,一臉無畏。

他和衛燼是過命的交情。當初衛燼出事時,昔日好友全都躲到天邊去,只有他還在爲他奔波。是以如今衛燼翻了身,旁人在他面前喘氣都帶小心,他卻敢這般直言不諱。

紙張在風中飛卷,聲音不大,但惱人。

衛燼煩躁地抬臂一壓,眉眼間籠着霜色,卻是“嘁”了聲,若無其事地伸手去硯上蘸墨,“朕有什麼好怕的?”

石驚玉輕笑,一個字也不信,垂眸理着自己的袖子,曼聲道:“臣沒經歷過情/事,但這世間之事道理都是互通的。過猶不及,適可而止,別真叫人家寒了心,日後追悔莫及。”

說罷便拱手一揖請辭。

衛燼不耐地擺擺手,準了,提筆欲續上方纔的字,卻是如何也落不下去。轉目望向對面幽亮的窗,黑眸雲遮霧繞,五指攥着筆管,攥得起了青筋,末了終是化作一聲嘆,擱了筆。

靜室內,姜央撐着眼皮等了許久,到底是堅持不住,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囫圇昏睡過去。

衛燼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好翻了個身,面朝他,粉脣微噘,黛眉蹙着輕愁,似嬌似嗔,像在埋怨他的冷落。

也不知是早間受的驚嚇尚在,還是身上風寒未除,她面色蒼白如紙,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暗夜裏瞧着格外驚心。

細細的一聲吟哦,輕飄飄沒什麼力道,卻是一瞬揪緊了衛燼的心。

鳳眼夾霜帶雪地一掃,小內侍們立時抖了三抖,連滾帶爬地出去準備。沒多久,暖爐、錦被、軟枕便全都到齊了。

因榻上人還睡得熟,他們生怕把人吵醒了,惹得這位陰晴不定的祖宗不痛快,動作放得都格外輕,抖開錦被正要給人蓋上,祖宗卻突然伸手了。

內侍愣了愣,趕緊埋下腦袋把錦被呈上。

自小就養尊處優的人,便是幽禁之時,身邊也不乏伺候的人,似這類穿衣蓋被的瑣屑,他從未自己沾過手,現在卻親自捏着被子,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給人蓋好,仔細地掖好被角。

動作如是輕柔,袍角經過,甚至都未曾攪動空氣裏半片塵埃。

離得近了,女兒香幽幽渡來,鑽入鼻息,捉摸不到的觸感,卻像長了手一般,似有若無地撩撥他心肺。

衛燼深吸一口氣,提劍斬敵首都不曾慌亂的手,此刻卻捏着被子微微發起了抖。

小姑娘生得好看,睡顏也格外賞心悅目。巴掌大的小臉陷在玉色夾紗枕上,猶襯肌膚瓷白。鴉羽色長睫搭垂,閉得緊了,還在細細打着顫,雨蝶輕扇蝶翼似的,一下一下抓撓着他的心。

衛燼眉心深深緊擰出三道皺痕,眸底霾雲翻湧,臨了還是嘆口氣,蹲下來。

修長的手指輕輕蓋在她眉梢,順着側臉柔膩的線條滑下。萬千情緒積壓胸膛,就要從指尖迸發,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骨血,可真正落下來,就只有那麼剋制隱忍的一點。

冰冷的觸感透過肌膚鑽進血脈,業火般炙烤着他的心。

兩道緊蹙的眉到底是鬆了開,褪去凜凜寒意,化作滿腔心疼融在嘆息的語氣中,“都這麼大的人了,怎的還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聽說她患了風寒,他唯恐太醫院的人捧高踩低,這兩月一直盯着,隔三差五敲打一頓,給他們緊緊皮,免得他們不盡心。每日的公文都多到看不過來,可病歷紀依舊一日不落親自過目。

醫了這麼久,怎的還是病懨懨的?到底有沒有好好喫藥?

指尖滑至她瑩潤的檀口,脣形完美,脣珠嬌豔欲滴,奇妙的觸感與別處都不同,像煙火在荒蕪的夜色中綻放,他不知不覺便留戀了許久。

腦海裏有什麼在慫恿,衛燼呼吸驀地一頓,慌忙站起身,合眸深吐出一口氣,安撫心頭躥湧的躁。指尖還留有那旖旎的觸感,如絲如縷,勾纏人心。

寂靜的夜色中,全是他洶湧的心潮。

動靜鬧太大,榻上的小姑娘許是聽見了,又許是叫噩夢魘着了,皺起挺翹的鼻子,委屈地嗚咽了聲,越發蜷起身子。

小小的一團擠在榻角,聲音細細軟軟,也不知在嘟囔什麼,帶着點哭腔,像只可憐的奶貓。

衛燼從沒見過她這樣,大腦一瞬空白。

萬軍當前都不曾皺過眉的人,此刻就只會錯亂着手腳,在地心裏打轉。

淚珠掛在她睫尖輕閃,欲墜不墜,他的心也隨之提起,牽扯着絲絲縷縷的疼。

手在袖籠底下攥了又攥,最後他到底是心疼,僵硬着背脊捱過去,坐在榻上,將人抱入懷中。

誰知平日乖順的人,睡着了卻這般不安分。也不知是不是不喜他這冷硬的懷抱,竟抻着小拳推搡起他來。

衛燼心生氣惱,又更是擔心她摔了,強硬地收緊臂彎,將人牢牢扣入胸膛,耳朵就貼着他那顆早已狂奔不已的心,嚴絲合縫,人這才老實下來。

衛燼終於鬆了口氣,只是再這麼抱下去,自己的心跳會把人吵醒吧?

忍了又忍,他起身想把人安置回榻上,她卻忽然揪住自己衣襟,人還昏睡着,臉頰靠過來,雲朵般柔軟地依在他胸前。半點不介意那擾人清夢的心跳,更像是喜歡上了似的,隔着衣衫,本能地蹭了蹭。

嘴角一點淺淺的梨渦,幾乎將他溺死在裏頭。

“三哥……”

她輕聲喚。

因睡得迷糊,聲音不自覺染上嬌憨的鼻音,像裹了糖霜的蜜棗,甜膩得惹人心顫。

堅如磐石的手臂抖了抖,衛燼垂眸,漆深的眼裏泛起些許恍惚。

她沒得到回應,夢裏還會惱羞成怒,豎眉改了口:“姓衛的!”

邊說邊捏起拳,氣惱地照他胸口來了一下。

明明是打人的那個,偏生眼淚掉得也最兇,不知道的還以爲,她纔是挨欺負的人。

邊上的內侍早已被那一句“姓衛的”給驚到,這猛地再來一拳,火上澆油,他們更是駭得直抽氣,腮幫子都快貼到牙根上。

想不到啊想不到,平時多麼識大體的一個人,怎的睡着了,就成了這樣?直呼天子名諱,還呼得如此粗鄙。

旁人也就罷了,這位是誰啊?

血洗了整個宮廷,還把自己兄弟當箭靶子活活釘在宮門上的人啊!這樣對他說話,真不怕自己見不到明兒的太陽?

屋裏一時噤若寒蟬,所有人都抖着肩膀,顫着腿,幾乎立不住。

那一直沉着臉的某人,卻是忽地笑了,沒動怒,也沒殺人,握住那隻緊捏的小拳揉了揉,放在嘴邊呵氣,自己捱了打,卻怕疼了她的手。

凜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霜寒盡消,漸漸染上真實的笑,像是春陽照在冰湖面,暖意融融。

三哥,姓衛的。

該是有三年沒聽她這麼喊過了吧?

小丫頭被家裏拘束慣了,說話做事總是一板一眼,唯有在他面前,纔會露出幾分女兒家該有的嬌氣。

彼時他太壞,逮了空就去逗她,不把她逗得面紅耳赤,跺腳啐人,他便不罷休。

明明是在罵他,可那模樣,他卻回味了這麼多年。

這聲“三哥”,便是那時候自己逼她喊的。

倒也沒有其他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她在自己心裏和別人不一樣,那她便不能和別人一樣喚他“太子殿下”。

很幼稚,但他就是喜歡,好像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差別,天地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是太子,一國儲君,世間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旁人都說他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

可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他也有害怕的時候。

——被她一次次推開,那種惶惶不安,比打了十場敗仗還折磨人。

那日沒經她點頭就貿貿然去請旨賜婚,說實話,他看似成竹在胸,可接過聖旨時,手是抖的。

是真的害怕。

害怕她會生氣,害怕她會永遠不搭理自己,甚至害怕到主動提出去校場歷練,說是自願認罰,實則卻是落荒而逃。能拖一天不去見她,她便多一日不能拒絕,那至少,他們還是有希望的。

甚至在別人眼裏,他們已經是夫妻。

哪怕她沒承認,他也樂意這麼認爲。

那幾日的煎熬加起來,可不比這三年經受得少。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天他鼓起勇氣坐在她家牆頭,是抱着怎樣一種必死的心。表面雲淡風輕,可心裏卻緊張到,手扒着她家的瓦,都快戳出十個大洞。

也永遠不會知道,她那句玩笑般的“聘禮”,於他而言,是多大的欣喜。

當時細雪霏霏,他卻看見春天第一朵桃花,就綻在他心上。

石驚玉問他怕什麼?

能怕什麼呢?

他是皇帝,一國之君,坐擁天下,所有人都必須看他臉色行事。可在她面前,他永遠是卑微的,怕她哭,怕她疼,更怕她轉身離開,再也不理他。

這樣很蠢,他知道,可是沒辦法。

她一皺眉,他便沒了理智。

因爲在意,所以不敢靠近。

因爲喜歡,所以患得患失。

懷抱不自覺收緊,懷裏人喫痛,微微嚶嚀了聲,衛燼忙鬆開些臂彎。但見那張明媚的小臉再次舒展眉眼,安然入眠,他才籲出口氣。

緩緩俯下臉,湊到她脣邊。

薄脣依偎進她香軟的鼻息間,如夢似幻,他幾乎剋制不住。咬着牙,咬到牙根都快出血,這才勉強從那片溫香軟玉中抽身。抬起下頜,趁着夜色朦朧,佳人酣睡,他順着早間自己沒敢親吻下去的位置,在她眉心蜻蜓點水般印下一吻。

嘴裏嗡噥:“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好不好?”

脣瓣翕動,帶着幾分隱忍,懇求地接了句:“求你了。”

懷裏人睡得太深,沒聽見,蹭蹭他胸膛,嘴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

他看着,眼底也落進了星光。

才這麼一會子,月亮竟然出來了,水一般柔和地將他們裹挾,倒春寒的夜也有了幾分真實的暖。

小祿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董福祥的乾兒子,乾爹領了別的差事忙活去了,剩他在御前伺候。說來也在養心殿待了有些時日,見過無數次這位冷血帝王生氣發火,抑或是冷笑着取人性命,還是第一次從他笑意裏看出溫度。

可肩上的傷要緊啊!

遲疑了會兒,小祿硬着頭皮出聲提醒:“陛下,仔細龍體。”

衛燼恍若未聞,將懷裏的人又擁深些,淡聲道:“無妨。”

翌日姜央醒來,便是在一榻柔軟的被窩中。

霧氣輕靈,晨光熹微,博山爐裏輕煙渺渺,燃着不知名的暖香,像是國庫裏的珍品。

姜央捏着被子,呆愣地眨眨眼,心頭生出無限歡喜,將臉埋進去囫圇在榻上滾了一圈,忐忑又期待地從被頭往外張望。

可屋子卻空空蕩蕩,安靜得好像根本沒人來過。

來的時候還沒有這些,現在卻有了,可見他是來過的,就這麼走了?連句話都沒留?

什麼意思嘛!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不想見她……

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原本的喜悅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只餘空蕩蕩的悵然,跟這沒有人氣的屋子一樣。

姜央起身去桌邊,她帶來的食盒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連位置都不曾挪過,到底是有多嫌!

委屈一下衝湧上來,直奔眼眶,姜央咬着脣,硬是不叫眼淚掉下,“你不喫,我自己喫!”

說罷便揭了蓋子,卻是愕然眨了眨眼。

剔紅雕漆的屜子裏,自己做的糕點已不翼而飛,只剩一枚玉碟端坐其中。精瓷邊緣嵌滿紅梅,圍簇着當中一座黃澄澄的小山。

全是剝好了皮的炒松子。

品相不佳的皆被剔除,餘下的都是上上品,色澤均勻,大小一致。

像是有風從記憶深處刮來,帶着少年斑駁又清晰的笑,再次霸道地響徹耳畔,溫熱心房。

“你可不許反悔!”

她不由忡怔住,漸漸,也低頭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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