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白偉偉聽到自己母親當年死亡的真相,腦筋就有些轉不過來。
他呆呆傻傻地盯着自己舅舅看了一陣,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然後沈建國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語氣帶着沉重又帶着語重心長地說:“偉偉,你聽舅舅的話,你父親他確實爲你付出很多,你應該爲他多想一點。”
說完,還用力樓了一下白偉偉的肩,想要大力地安慰他一樣。
白偉偉反應不過來,在昏暗的走廊上睜着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愣了半晌才怔怔說道:“可是這到底是爲什麼呢?當年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我媽一定要去自殺不可呢?”
沈建國聽着白偉偉的聲音裏帶着令人揪心的傷心和驚心,他自己也覺得現在說起這件事情來是太過於殘忍了,讓自己的孩子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自殺而死的,而且還是在那麼小的時候,難道做母親的心裏一點對自己孩子的愛都沒有了嗎?
沈建國不知道這些答案,但是他現在也無法知道了,他頹然地嘆了一口氣,低着頭不願意去看自己侄子的眼睛和臉,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偉偉,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了讓它過去吧…”
他避而不談的態度讓白偉偉十分無法接受,他僵持在沈建國面前,不退讓,也不聽他的勸,只是背脊筆直地挺着,想要知道一個關於當年事實的真相。
沈建國慢慢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是不願意也不想要說起當年的事情來的。
他是真覺得這件事不好說出來,這要讓他怎麼開口,讓他說自己是促成自己妹妹死因的主要原因?這件事情即使在十幾年後的今天想起來,他依然覺得當初的一切歷歷在目,包括當時碧風崖上的風景,山下的河水,還有山上的山風。從來沒有哪裏會讓他如此清晰地在往事的記憶裏面能如此事無鉅細地回憶起來當時自己經歷過事情的每一個細節。太具體了,以至於每回憶起來一次就像是又重新經歷了當初所經歷的事情一樣,那種真實的恐怖感,猶如墮入了噩夢般的恐懼感,如此真實,也如此令人難以擺脫。
沈建國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要從回憶裏面冷靜下來,也安慰道自己的侄子拍着他的背喃喃自語般說道:“偉偉,聽舅舅的話,這件事就忘了吧,你母親當年活得太辛苦,是我們對不起她,她在那邊之後一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的話裏帶着囈語般的自我安慰,又像是一種祈禱,祈禱沈秋菱能真在另外一個地方過的好一些。
當然,他話裏面的這個“我們”其實是指他和白茺白荀他們,而不是指白偉偉,白偉偉不知道,這些話聽在他耳朵裏,他只是深深地皺起了眉,心裏有無法解開的心結。
兩個人在走廊上沉默地站立了好久一陣,沈建國才緩緩開口道:“當初是你母親夾在你們家和我們家之間非常不好做人,你的姑媽又一直想要你母親在你爺爺面前說關於你離婚了奶奶的好話,秋菱她精神本來就不好,一直因爲這些事煩惱,最後,就跳河了。這件事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我當初太逼迫她了,給她造成了心理上的壓力,才導致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但是偉偉,你要知道,你父親他從來都是愛護你和保護你的,你父親當年選擇沒有告訴你關於你母親的事,其實是爲了保護你才這樣做,你如今長大了,也應該理解他的心。”
對於當年自己母親去世的事,白偉偉一直也有所耳聞,但是他都不敢真實去確定。因爲這件事當時還上了報紙,所以也算是g城不小的新聞了。很多人都說她母親是因爲精神抑鬱自殺的,不然沒有可能好端端地因爲家裏的親戚關係就去自殺,但是其實這也是有可能的,加上沈秋菱當時確實心裏負擔比較大,一時想不通,所以就很容易輕生了。
白偉偉現在聽到沈建國滿含愧疚的聲音說着當年的事,他內心也挺難過的,畢竟兩邊都是他的親人,一邊是死去的母親,一邊是愛他的舅舅,兩邊的人他都不願意傷害和失去,所以他心裏的恨倒是沒有什麼了,剩下的,都只是難過和沉痛。
有過了好一陣,白偉偉纔開口道:“舅舅,當年的事我爸知道嗎?”
沈建國點點頭,道:“他知道,當時他就在你母親跳下去的時候到了懸崖上來,他上來的時候秋菱已經不見了..”
白偉偉“哦”了一聲,又是一陣沉默。
雖然不是壓抑讓人痛苦的沉默,但是確實讓人感覺到空氣都變得沉重的沉默,沈建國心有慼慼焉,但是卻也覺得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心底要好受一些了。
大概是因爲一直都覺得對侄子有愧,但是又一直都無法言說,現在有了一個機會說出來,倒還好受了。
白偉偉這邊也此時也心平氣和了下來,大概是因爲聽到了當年關於母親自殺的真相,心裏也確實感受到自己父親的不容易,所以才覺得是要應該對自己父親多理解支持一點。
他停了好一陣之後,才試圖瞭解兩個人之間的事,於是開口問道沈建國:“舅舅,我同學他..林沫他和我爸在一起多久時間了?”
他本來打算說“我同學”但是中途忽然覺得這樣說反而顯得刻意和生疏了,所以才又說了林沫的名字。
沈建國這時點燃了一根菸抽起來,想要平靜一下自己的心境,聽到侄子這樣問,就輕鬆下來說到:“沒多久,就是在上大學之後。”
白偉偉“哦”了一聲,表示聽到了,之後又問:“那他們兩個在一起,關係如何?”
白偉偉是想知道以林沫那種年紀和自己父親那種年紀的兩個人在一起相處,會不會有矛盾和衝突。
沈建國這邊抽了一口煙,仔細想了想,好像真沒有發現白茺和林沫之間有什麼不順的地方,道:“他們兩個關係挺好的,沒見過他們吵架,也沒見過他們鬧,兩個人相處聽融洽和睦的。”
白偉偉聽到這個,之前心裏還有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他想如果自己父親都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影響的話,那麼他也沒有什麼道理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有問題。
他像是想明白了一樣,說道:“哦,那這樣,也就沒什麼問題了。”
他們兩個回到房間去的時候,正好看到白茺拉着林沫的手,還有一隻手放在林沫的臉上,像是要好好撫摸林沫的臉一樣。
白偉偉因爲看到這一幕還怔住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但是很快,他又鎮定下來,走到座位上去了。
沈建國也走回來坐到了座位上,坐下後順手拍了拍白茺的肩,意思是事情解決了。
白茺這邊被兒子看到了自己和林沫親密的事到沒有覺得怎麼,他面色很從容,也不顯得嚴肅和沉着什麼的,臉上甚至帶着一點平和。
見兒子坐下來後,就問:“偉偉,你今晚是回家住還是在舅舅家去住?”
白偉偉愣了一下,才說道:“回家去啊。”
白茺點點頭,他以爲兒子因爲這件事,而不願意回家去了,所以才這樣一問。
但是白偉偉被他問得有些莫名,眼睛在他和林沫之間看了幾次,才又說道:“爸,我想明白了,你和林沫在一起,那就和他好好在一起吧,林沫是我同學,我瞭解他,你喜歡他就好好對他,他人挺不錯的,你以前爲我做那麼多,我現在也不能回報你,只有等我以後出息了,才能孝敬你了。”
說着,他還把酒杯往自己父親面前一舉,然後白茺的目光流連在他的臉上,他這時就一口氣斷氣酒杯喝乾了。
白茺不知道沈建國出去對自己兒子說了什麼,回來之後兒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但是無論怎麼說,白茺心裏還是覺得白偉偉能接受這件事是好的。
他開口說道:“偉偉,你有這份心,我就很滿意了,其他的,只希望你能生活幸福快樂一點就好。”
白偉偉聽了他父親的話,這次還挺順從的。
看見熱菜端上來了,就自己動手動筷子夾着喫了。
接下來的一頓飯喫得十分安靜。
林沫不時從碗裏抬起頭來去看白偉偉,但是每次都發現白偉偉只是眼神專注在食物上,他想說點什麼,也無從找到機會說出口。
白茺注意到了林沫的走神,就給他夾了菜放進碗裏,又低沉柔聲地說:“喫飯吧,冷了之後你的胃又受不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寬厚的責備,那分明是深深的關心,林沫聽了,心裏更加尷尬起來,但是白茺在白偉偉面前做這些事卻很自然一樣。這樣搞的林沫也不知道能說他什麼。
喫飯的時候白茺一直拉着林沫的手,林沫也不知道是因爲之前喫飯的時候被他握習慣了還是怎麼,總之後來喫飯的時候就忘了把手抽出來,也就和白茺握着。
白偉偉這邊看着他們兩個在飯桌下面牽手,心裏升起來很怪異的一種心思。
喫晚飯之後沈建國去結賬。
白偉偉看着自己父親和林沫先走出了包廂,然後他才走出來。
在門口的時候,他看到林沫身長玉立地站在那裏,和他父親一起,兩個人正低聲說着什麼。
看到白偉偉走過來了,林沫便一雙清亮的眼睛把他看着。
白偉偉以爲林沫有什麼事要對自己說,便問:“怎麼了?”
他此時已經差不多習慣看到自己父親對林沫溫柔體貼了,在他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父親在喫飯的時候和誰牽手的習慣,這件事,就連他母親身上也沒有發生過。
林沫看着他,說道:“謝謝你,偉偉。”
白偉偉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所說何事。
他說道:“不用。”
林沫的眼睛裏帶着閃閃的亮光,就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樣皎潔閃耀。他看了白偉偉好一陣子,才把眼睛移開了。
白偉偉站在原地的地方沒有動,看着林沫走到自己父親面前去又和自己父親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個人就牽着手離開了,林沫走之前回過頭來看了白偉偉一眼,那樣的目光如水,就像清清的河水一樣,白偉偉站在昏暗的走廊吊燈下面,感覺好似自己的靈魂去雲遊了很遠的地方回來一樣。
他看着林沫和自己父親牽手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們牽手的動作就像一家人一樣。
(全文完)